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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15 无欢 无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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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的大地,从来都是一片莹白,但今年冬天,那白色里透着一股不祥的死灰。
幻雪城的宫殿穹顶上积着厚厚的雪,可城里的街道却冷清得吓人,偶尔有人走过,也裹着厚厚的面巾,眼神惊惶。
热病像看不见的鬼影,从最偏远的村子开始蔓延,先是高烧,然后身上长出暗红色的斑疹,最后人就在昏迷中没了气息。
最可怕的是,这病治不好,沾上的人,十个里活不下三个。
雪国魅族的女皇雪皇曦华坐在冰晶王座上,她的长发像流动的月光,但此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穿着雪白的貂裘长袍,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暖玉,那是她弟弟厉青王送她的生辰礼。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的弟弟,雪国皇叔厉青王走了进来。
他生得极高,肩宽腰窄,一袭墨青色长袍在风雪里翻飞,袍角绣着若隐若现的银色狼纹。
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着,面容冷峻如刀刻,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他的本真本源图腾是青狼,此刻那图腾在他后颈隐隐发热,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危险。
“曦华。”厉青王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他从不叫她女皇,只叫她的名字。“北边又送来了十二具尸体。焚尸坑已经满了,但祭司们不许我们烧。”
雪皇曦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青国的信使今天又到了,青帝风御宇说,必须火焚所有病死者的尸身,否则热病永远不会断。”
她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迷茫,“皇弟,你说,我们真的要把祖先的尸骨交给火焰吗?魅族的信仰里,尸体要回归冰土,魂魄才能安息。”
厉青王走到她身边,墨青色的袍袖拂过她的手臂。
“我知道。可圣域第一皇室北亚诺德王朝白国金族昼王室的谕旨压下来,青国也只是奉命行事。青帝风御宇那人我见过,他不是残暴的君主。他只是想切断病源。”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狼头玉佩,“但雪国魅族鬼祭司阴阳子无欢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提到无欢,雪皇曦华的脸色更白了。
雪国魅族的鬼祭司阴阳子无欢,是个永远穿着白色祭司服的年轻人,长得倒是清秀,眉眼弯弯的,总是带着笑,可谁都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毒。
他的本真本源图腾是兔,可那只兔子是嗜血的,眼珠子通红。
无欢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他能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挑拨离间的话。
此刻,他正站在幻雪城最大的祭坛上,白色的祭司服在风中鼓动,像一面丧旗。
他手里摇着一串骨铃,声音清脆,却让听的人心里发寒。
“雪国的子民们!”无欢站在高台上,台下挤满了面色憔悴的百姓,他们的亲人刚刚死去,有的还躺在门板上没来得及下葬。
“青国要烧我们的亲人!他们说那是治病,可你们想想,烧了尸体,魂魄就散了,我们的祖先就再也不能庇佑我们了!青帝风御宇是想把我们都变成没有根的人!”
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不能烧!”
“跟他们拼了!”
“我们雪国人自己的事,轮不到青国来管!”
一个老妇人抱着她死去的孙女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小囡囡才七岁,她怕火啊!青国的人心是石头做的吗?”
厉青王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涌动的人头,他的手指紧紧扣着冰冷的石砖。
他看见无欢在人群中穿梭,白色的身影像一条游动的蛇,这里说一句,那里拍一下肩,每过一处,愤怒就涨高一寸。
他低声对身边的侍卫说:“去把无欢请到宫里来,我要跟他谈谈。”
无欢来了,迈着轻快的步子,骨铃在他腰间叮当作响。
他走进宫殿,对着雪皇曦华躬身行礼,笑容满面。
“陛下,臣只是顺应民心罢了。雪国的热病,雪国人自己会想办法,不劳青国费心。”
他说着,眼睛却瞟向厉青王,“皇叔大人,您说是不是?您难道忍心看着那些无辜的百姓,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吗?”
厉青王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无欢,你明知道热病不焚尸就会一直传播。你是在用百姓的命,赌你自己的权柄。”
无欢歪了歪头,白色的帽檐下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像兔子的眼。
“皇叔这话好伤人。我无欢生是雪国的人,死是雪国的鬼,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传统。倒是皇叔您……”
他拖长了声音,“听说您跟青帝风御宇私下有书信往来?您是不是觉得,青国的月亮比雪国的圆?”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刺过来。
厉青王的拳头瞬间握紧,他后颈的青狼图腾烫得厉害,几乎要冲破皮肤。
但他忍住了,只是冷冷地说:“我厉青王行事,对得起天地,对得起雪国。无欢,你若再煽动百姓跟青国自卫军冲突,后果你担不起。”
但无欢已经走了,带着他那串铃铛,又回到了人群中。
第二天夜里,青国自卫军在雪国边境按照惯例准备焚尸,他们搭起了高高的柴堆,把从疫区收来的尸体一具具放上去。
火把刚点燃,雪国的百姓就冲了过来,他们举着冰叉和雪刀,眼睛通红,嘴里喊着“不许烧”。
一个青国的士兵被推倒在地,头盔滚落,露出年轻的脸,他惊恐地大喊:“我们是在帮你们!”
混乱中,有人扔出了火把,那不是烧尸体的火,是攻击的火。
火苗舔上了青国自卫军的营帐,风助火势,瞬间烧成一片。
青国的将领拔出剑,但自卫军人数太少,被愤怒的雪国人团团围住。
厉青王骑马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地上躺着十几个青国士兵的尸体,雪地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热气腾腾地化开了一片。
他勒住马,墨青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睛看着那些死去的青国人,又看着那些握着武器、满脸血污的雪国百姓。
人群中,无欢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像是在笑。
厉青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善了了。
消息传到青国永夜王朝的都城风之城,青帝风御宇正在他的御书房里批阅奏章。
青帝风御宇他穿着一身玄色金纹龙袍,面容俊美却带着寒霜,他的宠妃楚妃楚歆坐在一旁为他研墨,她穿着水红色的宫装,眉心一点朱砂痣,听到信使的回报,她的毛笔“啪”地掉在了纸上。
“哥哥,他……”她低声说着,她的亲生哥哥就是盛世江南东南明国水族楚王楚雄。
青帝风御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风之城永远灰蓝色的天空。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满殿的宫人都跪了下来。
“雪国杀了我的兵,烧了我的营。他们以为,隔着一条冰河,我就过不去了吗?”
他转过身,看着楚妃楚歆,眼神复杂,“爱妃,你的哥哥,他站在哪一边?”
楚妃楚歆的脸色苍白如雪,她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说:“陛下,我哥哥他……他忠于青国,但也忠于道义。他不会让无辜的人送死。”
青帝风御宇没有回答,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雪国幻雪城的位置上。
“朕要御驾亲征。不是为了灭国,是为了让热病不再蔓延。雪国的城墙,必须打开。”
而此时的雪国,幻雪城已经乱成了一团。百姓们庆祝着“胜利”,但厉青王知道,那是末日的前奏。
他独自站在城北的冰崖上,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
他身后走来一个人,是无欢。
无欢依然穿着那身白衣,笑容可掬。
“皇叔大人,您一个人在这里吹风,不冷吗?”
厉青王没有回头。
“无欢,你赢了一时,但你输了雪国的将来。风御宇的军队三天之内就会兵临城下,我们的冰墙挡不住他的玄铁重甲。”
无欢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地平线。
“皇叔,您是不是早就想开城门了?您是不是觉得,投靠青国,雪国人还能活命?”
厉青王猛地转过头,他的眼睛里像有两簇青色的火焰。
“我厉青王生是雪国的人,但我不想让雪国的人都死光。热病已经带走了三千人,如果再不火焚,还会有三千人、三万人。你拿百姓的命当棋子,我却拿他们的命当命。”
无欢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的兔图腾在袖口下隐隐泛红。
“皇叔真是大仁大义。可您要是开了门,您就是叛国。您不怕千夫所指吗?”
厉青王沉默了很久,风卷起他墨青色的袍角,露出靴子上的泥泞。
他想起姐姐雪皇曦华疲惫的眼神,想起那些抱着孩子尸体哭喊的母亲,想起青国士兵死前惊恐的脸。
他低声说:“我怕。但我更怕雪国的土地变成一片死地。”
三天后,青国的军队果然到了。
黑色的战旗铺天盖地,风御宇骑着雪白的战马站在阵前,他的玄色龙袍在风中招展。
他没有立刻攻城,而是派了使者送来最后通牒:开城门,焚尸堆,共同抗疫;否则,踏平雪国幻雪城。
雪皇曦华在朝堂上问众臣的意见,无欢第一个站出来,大声说:“陛下,青国欺人太甚!我们雪国儿女宁死不屈!跟他们打!”
但厉青王站了起来,他走到殿中央,对着他的姐姐缓缓跪下。
“陛下,臣弟请求开城。”
满朝哗然。
无欢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指着厉青王大喊:“看!我就说他是叛徒!他早就跟青帝串通好了!”
厉青王没有理会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曦华,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却坚定。
“姐姐,你记得母亲去世前说的话吗?她说,雪国的根在雪里,但雪化了,还能再结。可人死光了,雪国就真的没了。开城吧!让青国进来烧尸,让活人活下去。所有的骂名,我厉青王一个人背。”
雪皇曦华的眼眶湿了,她走下王座,亲手扶起她的弟弟。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却稳了下来。
“皇弟,你起来。”
她转向满朝文武,目光扫过无欢那张扭曲的脸,“传朕旨意,开城。接纳青国协助,火焚病尸,全城防疫。”
无欢急了,他冲上前,白色的祭司服乱成一团。“陛下!您不能听他的!他是狼心狗肺!他是……”
“够了!”厉青王突然暴喝一声,他后颈的青狼图腾猛然发出青色的光,那光芒化作一头巨大的青狼虚影,咆哮着冲向无欢。
无欢的兔图腾也应激而出,一只血瞳白兔跳出来,但被青狼一爪子拍散。
无欢跌坐在地上,嘴角流下一丝血,他惊恐地看着厉青王,第一次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厉青王收起图腾,他走到无欢面前,蹲下身,低声说:“无欢,你的兔子再狡猾,也跑不过狼。你挑拨雪国和青国,究竟是为了守护传统,还是为了你自己那点可悲的权力?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站起身,不再看他,而是走向城门的方向。
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风雪灌进来,但外面不是刀兵,而是青国的医官和士兵,他们推着装有石灰和火油的车,没有一个人拿着武器。
风御宇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看到厉青王站在城门内,两人隔着风雪对视。
风御宇翻身下马,走到厉青王面前。
“厉青王,你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
厉青王微微颔首。“青帝,我只有一个请求。焚烧之前,让我们的祭司为亡魂念一段安魂咒。这是我们最后的体面。”
风御宇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准。”
于是那天下午,在幻雪城外的冰原上,堆起了巨大的柴堆。
雪国的魅族祭司们穿着黑色的祭服,围着柴堆低低吟唱,声音像风穿过冰缝。
青国的士兵把一具具用白布裹好的尸体抬上去,然后退开。
雪国魅族漓清郡主站在高台上,她的手里捧着一捧雪,撒向空中。
厉青王站在她身边,墨青色的长袍被烟熏得发灰,但他的背挺得笔直。
无欢被关在了他的祭司塔里,他趴在窗口,看着远处的火光,红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终于一滴泪落了下来。
他低声说:“我错了吗?我只是……不想让雪国变样啊!”但没有人回答他。
火点起来了,浓烟滚滚升上天空,但奇异的是,那烟里没有臭味,反而透着一股雪松的清香。
厉青王闭上眼睛,他听见风里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像是冰在融化。
他知道,那是热病的诅咒在火焰中消散。
接下来的一个月,青国的医官和雪国的巫师合力熬制药汤,焚尸坑每天都有新火,但新发病的人越来越少。
到了第二个月,最后一个病人退了烧,睁开了眼睛。
雪国幻雪城的街道上重新有了孩子的笑声,虽然声音还很轻。
那天黄昏,厉青王独自走在城墙上,他看着落日的余晖把雪地染成金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青帝风御宇,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青色长衫,像个邻家的公子。
“厉青王。”风御宇在他身边站定,“朕的太医说,再有一个月,热病就可以彻底根除了。到时候,朕会撤军,雪国还是雪国。”
厉青王转头看着他,有些意外,说道:“你不把雪国划入青国的版图?”
风御宇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算计,只有一丝疲惫。
“朕从来没想要你的土地。朕要的,是这片土地上没有瘟疫。如果朕把雪国变成殖民地,那跟无欢挑起的战争有什么区别?朕只是借了一条路,把火种带进来而已。”
厉青王愣了很久,然后他深深作了一揖。“青帝胸襟,厉青王佩服。”
风御宇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
“你比你姐姐想象的更勇敢。开城门的罪责,朕会下诏书,说朕以武力胁迫,你不得不从。这样,雪国的史书里,你依然是忠臣。”
厉青王摇头,“不必。做过了,就认。我的子民有权利知道真相,是我开了门,但也是这门,救了他们的命。”
青帝风御宇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敬重。
“好。那朕也说实话。朕当初来,一半是为防疫,一半是为了朕的信仰。你的女儿漓清郡主她听说她父亲要背负叛国的骂名,可能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去看看她吧!”
厉青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狼头玉佩,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弧度。
冰雪在融,水滴顺着屋檐落下,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楚妃楚歆在宫里煮了一壶热茶,她对着窗外新发的冰晶花说:“青帝陛下,在处理雪国热病这件事情上,你做得非常对。”
无欢的祭司塔门被打开了,他走出来,白色的祭司服洗得发白,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再那么凌厉。
他走到焚尸坑的旧址,那里已经长出了一片紫色的雪莲,在寒风中摇摇摆摆。
他蹲下身,摸了摸那花,然后站起来,对着远处厉青王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如果我真的做错了。”
声音被风吹散了,但厉青王的耳朵动了动,他转过身,远远地看了无欢一眼。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青狼图腾在夕阳下泛起温润的光,像是一头终于找到方向的狼,不再迷茫。
雪国的大地上,新的雪又开始落下来,但这一次,那雪是干净的,清凉的,落在人的脸上,只让人觉得清醒,不再觉得恐惧。
热病被烧成了灰,埋进了冰土之下,而活着的人,学会了在传统和生存之间,找到一条窄窄的路。
厉青王走在路上,墨青色的袍角扫过新雪,留下浅浅的痕迹,但他知道,春天总会来的,哪怕是雪国,也有化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