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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工作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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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了。
商黎舒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在嗡嗡作响:唐嘉许的脑子坏了。
唐嘉许用力绞着手指,“刚刚她凑近我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是香的。就是,像雪一样清冷的味道,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冷冽,跟她这个人一样……我的意思是,还挺特别……你怎么这个表情?”
商黎舒简直无话可说:“逆天。”
他深吸一口气,猛得抓住唐嘉许的肩膀。没敢太用力,怕把他本来就不清醒的脑子彻底摇匀了:“兄弟!你看着我,清醒一点!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刚才为什么在地上扑腾?为什么现在脑子跟一团毛线似的?记忆为什么会错乱?!”
唐嘉许其实不太记得了。
极致的痛苦被蒙上了一层情人的滤镜,变得模糊暧昧,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
细长手指抚摸上脑袋时,如同对待珍宝般的温柔,香气萦绕在身旁,是一场不见兵戈的入侵。
一方悄无声息,一方溃不成兵。
在那飘忽的氛围里,他好像变成了一株蒲公英,只能随着她人的呼吸飘荡。
他迟疑地、还带着点强行开脱:“是她不小心用什么东西砸到我了吗?”
随即非常通情达理地补充道:“没关系的,她肯定不是故意的。看她那么瘦,能有多大力气……”
商黎舒不理解,并且大受震撼:“都是绑匪了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绑匪怎么了,绑匪也可以很有素质啊!”据理力争,逻辑感人。
不管商黎舒如何激动,唐嘉许都坚持己见,“退一万步讲,我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也许、也许是我自己体质太虚,不小心晕倒,撞到了头呢?”
商黎舒:“……啊啊啊我不信。妖术,一定是妖术!!”
他抱头痛哭。
与此同时,始作俑者并没闲着。
她窝在角落,头戴耳机,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她正在和中介进行一场关乎生计的对话。
一个月前,天珑刚刚下山的时候其实是有些积蓄的。
她带了几副曾经被炒到天价的字画,还有几张师傅给的大字号当票,说是来自尘世的供奉。当时只觉得万无一失,自己可有钱了——
没想到世易时移,曾经拍到万两白银的真迹由于保存过得完好被鉴定为仿真,当票更是随着皇朝的覆灭一起消失在了历史洪流里,兑换无门,只有随身戴着的珠宝还算卖了点钱。
这也无所谓。毕竟她的老家不羡京是异兽横行的苦寒之地,天珑这样的玄门弟子早已习惯清修。
但是、但是。
下山两周,天珑花光了所有钱财。
原因无她,没人告诉她山下发展得这么离谱啊!
从没有苦味的盐、高热量的糖油混合物,到到精妙玄幻堪比心法秘籍的网络小说、玩法洗脑有趣的各类游戏。
这一切都是在腐蚀玄门弟子坚韧的意志哇!天珑乐不思蜀,钱包寻思阵亡。
【AAA诚信老王】天下,有个15w的活,接吗?
【天下一】接
……
【AAA诚信老王】天下,有个12w的活,接吗?
【天下一】接
……
【AAA诚信老王】9w的活,接吗?
【天下一】怎么越来越少了?
【AAA诚信老王】大环境就是这样的。行业不景气
【天下一】好吧,接
……
【AAA诚信老王】有个跟老板直接对接的活你接不接?不收你中介费,5w全给你
【天下一】老板这么抠门???
【AAA诚信老王】说是定金5,尾款50
【天下一】发来
翻阅着这惨淡的聊天记录,乍一看会以为天珑即将或者已经被诈骗了。
事实上,她也不是没有过怀疑,每一单的任务她都会进行过卜算。吊诡的是,诚信老王还真就是诚信老王。15w的单收1k的中介费,9w的单收100的中介费。
不信邪的她一路算卦一路问,一路竟问出来,在老王之前经过了两位数的中介,天珑尝试换个中介,或许这是意外呢?
但在经过一番无用功后,最后不得不得出结论:这行的普遍规则就是这样。
真是畸形的行业潜规则!这让她这种技术型人才如何实现财富自由?!
不过自从上一单她直接和老板联系后,这还是老王第一次找她。
【AAA诚信老王】大活!!全款100,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天珑立马坐直背脊,严阵以待。
中洲是联邦的经济中心。
在这里,随便抓个高级餐厅端盘子的,月薪都可能比天珑此刻的全部存款数字更耀眼。钱既是不值钱的数字,亦是生命跳动的脉搏。
堆叠的纸币上,享乐成了这座城市的底层代码。
追求?人生?意义?一切都被衡量成数字,霓虹灯晃动的色块拼接出一个光怪陆离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人们向下坠落,永唱欢宴,永不止歇。
她在大厦的最顶层室外平台,今夜有雨,而狂风先雨至,吹得她单薄的衣袖猎猎作响,仿佛随时要羽化登仙。
脚下熙攘的热闹在八点整的钟声里消弭,浓黑的云层被无形的手揉皱,滔天的雨幕轰然降下,将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宴会开始了。
天珑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翻进了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今次的委托人是个容色焦虑的富家女,她妆容精致妥帖,要求却很矛盾。眼神里的惶然几乎要溢出来。
混入宴会,等待摔杯为号,解决掉她的双胞胎姐姐。
短短一句话就能说完的事,她的语言组织的颠三倒四,反复重复一句话,“一定要等我摔杯,不然不要动手,不要动手。”
“一定要等我下令!在我没有下定决心之前,你绝不能动手!”
天珑对此不置可否,拿钱办事,听令行事,她一向很有职业道德的。
至于雇主家的伦理悲剧,不在她的考量范围。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各色身影谈笑翩跹。
古今中外,这种形式的宴会从来别无二致,天珑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这些人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在这处处与曾经不同的国度,竟在这种地方还保留着古老的做派,真令她感到欣慰。
她隐在二层廊柱的阴影里,无聊得托腮,看着下面那个与雇主外貌完全一致的任务目标周旋于宾客之间,笑容得体,举止优雅。
嗯,雇主本人正在不远处一根巨大的罗马柱后,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指尖捏着高脚杯的细柄,用力到泛白,眼神在挣扎、痛苦和狠厉间切换自如。
看得出来她很犹豫,甚至有点崩溃。
哎呀,怎么还不做出决定,难不成是认为两人之间的裂缝还能弥补?
“小姐,是不是迷路了?这里不是观光层。”略显低沉,带着点疲惫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天珑懒洋洋地抬眼。
合身的西装,长相非常不错的成年男性,温和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浅薄的郁色。
“你怎么知道我是游客?我是服务员不行吗?”天珑随口敷衍,金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流转着非人的光泽,扫过他,又看了看下面还在上演内心戏的雇主,估算着这出家庭伦理剧一时半会儿是演不到高潮摔杯片段了。
“服务员可不应该穿着私服,出现在这种地方。”
“什么地方?算了,你别说。我不想听。”
天珑知道自己应该是跑到宴会主人的贵客的地盘了。她随口说:“我现在就离开。”
其实根本懒得动。
男人笑了笑,带着点自嘲:“没关系,反正我也是来这里躲清净的。陪我聊聊天吧。”
看他一眼,点点头。“天珑。”
“我是辛黎。”
闲着也是闲着,指了指通往外面空中花园的玻璃门,自然得反客为主:“既然是来躲清净的,要陪我去外面逛逛吗?”
辛黎一愣,似是没想到话题跳转如此之快,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空中花园里植被葱郁,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穹顶上,被隔绝了声音,只留下模糊流动的水痕,一室的静谧祥和。
天珑在前面,哼着跑调的古谣,步履轻盈的蹦蹦跳跳。偶尔伸手去触碰垂下的藤蔓叶片,对精心培育的珍惜花卉评头论足:“蔫蔫的,不如我们山上的狗尾巴草精神。”
辛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指指点点,那是与宴会厅乃至整个城市都格格不入的鲜活,眉间挥之不去的郁色都被冲淡了些许。
他笑道:“这是绿绒蒿。本就是移植过来的高山带花卉。可能对它来说,再怎么精心侍弄,也都不如原本艰苦的环境吧。”
“你又不是它,你怎么知道它怎么想?或许只是新换的肥料不适应呢?”
天珑抚摸它艳丽柔软的花瓣,“风吹日晒的日子哪有现在这样的日子舒坦,何况如果不是不得已,谁会想盛放在苦寒的高原呢?”
辛黎未置可否,“可能吧。”
过了一会儿,辛黎看了看震动的手机,勉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公式化的疏离:“抱歉,有人找我,我该回去了。”
“可你不是来躲清净的吗?别人一叫你就走,这可不是放松的方式。顶多算,放风?”
她思考了一会,拖着尾音“嗯——”了一声,“左右我在这里待着也没事,给你个机会。要不要跟我走?或者说,跟我逃?”
辛黎更茫然了,逃?逃去哪里?为什么逃?他习惯了按部就班的生活,这个词对他来说陌生又危险。
天珑没多解释,只是歪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挑衅和跃跃欲试。
手指微动,一个巴掌大的纸人从她袖口滑落,悄无声息地贴进阴影里,继续监视着雇主的方向。
然后,不等辛黎反应,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等等,你……”辛黎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天珑已经拉着他,助跑两步,轻巧地跃上了空中花园的窗口,然后在他惊恐的注视下,纵身一跃!
“——!”
失重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对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十三层楼的高度。风在耳边的呼啸、少年人微不可闻的笑声,雨水扑面而来又从周身滑过,时间在此刻拉成,城市璀璨的灯火在脚下旋转,汇成斑斓的线条。
但下一秒,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未到来。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牢牢抓紧,下坠之势减缓,仿佛落入一张无形的网。
天珑抓着他的手臂,身形在雨中轻盈得如同飞鸟,足尖飞旋在不同的建筑楼顶,借力跃起!
他们不是在坠落,而是在飞翔。
天珑放声大笑,声音穿透了雨幕:“哈哈,我从网上看到的,这叫跑酷!没见过吧?飞起来的时候爽快吧?是不是感觉所有烦恼都一起飞走了?”
震颤的笑意顺着交叠的手掌,一路攀升到辛黎的心脏。
他看着她被风吹拂起的发丝,看着那双在夜色中明亮的金眸,看着她带着他在高低错落的楼顶间奔跑、跳跃,穿梭于钢铁丛林与迷离霓虹之中。
从未体验过的自由挣脱了一切束缚,无视规则,在城市之巅奔跑,像两个背离现实的亡命之徒。
恐惧褪去后,是一种极致的、令人眩晕的兴奋和心动。
喉间不自觉滚动,于是他也放声大笑起来,眉间抑郁一扫而空,颇为意气风发。他大声回道:“嗯!好玩!”
天珑对他的识相颇为满意,“那我带你多跑两圈啊!”
天暗地明,在抛却过热大脑的无尽头奔跑中,她嘻嘻哈哈地高唱道:
“金玉其外,烦恼其中。不如跟我,跳脱樊笼。常世无忧,飞天皆休——”
飞咯,飞咯——
待到宴会将近尾声,天珑精准地带着辛黎落回原先的空中花园,位置分毫不差。
和宛如饭后出去遛弯般的天珑不同,辛黎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心脏还在狂跳,脸上的笑意还未止住,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奇异光彩。
“你……”他缓缓调整呼吸,刚想说什么。
飘忽的身影却忽然向后一撤,立马融入了花园深处的阴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只是回到喧嚣的宴会厅,辛黎还觉得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
而直到宴会曲终人散,被留下的纸人悄无声息地自燃成灰,雇主也没能下定决心摔碎那只杯子。
天珑看着她面色难看的跟在双胞胎姐姐后面与诸位宾客告别,她还会再找过来的。
虽然今晚无事发生,但按照约定,天珑还是拿到了定金。她刷新着手机里的余额,觉得这一晚也不算白忙活。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清仓超市。
宴会的灯光是柔和的,带着金钱滤镜的。超市的灯光是惨白聚焦的,映照着货架上整洁的商品。
不管再怎么奢靡的城市,特价商品也逃不过被一抢而空的命运。
回忆起即将见底的零食库存,天珑掂着钱包,摩拳擦掌。
最后,她在诸多煮夫煮妇的包围下狠狠抢购了一波特价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