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心宿狐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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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回去的时候，不是按原路返回，他选择了另外的路径，比来时更显偏僻。纵横交错的民巷，就像河流的脉络，每走一段便会遇到岔口。我依旧跟在他身后，他在前面一条小巷前往旁边一拐，人不见了踪影。我怕走丢，急忙快走几步去追。
前面又是个岔口，深长的巷道，两侧皆是高墙，房檐从墙内延伸而出，高低层叠错落。我刚追到照夜身影消失的地方，只听他冷冷地声音倏然传出。
“你还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我心下大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是怎么被他发现。怪不得他没走原路，看来他是故意把我带到这偏僻的地方来的。我一路跟踪他半夜与人相会，又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不知道照夜会将我怎样。对于他，我现在是困惑之上又添迷惑，以前只觉得他狡黠莫测，今夜偷听到他一番话，我觉得他深不可测。
方才那名叫灵鸿的男子问他，莫非是心有屠龙夺明珠之志？照夜没有回答，只是冷淡地笑笑，让人难察其真实意图。可如果他没有任何图谋，何必冒着犯禁，半夜偷偷出门与人相见，打听关于皇家的消息？
这个照夜，他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他发现被我跟踪，他将我引到这里，会不会是要杀人灭口？
我有些怕，头脑里一片混乱，这时又听照夜一声冷喝：“还不出来？再不出来，我就不客气了！”
罢了、已然被他发现，我还躲藏着有什么用。
我深吸口气，硬着头皮正待跨步走出去，却听到一阵女子脆生生地笑声。我慌忙又赶紧藏了起来，探出头，望向照夜方向。不远处，他负着手，背对着我。
“月宿取白芷，尊皇夏肾堂。秋兰得相佩，闲视必凶藏。喂、我说你这狐狸，你想要对本姑娘怎么不客气呀？”随着话音一道出现的，是一道鞭影。
鞭子抽在清寒空气中，“嗖”地带响。照夜没有回身，仿佛脑后长眼，只侧身一抓，抓住一截鞭梢。他抓住鞭子用力一拽，便将那持鞭的人给拽了出来。
一道矫健的身影，从落着皑皑白雪的飞拱宽檐上飘落而下。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一头浓厚的长发，是宛若西域葡萄美酒般的暗红色，梳成两支松散的辫子垂在身前。她长的高鼻深目，穿着胡服，装饰兽皮，带着兽皮帽，显然是个胡女。
胡女落地，一手持着一根黑亮的皮鞭，一手叉腰，泼辣辣地对照夜道：“心月狐、今晚我可逮着你啦！”
对于眼前出现的胡女，照夜似乎颇感惊讶。“朱邪、怎么是你？”
叫做朱邪的胡女，叉腰爽朗一笑。“哈！说，你半夜偷偷摸摸，跟哪个姑娘幽会去啦？”
照夜好笑的反问：“你看到我跟姑娘幽会啦？”
“没看到。”朱邪耸了耸肩，然后道：“长安坊间传言，公子照夜，腰缠万贯，豪富倜傥，开妓院赌坊酒肆商铺无数。其人貌美如妖，性狡如狐，风流放荡，游戏人间，是心月狐投胎转世的。长安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为你着迷，被你勾了魂。这大半夜的，又这么冷，谁舍得热被窝，没事往外跑？除非外头有人勾着心！”
照夜喷笑出声音：“你不是大半夜的也没在被窝里。你怎么跑到凤翔来了？”
“跟我阿哥一起来的，还有我的猫儿狗儿们，也都一起来啦。今个晚间才到，就住在前面官署那边。我的猫儿狗儿们认生，刚到这新地方来不踏实，晚上不给我好好睡觉，闹的我心烦，我给了它们几鞭子，想到后面膳房找点肉骨头给它们吃，谁知道就看到你了，哈哈！”朱邪人爽朗，说起话来就像连珠炮。“说！跟你幽会的是谁？我非用鞭子抽花她的脸不可！你是我朱邪彦紫喜欢的男人！”
“你就是这么喜欢我的？”照夜扬了扬手中鞭梢。
“在我们那里，姑娘对看上的小伙子，就是要拿鞭子抽他的。”说着，朱邪猛地一抖手腕，长鞭宛如灵蛇，从照夜手中倏然滑出，被主人收了回去。接着，朱邪连连挥动长鞭朝照夜甩去。
皮鞭甩的啪啪作响，照夜前后左右的躲避，连续让了几下后，他再次拽住鞭子。手臂快速的翻转，将长鞭缠绕在臂上，再用力一振一拉，将持着鞭头的朱邪拉的站立不住，踉跄了几步，被他连人抱住。
“那是你们那里，这里是大唐，我们汉人男子可不喜欢这么凶悍的姑娘，尤其是我。我喜欢温柔的。”
此刻他们一男一女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只见照夜一手拽着鞭子，一手拦腰抱着朱邪，玉面上的笑容透着邪气。态度妖妍，词气婉魅，是我从未见过的。
那两个人的样子实在太暧昧，非礼勿视，我赶紧缩回脑袋，只觉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回想刚才朱邪说的，关于照夜的坊间传言，此时看来，传言不虚。
照夜与朱邪低声又说了几句话，不过是些男女之话吧，我没心思再听，只寻思着该如何回客栈去，不被照夜发现。正寻思着，陡然被一声厉喝吓了一跳。
“有人犯禁！什么人？拿下！”
原来是寻城的兵马。犯了宵禁不是小罪，若被抓到，是要被下大狱的！要是说不清，在现在这个关口，那是要被杀头的！照夜和朱邪身怀武艺，轻轻松松就上了房，眨眼不见。可我还在那里。更加糟糕的是，刚才那队人马一叫嚷，在附近街巷内巡查的兵马也朝这边过来了，从我前面的小巷里就来了一队。
“有人！在那里！”
眼见着那队兵马朝我这边疾速奔来，我慌了神，急得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前面两边被围，身边无处可躲，我只得撒腿往身后跑去。
两路寻城兵马在我身后紧追不舍，我被追的就像兔子一样四处乱窜。慌不择路，跑进了一条死巷子。
前面是一堵高墙，后面是两队追兵。脚步声、喊声越来越近，看来我只能束手就擒。
“喂、段成式。”正自灰心丧气，高墙上忽然有人叫我名字，我抬头一看，诧愕地瞪大了眼睛。“哈迪，你怎么在这里？”
哈迪蹲在高墙上，快速解开缠在头上的布巾，对我道：“别废话了，抓住带子，我拉你上来。”
我被哈迪用他缠头的布巾拽上高墙。刚跳下去，墙那端追兵已到。我俩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小心的屏着气息。静夜里，墙那边传来物品被翻动的声音。显然，寻城的人马追到这里，却不见了我的踪影，正在附近一带搜寻。
他们翻查了一阵，便听一人说道：“刚才那人大概就住附近，看着个头不高，好像年纪不大，许是谁家孩子，睡迷糊了，出来夜游的。”
“是啊是啊，就是个半大小子，哪有那么多贼人。”
一片附和的声音。那些寻城的军士们纷纷抱怨，天寒地冻还要值守，真是倒霉透顶。他们抱怨着离去，脚步声远了，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定，气一松才发现，腿抖的厉害，全身发软，站不起来，是刚才太紧张的缘故。
“看你的样子，你们汉人还真是弱，这样就脚软了。”哈迪双臂抱胸，居高临下睥睨着我。
“我们汉人若真的弱，怎么会成就出天下第一的大国？我们要是真弱，你怎么还会对我们的文明和繁华着迷？”我又臊又恼，用力一拍自己发抖的腿，倔强的站了起来，与哈迪直直对视着。
哈迪哑口无言的看着我，片刻后，他先调转开视线，瓮声道：“跟我来。”
墙的这边亦是一条深长的巷道，不过比那边背，巷子很窄。尽头处连着不宽的一条街。墙角边，房檐的暗影里，钱为天机警的往周围察看着。看到我和哈迪，笑着招了招手。
我看着他和哈迪，迷惑不解，“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钱为天呵呵一笑：“我们就是跟着你出来的。”
“你们一直跟着我？”见他们点头，我搔了搔头，“我一点都没察觉被人跟着。”
钱为天道：“你一直跟着照夜，不是也没被他察觉。”
我疑惑地问他：“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钱为天反问我：“你跟着照夜干什么？”
我心虚的低下头，结巴道：“我、我半夜里听到动静，看见有人，我以为有贼……”
哈迪道：“我们跟你一样。”
“是啊，我们看见有人翻窗出去，以为有人偷东西，本想上去按住了，谁知道一看，竟然是你小子。”钱为天咧着嘴，促狭地道：“我想不出这大半夜的，又有宵禁，你小子跑出去能干什么，难不成你在凤翔还有相好的小姑娘？”
“你才有相好的！”我恼怒的瞪他。
他没正经地道：“那敢情好，我就想要个相好的，可惜没人看得上我这糟糠的半老头，女人们就喜欢照夜和段公子你们这样年轻俊俏的公子哥儿。”
“身为长辈，请您自重！”我更加恼了，一张脸憋的发烫。
钱为天摆了摆手，“好了好了，真不禁逗。我们跟着你，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在梦游，怕你出去了回不来。结果不曾想，发现你小子原来在跟踪照夜。”
“老师、那个照夜，很古怪。”说到照夜，哈迪浓墨般的眉毛连在了一起。
钱为天“嗯”了一声，手摸着下巴，露出沉思的表情。
哈迪高大的身躯隐没在由墙内延伸而出的飞檐阴影中，他肤色深，又一身黑衣，愈发显得一双琥珀般的眸子，亮的逼人。“昨夜在西市，我发现照夜跟拜火教祭司长的关系，不一般。”
“照夜认识白婉烟？”这太让我感到惊讶了，不由提高了声音。
钱为天忙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对我做噤声的手势。然后压着声音对哈迪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走。”
“你们知道回客栈的路吧？”我放低声音问。刚才一番乱跑，我早已失去回去的方向。
“我们现在不能回客栈。你没听刚才那个胡女说照夜性狡如狐吗？现在回去很容易被他发现。”钱为天道。
“不回客栈，我们去什么地方？我们又能去哪里？”刚才又惊又吓，再一番奔跑，出了一身的汗。这会儿汗干了，冷风一吹，我浑身冻得直哆嗦。
钱为天沉吟着，片刻后叹出一口气，咬了咬牙，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罢了，我有个地方，你们跟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心宿狐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