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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兄弟 ...

  •   仲君岩接到密信,沉默片刻,方往芝兰阁走去。
      情不自禁,是他在这世上最为厌恶的语汇,但大嫂及三弟究竟为何要一再触他霉头?
      仲二少爷虽步履匆忙,却稳而矫健,身后衣袂扬起,兼之其神态淡然、凛不可侵,一路迷了好几个动春心的丫鬟的含情目。
      转过假山,他一眼即觑到卫朝姝,冷笑着待要上前,意外瞥见正同她细语的仲洛珍,不由缓了脚步。
      卫朝姝听到有人走近,心里咯噔一下,但见仲洛珍规矩施礼:“问二哥安。”
      仲小姑子善良可爱,但颇守礼节、不擅变通,就如此刻,哪家兄妹会像他俩一般相处拘束的?以后做了新妇,她同夫君难不成也要行礼问好?卫朝姝担心仲洛珍嫁了人会吃亏,一面想着有机会定要与她交流一番,一面回转身盈盈道:“二叔与三叔约在这里晤面?我方才上去,他却未提。”
      言下之意是:我是和洛珍一起的,遇见仲君牧是碰巧,遇见你仲君岩就不一定了。
      仲君岩微微蹙眉:这蠢妇倒会做戏。
      “并非什么要事,哪值得嫂子挂怀。只现下这般的乍暖还寒,嫂子仔细早换新裳,千万保重。”然其眼角眉梢瞧不出半分关怀体贴之意。
      这打的什么机锋?天气转凉是真,如何就着急替换什么新衣了?
      ……难不成他是在暗示,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该不至于罢?
      “多谢二叔好意。”卫朝姝神色不动:倘真是这等意思,那这男人倒真不可大意。
      仲君岩稍颔首,转问仲洛珍最近在忙些什么,又叮嘱一番不可忘却孝敬长辈。卫朝姝理所应当把这话亦揽作对自己的敲打,而后又做足了姿态,才携仲洛珍离开。
      仲君岩冷哼一声。卫氏腕上的珊瑚串,一见便知是极难得的海外之物,三弟新搭上航路就巴巴奉上……也不怕污了世间几多清白人的眼珠子!
      他登上楼阁,见仲君牧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手里捏着只荷包,不知在发什么呆。
      “三弟。”他淡淡开口。
      仲君牧循声看过去:“……二哥。”转念才想起卫朝姝刚离开不久,两人怕是遇见了,不由得紧张起来,却还晓得先藏好荷包。
      仲君岩懒得再遮遮掩掩:“三弟若仍凡事以仲家为先,便莫做《箜篌引》罢。”
      《箜篌引》?仲君牧怔住。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
      将奈公何。
      呵,原来二哥清楚他与姝儿相悦之事。
      可世间哪有双全法,让他们既做自己、又能在一起?
      然而啊然而,他不过是喜欢她,也许并不纯粹,却未掺丝毫假意,亦无半点功利之心,且并不曾碍着谁。
      这又有什么错?
      仲君牧不知二哥是在何时离开,只心头漫上一股无言悲戚,如此虚坐了半日,无半点结果。

      随侍阿枃端了热茶上来,见仲君岩正凝思固神、龙蛇走笔,不便出声打搅,只瞟了下那字,见果真仍是少爷常年临摹、就连他都能倒背如流的两张字帖中的其一:
      “不孝祸深,备纷婴荼毒,荫恃亡兄仁爱之训,冀终百年,永有凭奉。何图慈兄,一旦背弃。悲号哀摧,肝心如抽,痛毒烦冤,不自堪忍,酷当奈何!痛当奈何!重告恻至,感增断绝,执笔哽涕,不知所言。”
      那“奈何”二字,瞧久了,心头便真似要绞出血来一般。阿枃没敢多留,轻脚掩了门出去,仲君岩恰好搁笔,然而心头郁气消散不去。
      好人不长久,祸害遗千年。他从前不信,如今信了,却束手无措。
      他的大哥再也回不来,倒剩下个不知廉耻的贱妇,行着随时可能毁仲家名声于一旦的勾当。
      他转身,执蜡烛进了黝黯密室,里头赫然设了仲君庭的牌位。
      仲君岩燃了三支香,地上虽有蒲团,却并不跪拜,只是抚摸着那檀木牌位的纹理,心中道:
      接下来的事,你若怪便怪我;但卫氏此妇,确然再留不得。
      既然你已不在,就别让她也搅你异世清净罢。

      午后,镇国将军府。
      长房长子褚骊居自梦中乍醒,按着仿似被针刺过的心口,有片刻辨不清身在何处。
      梦里他行走在茫茫白雾中,望不见的尽头处有声音在呼唤他,但又像是未期望得到回应的自说自话,似解释又似安抚,那些醒来后便失踪的字句,满溢着柔情与真意。
      然而事与愿违,真实的不断扩大的,是不安和徒然的无力。
      他回神,忙从枕下摸出血玉,贴近锁骨戴好。
      这块凝神玉,是他的母亲申氏亲去神乐观为他求的,知观一再叮嘱他不得离身,然上午一直泡在药液里,后又读了会儿书,便给忘了,不想接着就做了噩梦。
      褚骊居本不信神鬼事。但两年前他突然坠马,双腿失去知觉只能靠轮椅代步,随之神思惚散,甚至于厥过去两回,骇得阖府上下寻医问药、求神问卜了一个多月,才以佩玉作结,了了这档子事,之后便晓得总有些事无法以常理论。
      那知观言之凿凿:“人有三魂,曰胎光、爽灵、幽精;又有七魄,名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公子患疾,乃幽精不稳、七魄有损所致,凝神玉虽可安内神御外邪,却也只能辅一时之用,痊愈与否,当看机缘。”
      褚骊居苦笑。机缘么?那等遥遥无期的虚幻之物,他早已不在意了。
      侍奉的丫鬟听见响动,前来询问,褚骊居要了杯水,又吩咐她去找护卫时恪。
      时恪来得迅速,褚骊居已坐到轮椅上,骨骼分明的手正把玩一方印章石体,那是块上好的青山石,触感美妙。
      “查到了?说罢。”
      时恪垂着眼:“禀少爷,是鸿胪寺卿卫度辛的嫡长女、缙云侯府的大少奶奶卫氏。”
      褚骊居心头一紧:“为夫守孝的那个?”
      不知怎的,他潜意识里不愿提及仲君庭——即便其母褚氏是他的堂姑母。
      “是。听说今次是仲家长子走后,她头回出门。”
      褚骊居皱眉:“卫度辛?康国公庶次子?他的正妻是哪个?”
      “定远将军平适东的嫡女平氏殁后,抬了通议大夫闻人希的庶女闻人氏。”
      褚骊居默然。平适东举家长驻西陲,照拂外孙恐怕有心无力。
      “卫氏可有兄姊?”
      “卫氏最长,平氏有子卫朝瑀,闻人氏有一女。”
      “那她……”
      因他声音蓦地低下去,时恪没有听清:“少爷问什么?”
      “……那她的闺名是?”褚骊居道不清如今自个的心思,只本能地拧着股劲,打定主意要彻底地了解这一个女子。
      然而时恪没料想到,脸上显出点错愕来:“属下无能,还未打听。”
      太上老君在上,少爷莫非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褚少爷这才生出懊悔来;怎的就没忍住,背离了“君子以思不出其位”的训诫呢?
      “不过卫氏去庆喜膳前,先到的容与堂与人商事,待了小半个时辰。”
      他如何听不出时恪的试探之意?但仍一派从容道:“事无巨细,讲。”
      “卫氏带了份书稿过去,应是要刻印。”时恪边说,边从怀中掏出几张纸。
      褚骊居接过,瞥到书名并作者卫平之,心头冒出个非常猜测,翻过扉页,不自觉就将开篇《江城子》的下片念出了声:
      “浮生偕弄此飚轮,为谁寻、恋红尘。似幻铃花,期个梦中人。霎春痕犹泡影,休苦苦,唤真真。”
      千头万绪,无中生有,却如潮水,茫茫无尽,他也不知因何就困在了其中,一时怔然。
      时恪久不闻少爷问话,只得自觉禀告:“可确定为卫氏所作。卫家及平家已久不往侯府传递消息,仲家两位少爷并两位年轻女眷,也未听说精于此道。但二少奶奶池氏,与卫氏今日相商的曲安之曲长庚乃甥舅,想来于间搭了桥。”
      褚骊居回得神来:“池氏?池文约与兖州曲氏之女?”
      “正是。池氏年初才嫁入仲家,因女兄婧妃之故,皇家亦赏恩赐。”
      “说说曲安之罢。”
      因曲长庚出身书香世家却避考科举、反行商事,在儒林很是引起过一阵关注,褚骊居从前亦曾听闻,只如今他神魂不稳、记忆暂失,所以细节处仍需人一一道来。
      时恪不敢马虎,几乎是择要点简述了遍曲五爷生平,褚骊居于是明白,这等人物考取功名,乃探囊取物、锦上添花之事,如今目似的不进取,谁知是否迎合圣心的不得已之举?
      盛极必衰,何况他尚年轻,实无必要跟随家中长辈蹚朝堂的浑水。
      他如是想着,手却轻抚着膝盖,时恪担心主子因此伤神,将话题转移开:“敢问少爷可停服道方了?现虽以外敷为主,只怕药性万一发散两相冲突,故斗胆一说。”
      “道方?”褚骊居这才晓得自个儿之前竟吃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因为母亲丫鬟等人从没同他提过,“你可知配方及疗效?”
      时恪也愣了愣:“属下不知,药材也只按少爷的吩咐抓,其他不敢置喙。”
      褚骊居重新定位起他这护卫来:“知道了。你去领二两银子吃杯暖酒,再让针线房制件新披风穿着——为我办事,你这像什么样子?”
      时恪心知自己总算入了少爷法眼了,可由头归根结底却是因着一个寡妇……虽腹诽着,到底垂着头行了大礼:“多谢少爷,属下万死莫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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