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王朝》Ann泠善然

59、18 许家 许家

　　遥远的世间，分为雪国、青国，还有靠着碧落东海的明国，明国江南的宛城，临水而建，河道纵横交错，一座座石拱桥弯弯地卧在碧波之上。

　　两岸的白墙黑瓦民居一排排紧紧挨着，春日里满城柳絮漫天飞舞，夏日荷花铺满城外的十里荷塘，到了夜晚，万家灯火倒映在河水之中，波光粼粼，好似撒了一河细碎的星辰。

　　在宛城之中，赫赫有名的许家宅院就坐落在西子湖畔，高墙围着偌大的庭院，院内亭台楼阁，雕花的游廊绕着一池盛放的睡莲，这便是曾经北镇第一商行霸主许家的府邸。

　　许家的太爷爷名叫许世德，如今已是八十有二的年纪。

　　他满头银白的发丝松松散散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住，脸上黄褐色的皮肤爬满一层叠一层深深浅浅的皱纹，两只眼睛挤成细细的一条缝，每一次想要把眼睛睁大些，眼角的皱纹便会堆起一圈。

　　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厚厚的圆框老花镜，耳边时时刻刻塞着一副小小的银质助听器，身上常年穿着一件藏青色宽松棉麻长衫，袖口磨出淡淡的毛边，看着朴素又温和。

　　别看老人家年岁已高，身子骨却格外硬朗，每日晚饭的时候，总要倒上一斤醇厚的加饭酒，桌上再满满盛上两大碗米饭，吃得香甜安稳。

　　家里晚辈每每看见，总是忍不住满心好奇。

　　这一日晚饭过后，晚风轻轻拂过庭院里的桂花树，细碎金黄的花瓣悠悠扬扬飘落下来，落满石桌与石凳。

　　许晴子才刚刚十二岁，一身月白色绣银月纹样的长裙，乌黑柔顺的长发梳成双丫髻，肌肤莹润如玉，一双眼眸清澈如水，仿佛藏着整片皎洁的月光，她蹦蹦跳跳来到太爷爷许世德的身边，歪着小脑袋，满脸疑惑地开口询问。

　　“太爷爷，周围好多老人家到了您这般岁数，大多体弱多病，连吃饭都没有胃口，为何您的身体还这般强健硬朗呢？”

　　许世德缓缓抬手，轻轻抚摸着许晴子乌黑柔软的发髻，薄薄的嘴唇慢慢扬起一抹慈祥温和的笑意，慢悠悠开口说道。

　　“好孩子，这就要归功于我一辈子坚守的三乐主义了。”

　　许晴子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小手托着自己的下巴，追问道。

　　“太爷爷，究竟什么叫做三乐主义呀，晴子从前从来都没有听过。”

　　许世德端起身旁温热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目光望向院外波光荡漾的西子湖水，一字一句耐心跟小孙女讲解。

　　“第一乐，便是知足常乐，人世间钱财名利皆是身外之物，心里不要总是贪求得不到的东西，懂得珍惜眼下拥有的一切，心中自然常常欢喜。”

　　“第二乐，助人为乐。从前我掌管北镇商行的时候，遇见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百姓，能帮一把便帮一把，看见旁人脱离苦难，自己内心也会收获一份实实在在的快乐。”

　　“这第三乐，便是自得其乐。不管日子是顺境也好，逆境也罢，都要学会寻得心中的乐趣，赏花品酒，看云观月，守住自己一颗纯粹的童心。”

　　说完这番话，许世德望着围坐在石桌旁的一家人，语重心长地对家中所有男女老少细细叮嘱。

　　“人生之宝，就是精神不倒；一路同行，向前奔跑；喜看今日，多么美好；再看明天，夕阳更好。保持童心，健康最重要。”

　　坐在一旁的太奶奶燕子秋，安静听着丈夫所言。

　　她出身江南世代读书的书香门第，一身素色暗纹的湖蓝襦裙，满头青丝早已经被悠悠岁月染得花白，发丝整齐地挽成一个垂云髻，只簪一支简简单单的白玉簪。

　　光洁饱满的额头之上，一道道深浅交错的纹路，那是时光留下来的年轮，一双手常年操持家事，抚过书卷，打理药圃，布满纵横交错的沟壑。

　　往日清亮通透的眼眸，历经数十年风雨，已经不再那般锐利明亮，却依旧盛满温柔和善，她轻轻握住许世德布满老茧的手掌，柔声附和。

　　“老爷说得句句在理，咱们许家后世子孙，都应当牢牢记住这番教诲。”

　　许家的爷爷许世安，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面。

　　他是一位真正得道的散仙，精通济世救人的医术，熟稔刚柔并济的太极武学，还练就一身浑厚绵长的气功，平日里常常走出许家大宅，去往四面八方的乡野村落，为贫苦的老百姓问诊抓药，救治无数深陷病痛之中的凡人。

　　许世安的样貌十分特别，一头黑白交杂的头发如同荒野丛生的野草，随意散落在宽阔的前额，两道浓黑的眉毛高高向上扬起，好似锋利的宝剑一般，眉毛之下，一双眼眸深沉锐利，遇事果决，那是常年修行武学与仙术，历经无数磨难，才淬炼出来的坚韧意志。

　　下巴留着一撇长长的胡须，整齐平直，好似用浓墨在纸上写下的一个隶体一字，身上总是穿着一件玄黑色的道袍，腰间悬挂着一只装灵药的青瓷小药瓶，身姿挺拔如山，气质沉静又威严。

　　每当回忆起多年以前那段往事的时候，许世安的眼神之中总会泛起一丝淡淡的心疼。

　　那时候雪国还没有覆灭，距离如今已经过去了许多个春秋，那时候的李珍儿还只是一个几岁的孩童，身为雪国皇室的小公主，跟随家人途经青国的越岭秋山，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缠上了小小的公主。

　　小公主高烧不退，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雪国随身带来的所有灵药全部服用完毕，病情却依旧不见半点好转。

　　年幼的李珍儿小脸苍白如纸，薄薄的嘴唇毫无血色，蜷缩在毛毯里面，不断轻轻咳嗽，气息微弱得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够将她带走。

　　许世安得知此事之后，心中万分焦急。

　　越岭秋山的悬崖峭壁陡峭万分，山石滑溜险峻，山间到处生长着锋利的荆棘，深不见底的山谷之下云雾翻滚，稍有不慎，便会跌落万丈深渊。

　　可唯有那悬崖绝壁之上，才生长着世间极为难得的灵参仙药，唯有此药，才能够挽救小公主岌岌可危的性命。

　　那日天色刚蒙蒙亮，天边仅仅透出一缕淡淡的鱼肚白，山间还萦绕着冰冷刺骨的浓雾。

　　许世安背上药篓，腰间别好一把锋利的短匕首，辞别众人，孤身一人向着凶险无比的峭壁出发。

　　山风呼啸着狠狠拍打在他的身上，冰冷的露水打湿了整件道袍，尖锐的荆棘划破手臂，一道道血痕不断往外渗出血珠，他全然不顾身上传来的刺痛，手脚并用地攀爬光滑的岩壁。

　　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目光坚定执着，在悬崖之间苦苦寻觅整整一日，直到夕阳染红连绵群山，终于在一处石缝之中寻到那株叶片莹润、散发淡淡灵光的千年灵参。

　　他小心翼翼将灵参完整挖出，紧紧护在怀里，马不停蹄赶回营地，熬煮成汤药，一口一口喂进年幼李珍儿的嘴里。

　　一碗仙药入腹，过了两个时辰，小公主滚烫的身子慢慢降下来温度，缓缓睁开一双懵懂美丽的大眼睛，总算是从鬼门关捡回了性命。

　　每每想起当年这一幕，许世安总是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

　　“当年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娃娃，如今也扛起了雪国整个族群沉甸甸的命运。”

　　只可惜，与他相伴一生的妻子，也就是许晴子的奶奶林姝儿，早已经离开人世许多年。

　　奶奶林姝儿本是隐居山林的一位世外小药仙，生来便是绝世容貌，天生丽质，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袭淡紫色药裙，身上总是萦绕着淡淡的草药与花香。

　　当年的她医术超凡，心地慈悲柔软，常常于深山之中采药炼丹，救济来往迷路受伤的行人与江湖侠客。

　　美名传遍整个江南大地，无数江湖之中意气风发的侠士，不远千里跋山涉水，只为来到山林药庐之外，只求能够远远一睹江南第一美人的容颜。

　　可林姝儿一生心系苍生，一心钻研医术炼丹之道，后来与修行悟道的许世安相遇相知，二人结为夫妻，相守共度许多安稳美好的岁月。

　　造化弄人，寿数有定，她终究没能抵过轮回，早早尘缘散尽，化作一缕缥缈花香消散于天地之间，只留下许许多多治病救人的药方，留给丈夫许世安。

　　许家的父亲名叫许生，亦名许世宣，乃是得道药师散仙许世安唯一的儿子，宛城人人皆知的许家名门少员外。

　　他生得一副极好皮囊，光洁温润的额头，眉目俊秀，脊背修长挺直，常年一身月白锦缎长袍，年少之时性情温和从容，待人宽厚有礼。

　　多年以前，遥远北方的雪国战火四起，烽烟滚滚，敌国大军压境，雪国江山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国破家亡。

　　雪国皇室的最后血脉，便是公主李珍儿，她乃是雪国末代女王曦华的亲生女儿。

　　战乱爆发之后，李珍儿不幸落入青国的牢狱之中，受尽牢狱里面的苦楚折磨。

　　远在江南宛城的许世德与燕子秋老夫妻二人听闻这个噩耗，心中万分不忍。

　　老两口商量许久之后，燕子秋轻轻拉住丈夫的手臂，眼眶微微泛红，开口说道。

　　“雪国皇室无辜落难，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被困监牢受苦，实在令人于心不忍，我们许家家底尚且殷实，不如拿出重金，把可怜的公主从牢狱之中救赎出来吧。”

　　许世德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夫人所言正合我的心意，钱财乃是外物，救人于水火，乃是行善积德。待把公主救出来之后，就让咱们的孙儿许世宣迎娶她，给予她一个安稳归宿。”

　　就这样，许家耗费了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打通层层关节，终于将身陷囹圄的李珍儿平安救出。

　　逃出牢狱的李珍儿，一身破旧单薄的素布衣裳，往日雪国公主华贵的服饰早已不复存在，面容清丽绝美，眉眼之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愁，雪白的长发微微凌乱，一双漂亮的眼眸，盛满亡国的伤痛。

　　后来，她如约嫁给了温润俊朗的许世宣，二人结为夫妻，定居在江南宛城的许家大宅里面。

　　之后，许世德、燕子秋两位老人，带着儿子许世安，还有孙儿许世宣，一行人一路向北远行，从北溟群山出发，翻越秋岭高山，穿过青国的边境洛雪山，一路历经狂风暴雪，乱石险滩，千难万险，长途跋涉，又重新折返回到江南水乡明国的宛城。

　　没过多久，妻子李氏也就是李珍儿怀有身孕，十月怀胎，顺利生下一个灵动可爱的小女孩，便是许晴子。

　　全家人小心翼翼呵护着这个孩子，转眼之间，时光匆匆流逝，许晴子已经长到十二岁。

　　这么多年岁月过去，许世宣那张好看的面容，模样几乎没有发生什么改变，额头依旧光润，脊背依旧挺拔修长。

　　只是这么多年看着妻子心里始终牵挂着正在受苦的雪国子民，又听闻许许多多北方传来的战乱噩耗，他的心里面压了太多解不开的郁结，性情慢慢发生变化，一日比一日躁动不安，常常一个人独自站在湖边，望着北方遥远的天际久久发呆。

　　这天端午佳节，宛城大街小巷处处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门前挂起青翠的艾草与菖蒲，空气中到处弥漫着雄黄酒淡淡的辛辣香气。

　　许家府邸里面也摆好了丰盛的宴席，桌上摆满粽子、糕点鲜果，一壶色泽橙黄的雄黄酒放在桌面正中央。

　　按照世间流传下来的端午习俗，过节之时家人都要饮上几杯雄黄酒驱避世间邪祟。

　　宴席之上，一家人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许世宣拿起酒壶，笑着给坐在身旁的妻子李珍儿斟满一杯雄黄酒，递到她的手上，柔声说道。

　　“珍儿，今日乃是端午，大家都要喝点雄黄酒避除邪气，你也饮下这一杯，讨一个平安吉利的好兆头。”

　　李珍儿握着酒杯，修长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她本体乃是雪国的神灵白蛇，雄黄酒对于妖族神灵有着极强的克制之力。

　　她心里面十分清楚，若是把酒喝下去，自己根本无法继续维持人的外表。

　　可是丈夫好意递过来的酒杯，全家所有人都在一旁看着节日欢庆，她实在不好当众推脱。

　　李珍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里默默纠结，轻轻叹了一口气，在心中暗暗自语。

　　“只一小杯，应当可以勉强扛得住吧。”

　　她咬了咬嘴唇，仰头，将杯中雄黄酒尽数饮入喉咙。

　　酒液刚刚滑落到腹中，一股灼热滚烫的力量瞬间席卷她的五脏六腑。

　　李珍儿只觉得浑身皮肉好似被烈火灼烧一般，脑袋一阵阵眩晕，身上凡人的皮囊再也支撑不住。

　　伴随着一阵淡淡的白色迷蒙雾气升腾而起，她美丽的人身缓缓消散，一条身躯巨大，鳞片如同冰雪一般莹白透亮的千年白蛇，完完全全显露出来，盘踞在酒席地面之上，蛇瞳是剔透的冰蓝色，长长的蛇信子轻轻吞吐。

　　坐在对面的许世宣猝不及防看见这一幕，眼前一黑，大脑一片空白，连一声呼喊都来不及发出，直挺挺向后倒下去，重重昏迷在地。

　　宴席之上顿时一片大乱，丫鬟仆妇吓得连连后退，忍不住发出一声声惊呼。

　　“啊！天啊！”

　　李珍儿恢复蛇身之后，意识还有几分清明，看见自己心爱的丈夫直直晕倒，她心中痛得如同刀割一般，巨大的白蛇头颅不住轻轻蹭着昏迷不醒的许世宣，冰蓝色的眼眸之中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不断滚落。

　　“宣郎，宣郎你醒醒，不要吓我，我不是有意要吓到你的。”

　　许世安见事态危急，立刻快步上前，将昏倒在地的许世宣小心翼翼平放在软垫上面，迅速从腰间取下那只青瓷药瓶，倒出几粒流光闪烁的仙家灵药，小心撬开许世宣紧闭的牙关，把丹药送入他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丝丝缕缕清凉的药力缓缓流淌进许世宣四肢百骸。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许世宣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慢慢睁开了双眼。

　　他缓缓坐起身，还有一些恍惚迷茫，记忆之中那条巨大白蛇的模样还牢牢刻印在脑海之中，他下意识看向身旁，此时白色雾气慢慢收拢，李珍儿已经拼尽浑身妖力，再度变回了那个容貌绝美的女子，衣衫微微凌乱，脸上布满泪痕。

　　许世宣看着泪眼婆娑的妻子，嘴唇动了好几下，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待到端午这场风波渐渐平息之后，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庭院的月亮洒下如水的清辉，桂花阵阵飘香，李珍儿把十二岁的许晴子唤到院子当中。

　　一身雪白纱裙的李珍儿，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月光落在她的侧脸，看上去缥缈又圣洁。

　　许晴子迈着小小的步子走到养母（世人都这般以为）面前，仰起一张天真烂漫的小脸，疑惑地开口问道。

　　“母亲，夜深了，您把晴子叫到这里，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跟晴子讲吗？”

　　李珍儿伸出手，轻轻抚摸许晴子头顶柔软的发丝，目光望向高悬于深蓝色夜幕之中那一轮圆圆的明月，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却又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悲凉。

　　“晴子，外面很多人都说，我只是你的养母，可只有我们两个人心里明白，你是我和你父亲许世宣，血肉相连，亲生的闺女。”

　　许晴子眨巴眨巴眼睛，小声追问。

　　“既然我是母亲亲生的孩子，为什么外面会流传那样的说法呢？”

　　李珍儿缓缓蹲下身来，与小姑娘平视，一滴滴泪水顺着美丽的脸颊滑落。

　　“因为在遥远古老的上古神话里面，天上居住着一位至高无上的远古大神，那便是月神嫦曦，也便是凡间百姓口中常常说起的嫦娥姐姐。而我，前世就是月神娘娘身边贴身伺候的奶娘桂花婆婆，世人也唤我月亮婆婆。”

　　“天地之间定下一条不可更改的天命法则，月神嫦曦若是想要降临凡尘人世，化解世间战乱纷争，那么她转世投胎的肉身，必须由雪国皇室正统嫡亲的公主孕育降生。”

　　“我便是雪国最后一代的嫡亲公主李珍儿，所以，由我腹中降生下来的你，肉身是我与宣郎亲生骨血，但是你的灵魂，却是月神嫦曦，踏下九天，降临人间。”

　　许晴子听到这么一番惊天动地的话语，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小小的手掌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巴，长长的睫毛不停抖动。

　　她望着天上那轮皎洁明月，又低头看看自己的一双手，心里乱糟糟的，忍不住轻声问道。

　　“母亲，那月神娘娘下凡，来到这人世间，到底要完成什么样的使命呢？”

　　李珍儿的神色变得无比郑重，握住许晴子纤细温热的小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现如今，雪国土地饱受战火蹂躏，无数雪国子民流离失所，挨饿受冻，日日在苦难里面苦苦挣扎，雪国与青国两国之间仇恨越积越深，年年打仗，流血不断。你的降临，便是为了担当和解的使者，化解雪国与青国积压已久的恩怨，让两国放下刀兵，不再互相厮杀，让千千万万的老百姓能够过上安稳太平的日子。”

　　“我的身上背负着拯救雪国子民的责任，终有一日，我必须要带着你离开江南宛城，一路向北，跨过千山万水，回到属于我们的故土北溟。”

　　站在不远处桂花树底下，许世宣静静地听着妻子与女儿之间的对话，晚风吹动他身上月白色的长袍边角。

　　这些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今日全部坦然说出口，积压在心里面那块沉甸甸大石，仿佛松动了几分，可是一想到将来妻女要远赴冰天雪地的北溟，他心底又漫上来浓浓的不舍。

　　他缓步走上前，目光看着自己的妻子，又看向尚且年幼的女儿，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珍儿，晴子尚且年幼，小小年纪就要背负这样重大的天命，我这个做父亲的，心中实在心疼万分。可我也明白，苍生苦难摆在眼前，天命不可违逆。”

　　李珍儿转头看向丈夫，眼眶依旧泛红。

　　“宣郎，我又何尝舍得离开江南，舍得离开与你朝夕相伴的日子。只是身为雪国最后的公主，万千族人期盼着我，我不能只顾着自己一家人岁月静好。”

　　这时候，爷爷许世安也慢慢走了过来，玄色道袍在月光之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他看着面前这一家三口，语气平和而通透。

　　“天命固然应当铭记于心，却也不必被天命牢牢束缚住本心。晴子虽是月神下凡，但她首先还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她有属于自己的心，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化解纷争，依靠的从来不是神力，而是一颗懂得悲悯、懂得包容与理解的心。”

　　一旁的太爷爷许世德和太奶奶燕子秋，也慢慢走到月光之下。

　　许世德看着亭亭玉立的小重孙女，语气温和而充满力量。

　　“晴子，还记得我往日和全家说过的那番话吗，人生之宝，就是精神不倒。无论往后前路是风雪还是鲜花，守住自己那颗纯粹善良的心，便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燕子秋温柔地牵起许晴子另外一只小手，慈祥说道。

　　“孩子，不必惧怕未来漫长艰险的路途，爱与善意，就是你身上最好的护身符。若是两国之间每一个人都愿意放下心中的怨恨，多一分体谅，少一分争斗，那么硝烟战火自然会消散，太平盛世也一定会到来。”

　　清冷皎洁的月光静静笼罩整个许家庭院，院中的桂花簌簌飘落，落在四个人的肩头。

　　许晴子安静站在中间，一只手被生母李珍儿握着，一只手被太奶奶燕子秋牵着，她抬眼望向高高的夜空，那一轮明月柔和的光芒缓缓流淌进她的心底。

　　她好像一瞬间就懂了这世间最深刻的道理，神力不能强行消弭仇恨，真正能够拯救世间的，从来不是什么与生俱来的神明身份，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慈悲，是永不弯折的善良本心。

　　她轻轻扬起嘴角，漆黑明亮的眼眸之中不再有迷茫和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超越年龄的笃定从容。

　　“祖父，太爷爷，太奶奶，爹娘，晴子记下大家说的话了。将来若是真的踏上前往北溟的道路，我不会凭着神明的力量去强迫任何人，我会带着一颗真诚的心，好好去聆听雪国百姓的苦楚，也会静下心去倾听青国之人心中的委屈，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两边的人能够坐下来好好说话。就算前路风雪漫天，我也不会丢掉心里这份善良。”

　　晚风悠悠吹过西子湖畔，湖水泛起一圈圈轻轻浅浅的涟漪，许家一大家人沐浴在温柔月色当中，没有悲伤绝望，只有彼此之间深深的牵挂，还有对世间万家安宁，一份美好的期盼。

　　往后的岁月还很长，去往北溟故土的旅途尚且没有即刻启程，在江南宛城的日子里，李珍儿每日耐心教导许晴子雪国的历史文化，许世安时常教小姑娘辨识草药，练习静心养气的功法，许世宣慢慢调整自己躁动不安的心性，学着坦然面对未来的聚散离合，许世德与燕子秋则陪着小姑娘读书识字，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

　　一家人就这样珍惜着当下朝夕相伴的时光，静待那一天缓缓到来，静待和平之花，在遥远北方的冰雪大地之上，慢慢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