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0、13 赐号孔雀大明王 赐号孔雀大 ...
-
天地还没有分开的时候,宇宙像一团混混沌沌的雾,没有上下,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后来那团雾慢慢动了,清而轻的部分往上飘,越飘越高,变成了天;浓而重的部分往下沉,越沉越实,变成了地。
天亮了,太阳挂上去,月亮跟着来,星辰一颗一颗缀在夜空里,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地上长出草,草里钻出虫,虫喂大了兽,兽引来了鸟。百兽聚在山谷里,推举麒麟做帝,因为麒麟走路不踩活草,吃草不吃生灵,心最软。百鸟聚在梧桐树上,推举凤凰做王,因为凤凰一展开翅膀,满天像烧起一片红霞,谁看了心里都暖。
凤凰有两个名字常用,一个叫朱鸟,一个叫火鸟。雄的叫凤,雌的叫凰。人们说,凤凰落在一户人家屋顶上,那一家三年不遭祸。其实凤凰真正让人喜欢的,不是它漂亮,是它见谁受苦都忍不住要帮一把。
凤凰和凤天地交合,生下了九个孩子。大哥大鹏,翅膀一扇能卷起半座山;二哥孔雀,最好看,也最傲;三哥大风,走到哪儿哪儿就刮沙;四哥雷鸟,一叫天上就炸雷;五妹雪凰,走过的地方落雪;六妹蓝凰,羽毛像一片海;七弟火凤,脾气像火;八弟彩凤,身上有七种颜色;九弟金凤,最安静,总蹲在枝头看云。
九个里面,最好看的是孔雀。
他一身羽毛像把晚霞剪下来披在身上,尾羽张开时,一片一片眼里都亮着金光,走一步,霞光就跟着晃一步。花开在他脚边,都觉得自己颜色太淡;云飘过他头顶,都觉得自己太素。
可孔雀心里不快乐。
他傲,谁夸他,他都抬着下巴;谁劝他,他都翻白眼。有一回大鹏劝他:“弟弟,收一收脾气,别总跟人较劲。”孔雀冷笑:“我为什么要收?我生来就比他们好看,比他们强。”
那时佛在西方讲经,听说了孔雀,觉得这鸟灵性不低,便亲自去寻他,想带他修行。
佛站在山石上,温和地说:“你羽毛华美,心却像被石头压着,不累吗?”
孔雀抖了抖尾羽:“我有什么累的?我想要的都有。”
佛说:“你想要的,是别人看你。别人不看你,你就空了。”
孔雀脸一下沉了:“你算什么东西,敢说我空?”
佛没有生气,只叹了口气。
孔雀被这句话激怒了,他觉得全天下都该捧着他,凭什么这个光头敢可怜他。他猛地张开大口,一股狂风卷起,竟把佛整个吞进了肚子里。
佛在他腹中,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坐着。
孔雀起初得意,后来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一块烧红的铁塞在里面,怎么吐都吐不出来。他翻来覆去在地上滚,羽毛掉了一地。
佛在他腹中说:“我不是要罚你,我是想让你知道,心里装着恨,比被人恨更难受。”
孔雀吼:“那你出来!你出来我跟你拼!”
佛说:“我若从你口中出,你便活了;我若破你背而出,你会痛很久。”
孔雀愣住。
佛说:“可我若不出,你我会一起困死。”
最后,佛从他背后破开而出。那一瞬间,孔雀疼得惨叫,鲜血顺着羽毛往下滴,把草地染成一片暗红。
佛看着满地血迹,心里也怕,心想这鸟凶性太重,留着恐怕祸害三界,便动了杀念。
麒麟正好路过,急忙拦住:“不可。”
佛问:“为何?”
麒麟说:“孔雀是凤凰最疼的孩子。你杀了他,凤凰的心就碎了。碎掉的心,比凶性更可怕。谅他一次吧。”
佛沉默很久,说:“那便不杀,放逐到三界之外的魔界,让他自己看看别处的苦。”
一道金光落下,像一扇门打开,又猛地关上。孔雀被扔进了无间深渊。
那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天是黑的,地是黑的,连风都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刀。遍地是白骨,有的还穿着破破烂烂的甲,有的抱着小小的骨头,像是母亲抱着孩子死在一起。
孔雀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点漂亮一点用都没有。
一个老妖从石头后面爬出来,脸像枯树皮,眼睛却亮。他看着孔雀,哑着嗓子问:“你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孔雀点头。
老妖苦笑:“上面的人,都以为我们天生是魔。”
孔雀问:“你们不是魔吗?”
老妖说:“魔界本来和三界一样,也晒太阳,也照月亮。后来有一位神,嫌我们长得丑,身子畸形,脸难看,就把我们全族赶进这深渊,还用结界封死。没有日,没有月,孩子生下来活不过三年,老人熬不过一个冬天。偶尔有天赋高的魔王冲破结界,想上去讨一口阳光,众神就说他滋扰三界,一起打下来,没有一个好死。”
孔雀呆呆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因为别人一句“你空了”就吞了佛,想起自己曾经嫌弃过一只羽毛灰扑扑的麻雀,说它脏。
他忽然蹲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
老妖吓坏了:“你哭什么?”
孔雀说:“我以前以为,全世界都欠我。原来有人连太阳都没见过。”
从那天起,孔雀没有再抱怨。
他在深渊里找残存的火种,替小魔族暖手;他挖石头,想挖出一条通天的路,挖到双手流血;他对着结界一遍遍撞,撞得骨头响,撞得眼前发黑。
有一年,深渊里下起黑色的雨,一个小魔族孩子发高烧,嘴里一直喊:“我想看太阳,我想看太阳。”
孔雀抱着孩子,跑遍整个深渊,找不到一片能治病的叶子。孩子最后在他怀里安静下来,眼睛还望着漆黑的上方。
孔雀仰天大吼:“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生来就该不见光!”
那声音在深渊里滚了很久,像雷。
就在那时,一道淡淡的金光落下来,一个披着袈裟的菩萨站在石头上,面容慈悲,手里提着一盏小灯。
孔雀警惕地问:“你又是来罚我的?”
菩萨说:“我是地藏。我见你在这里很久,也见你哭了很多回。”
孔雀冷笑:“你们神仙,只会站着说漂亮话。”
地藏没有恼,把灯放在他手里:“这灯照不了整个深渊,可能照你脚下一步。你若真想帮他们,就别只恨,要学,要忍,要一步一步来。”
孔雀盯着那盏灯,很久没说话。
从那以后,地藏常来,教他静心,教他观想日月,教他把怒气炼成力量,也教他明白,报复不能救任何人。
孔雀慢慢变了。他不再炫耀羽毛,羽毛也渐渐失去光泽,变得灰暗。可他的眼神越来越沉,像深井。
有一回麒麟偷偷来看他,站在结界外,戏笑道:“你这模样,倒像外域说的撒旦。”
孔雀抬头看他,平静地说:“如果撒旦能让我的族人晒到太阳,我愿意当。”
麒麟笑不出来了。
一千五百年过去。
深渊的结界忽然裂开一道缝,紧接着轰然炸碎。黑压压的魔族从里面冲出来,像一片压向人间的乌云。
孔雀走在最前面,一身灰黑长袍,头发束起,脸上没有表情,手里握着一杆由深渊黑石磨成的长枪。他身后,是无数瘦得皮包骨、眼睛却烧着火魔族。
三界大乱。
愁云压在城市上空,好几天散不开。河里的水发浑,田里的稻子低头,孩子们不敢出门,大人们关紧门窗,听着远处一声声闷响。
神魔大战打响了。
三仙八岛的神将冲上来,被孔雀一枪挑飞;九王十星的星君布下天罗地网,被魔族硬生生撕开;满天神佛列阵云端,金光一片,却没人能挡住孔雀。
他像一阵从深渊里刮出来的风,所过之处,神旗倒,法阵碎。
众神惊慌,有人喊:“他疯了!他要毁了三界!”
佛站在高处,看着下方尸横遍野,眉头紧锁。
地藏也来了,拦在孔雀面前。
孔雀枪尖停在地藏胸口,声音沙哑:“让开。”
地藏说:“你再往前,三界就毁了。”
孔雀吼:“三界毁了就毁了!我的族人在深渊里死了一千五百年,谁管过!”
地藏说:“可你现在杀的,也有魔族。他们跟着你,是想活,不是想陪你把世界烧干净。”
孔雀愣住。
他回头,看见一个魔族少年正抱着一具尸体哭,那尸体是刚才被神将乱箭射死的,也是魔族。少年抬头冲他喊:“大王,我们是不是永远都只能死?”
孔雀的手抖了。
地藏继续说:“魔族有其哀,三界有其苦。乱世一起,谁都不安宁。你打了一百年,三界凋零,已经和魔界没两样了。你想让所有孩子都生在黑里吗?”
孔雀闭上了眼。
佛也走下来,对他说:“我愿给魔界日月精华,开一条通道,让阳光照进去,让月亮落进去。只要你停手。”
孔雀睁开眼,盯着佛:“你说真的?”
佛说:“真的。若我食言,你可再来。”
孔雀仰天长叹,那一声叹里有一千五百年的冷,有一千五百年的血,也有一千五百年没见到的光。
他把长枪插进地里,缓缓跪下。
魔族一片哭声。
有老妖冲上来抓他的衣领:“大王!我们冲啊!都到这一步了!”
孔雀摇头,声音很轻:“再冲,我们就和当年把我们赶进深渊的人一样了。”
老妖愣住,手慢慢松开,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三界归位,天空的愁云一点点散开,阳光第一次照进无间深渊。魔族孩子们跑到石头上,伸出小手接光,有人笑得直打滚,有人哭着喊太阳。
孔雀本想跟族人一起回深渊,众神苦劝,说他若走,魔界无人引日月精华,通道迟早会闭。
于是孔雀留在西天极乐,专管魔界之事。他每天引日月精华,顺着那条通道送进深渊,像给一片干裂很久的土地浇水。魔界慢慢长出草,开出苍白的小花,孩子们脸上有了血色。
佛很高兴,赐他名号,叫孔雀大明王。
人们后来常说,孔雀大明王不靠羽毛发光,靠的是心里那盏灯。
有一年,一个小孩在庙会里问父亲:“爸爸,凤凰不是百鸟之王吗?为什么大家都提孔雀?”
父亲想了想,说:“凤凰漂亮,让人喜欢。孔雀受过苦,还愿意把苦分给别人,让人敬重。”
小孩又问:“那佛为什么没杀他?”
父亲说:“因为有人替他求了一次情。那一次情,后来救了很多魔族。”
小孩似懂非懂,抬头看见庙里供着一尊灰袍神像,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眼神不凶,也不傲,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多年后,深渊里长出了一片梧桐林。魔族老人给那片林子取名叫醒心林,说谁心里恨得难受,就去林子里走一圈,听风吹叶子,像有人在耳边说,别把别人给你的黑,变成你给别人的黑。
孔雀偶尔会去那里坐一会儿。
有一回,小魔族女孩跑过来,递给他一朵白花,问:“大明王,你以前真的很凶吗?”
孔雀看着那朵花,笑了笑:“很凶。凶到差点把所有人都拖进黑里。”
女孩问:“那后来怎么不凶了?”
孔雀说:“因为我发现,恨像一块石头,你抱着它,走不远,还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放下它,不是原谅别人,是让自己能往前走。”
女孩把花别在他衣襟上,认真地说:“那我以后也不抱石头。”
孔雀摸了摸她的头,心里那口憋了一千五百年的气,终于彻底散了。
西天的云很白,风很轻。远处魔界的方向,有阳光一点点落下去,像谁把希望重新铺回了地上。
世间很多故事都以为,强大是能打倒所有人。孔雀后来才明白,真正的强大,是明明有理由毁掉一切,却愿意停下来,给别人一条活路,也给自己一条新路。
善良不是没受过伤,是受过伤以后,还不想让别人也受同样的伤。
这就是孔雀大明王留在天地间的道理。
西天的云白得像刚洗过的棉絮,风一吹,就顺着灵山的金阶往下滑。孔雀大明王坐在魔界通道的石口,手里捧着一枚小小的玉盏,盏里盛着一缕刚引下来的日光。
那日光很细,像一根金线,从天空垂下来,落进深渊,照得石壁上的青苔慢慢泛绿。
小魔族女孩阿藜蹲在他脚边,托着腮看,看得眼睛发亮。
“大明王,太阳每天都能下来吗?”
孔雀说:“能,只要通道不断。”
阿藜问:“那通道会断吗?”
孔雀没有立刻回答。
他这些年一直守着这条通道,像守着一盏怕被风吹灭的灯。他怕的不是神佛反悔,怕的是自己有一天松懈,让魔族重新掉回黑里。
那天夜里,通道忽然抖了一下。
玉盏里的日光猛地一颤,像被人从上面狠狠掐断。石口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整个西天都跟着晃,金阶上的铃铛乱响成一片。
孔雀霍然起身,袍角扫翻了玉盏。
阿藜吓得抓住他的衣角:“大明王,怎么了?”
孔雀盯着通道深处,声音发紧:“有人从上面封了口子。”
他一步跨进通道,穿过层层云雾,直上九天。
九天上,几面神旗迎风立着,旗上绣着云纹和雷印。为首的神将身披银甲,脸方眉浓,手里握着一柄长戟,正是当年守三仙八岛的雷戟神将。
孔雀落在他面前,压着火问:“为何封通道?”
雷戟神将冷笑:“孔雀大明王,你莫要装糊涂。魔界近日有妖气冲天,直犯星轨,九王十星的星盘都乱了。再放日月精华进去,谁知道养出什么怪物。”
孔雀说:“那妖气不是魔族放的。”
雷戟神将说:“你护他们,当然替他们说话。”
孔雀盯着他:“一千五百年前,你们也是这么说的。说魔王破印是滋扰三界,于是一起打下去。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破印?因为没太阳,没月亮,孩子活不过三年。”
雷戟神将脸一沉:“你如今是西天的人,还替魔说话?”
孔雀说:“我替理说话。”
旁边一位星君摇着羽扇,慢悠悠开口:“大明王,理是理,祸是祸。星盘乱,三界就要遭灾。要么封通道,要么把魔族重新赶回深渊,再加固结界。”
孔雀胸口一闷,像有一块冰塞进去。
他太熟悉这种话了。当年老妖也是这么说的,说神嫌他们丑,就赶他们进深渊,一句“怕遭灾”,便判了一族人的死。
他深吸一口气,说:“给我七日。七日内我查出妖气从哪来。若真是魔族,我亲手封通道。”
雷戟神将哼了一声:“七日。七日之后没结果,我亲自落雷。”
孔雀回到西天,把阿藜交给守山童子,独自往魔界去。
深渊已经不一样了。
石壁上爬满青苔,谷底长出一片片苍白的草,风一吹,草叶轻轻摇,像在跟人打招呼。远处有魔族在垒石头,准备盖房子,还有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灰毛小兽跑,笑声在谷里回荡。
可谷中央,确实立着一团黑气。
那黑气像一团湿透的墨,缠在一块老石上,慢慢往外渗,渗到哪里,哪里的草就枯。
孔雀走近,黑气忽然张开,化成一张人脸,咧着嘴笑。
“孔雀,你回来了。”
孔雀瞳孔一缩:“你是深渊旧怨。”
那黑气说:“我是你们一族一千五百年的恨。你把我压在心里那么久,怎么,现在想装作不认识?”
孔雀没有退。
他见过太多东西,也炼过太多怒气,可这一团黑气不一样,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却像从每个人心里最烂的地方长出来。
黑气说:“神封了通道,魔族又要回黑里。你救不了他们。你越救,越有人恨你。不如放我上去,我替你撕了九天,烧了灵山,让那些高高在上的都尝尝没光的滋味。”
孔雀沉默。
阿藜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远处,小脸发白。
孔雀回头厉声说:“回去!”
阿藜没动,小声说:“大明王,它是不是在跟你说话?”
孔雀说:“别靠近。”
黑气笑起来:“孩子,你叫他大明王,可他心里有魔。他要是放我出去,你们就能晒太阳,就能吃上热饭,就能有人替你们报仇。”
阿藜愣了一下,看向孔雀。
那一眼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孔雀心里。
他忽然想起一千五百年前,那个发高烧的孩子,躺在他怀里,一直喊想看太阳。
孔雀闭上眼。
黑气低声劝:“放我出去,很快。”
孔雀睁开眼,声音很稳:“你出去,魔族就真成了魔。”
黑气怒道:“你装什么慈悲!”
孔雀说:“我不是慈悲,我是怕。我怕他们以后看见光,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抢。怕他们把别人给他们的路,踩成一条血路。”
他抬起手,掌心浮起一团淡淡的金光,那是地藏当年教他的观想法,把怒气一点点炼成静气。
金光碰到黑气,黑气尖叫着往后缩。
可它很快又缠上来,钻进孔雀影子里。
孔雀身子一晃,跪在地上。
阿藜跑过来扶他:“大明王!”
孔雀咬着牙说:“别碰我。”
阿藜手停在半空,眼圈红了。
孔雀喘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能硬压,硬压只会让那团怨越养越肥。
他带着阿藜去找麒麟。
麒麟那时住在东荒一片青林里,身上鳞片像温润的玉,头顶一角泛着淡金光。他走路很慢,脚边从不断草,哪怕踩到落叶,也会先用风把叶子吹开。
见到孔雀,麒麟先叹了口气。
“你脸色不好。”
孔雀把通道被封、黑气缠身的事说了。
麒麟听完,沉默片刻,说:“那东西不是魔族放出来的,是三界一起养出来的。”
孔雀问:“什么意思?”
麒麟说:“你们恨神,神怕你们,魔族怕再回深渊,西天怕再起战乱。每个人心里都攥着一块石头,石头堆久了,就成怨。怨不挑地方,哪里冷,就往哪里钻。”
孔雀苦笑:“那怎么办?难道看着通道封死?”
麒麟摇头:“先找到源头。妖气犯星轨,未必在魔界,也可能在天上。”
孔雀愣住。
麒麟说:“你当年被放逐,是因为佛怕你。佛怕你,是因为你凶。可凶不是根,怕才是根。神怕魔族,人怕灾祸,魔怕黑暗。怕一多,就会有人想靠封、靠打、靠躲解决问题。”
孔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挖过石头,也握过长枪,还接过地藏递来的灯。
他忽然说:“我要去见佛。”
麒麟说:“去吧。别带枪,带灯。”
孔雀回西天,取来那盏地藏当年留给他的旧灯。灯油快干了,光很弱,照不远。
佛在灵山讲经,台下坐着神佛仙妖,安静得像一片湖。
孔雀走到台前,把灯放下。
众神议论起来。
雷戟神将皱眉:“你来做什么?七日快到了。”
佛看着那盏灯,说:“你心里有东西堵住了。”
孔雀说:“我堵不住。魔族堵不住,三界也堵不住。再封下去,怨会冲出来,比神魔大战更狠。”
佛问:“你想怎么做?”
孔雀说:“打开通道,不只放日月精华进去,也让魔族上来。让他们站在太阳底下,让三界看见他们不是天生怪物。也让我们下去,看看黑里到底长什么。”
雷戟神将拍案而起:“荒唐!放魔族上九天,万一他们杀人放火怎么办?”
一个老妖从人群后走出来,正是当年告诉孔雀深渊真相的那位。他如今背更驼了,声音却稳。
“我们要是想杀人,早在一千五百年前就杀了。我们只是想活。”
雷戟神将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上九天说话?”
老妖没退:“我算一个没见过太阳的老东西。我儿子死在黑里,死的时候喊想看太阳。你们怕我们,可你们有没有怕过,一个孩子连太阳都没见过就死了?”
台下静了。
阿藜站在人群外,忽然跑进来,从怀里掏出一朵白花,递给雷戟神将。
雷戟神将愣住:“给我做什么?”
阿藜说:“大明王说,花是太阳照出来的。我采来给你看,我们那边也有花了。”
雷戟神将看着那朵苍白的小花,手僵在那里。
佛缓缓开口:“雷戟,你怕的不是魔族,是当年没能拦住一场祸,所以如今想把所有祸都提前掐死。”
雷戟神将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佛说:“掐得住一次,掐不住一世。封得住门,封不住心。”
那天,灵山没有立刻答应。
神佛们吵了很久,有的说魔族不可信,有的说三界经不起再打,有的说西天已赐孔雀名号,不该再冒险。
孔雀一直站在灯旁,没有争。
第七日清晨,雷戟神将带着天兵来到魔界通道口,手里握着长戟,雷光在戟尖跳跃。
孔雀站在石口,身后是阿藜和一群魔族。
雷戟神将说:“时间到了。”
孔雀说:“你再等等。”
雷戟神将冷笑:“等你们冲上来?”
孔雀说:“等一个人。”
话音刚落,天边飞来一道金光,是九弟金凤。
金凤一身羽毛像被阳光浸过,安静地落在石口,嘴里叼着一片破碎的星叶。
孔雀接过星叶,递给雷戟神将。
“这是从星轨上掉下来的。三哥大风前几日在九天外刮沙,发现有一块旧封印残片卡在星轨里,扰乱了星盘。那残片,是当年封魔界时留下的。”
雷戟神将脸色变了。
金凤说:“我顺着残片找,找到了封印的源头。不在魔界,在九天北面的弃星台。当年有人为了省事,把封魔的怨气全压在那儿,以为没人会去。时间久了,怨气漏出来,才乱了星盘。”
雷戟神将握戟的手慢慢松了。
孔雀说:“你要落雷,可以劈我。可劈完,星盘还是乱,魔族还是黑,怨还是会长。”
雷戟神将盯着那片星叶,很久,忽然转身。
“去弃星台。”
天兵们面面相觑。
雷戟神将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跟我去弃星台!”
弃星台在九天最北,四周没有云,没有风,只有一片灰白的石台,像被世界忘掉的旧坟。石台中央压着一块巨大黑石,黑石上缠满锁链,锁链一圈圈深入地下,隐隐传出哭声。
那哭声不像人,也不像妖,像很多人一起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呜咽。
阿藜吓得躲到孔雀身后。
孔雀走近黑石,听见里面有人喊:“冷……好冷……”
他心里一酸。
雷戟神将说:“砸开它?”
孔雀摇头:“砸开,怨会冲出来,先伤三界。”
麒麟也赶到了,站在石台边缘,说:“要解,不是砸,是认。”
雷戟神将皱眉:“认什么?”
麒麟说:“认当年做错的事。封印不是天意,是有人怕麻烦,怕丑陋,怕不同,就把一整族推进黑里。那笔账没人认,就一直压在石头下。”
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风穿过空谷。
“雷戟,当年封界,你也在场。”
雷戟神将身子一颤。
佛说:“你记得吗?”
雷戟神将闭上眼,声音发哑:“记得。有人嫌魔族孩子脸畸形,哭起来难听,说留在三界会吓到人。上面说,封了最省事。我奉命落雷,劈碎了他们想爬出来的石梯。”
阿藜小声问:“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雷戟神将睁开眼,眼眶发红:“因为说出来,就像承认我杀过想活的人。”
石台猛地一震,黑石裂开一条缝,黑气从缝里狂涌而出,化作无数张脸,扑向众人。
天兵举盾,神将拔剑,场面一触即发。
孔雀却往前走。
阿藜尖叫:“大明王!”
孔雀回头说:“别怕。”
他走到黑气面前,把那盏旧灯举起来。
灯油几乎干了,光摇摇晃晃。
黑气冲到他面前,怒吼:“你凭什么拦我!”
孔雀说:“我不拦你。我认。”
黑气停住。
孔雀说:“我认魔族受过不公,认神佛有过怕,认三界有人冷眼旁观,认我自己曾经想毁掉一切。这些都发生过,不能假装没有。”
黑气颤抖着,声音变得破碎。
“那有什么用……我族人都死了……”
孔雀说:“有用。因为认了,才能不再把错推给别人。才能有人去补,而不是继续封。”
他看向雷戟神将。
雷戟神将站在原地,脸上像被刀刮过一样难看。终于,他走上前,把长戟插进石缝,单膝跪下。
“当年是我落雷。我欠魔族一条石梯。”
黑气愣住。
麒麟也走上前,低声道:“百兽曾推我为帝,我却只知避祸,没替魔族说过一句话。我欠他们一个公道。”
佛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曾动杀念,也因怕而放逐。我欠孔雀一个明白。”
老妖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黑气一点点慢下来,像被雨水泡软的墨,慢慢散开,却没有消失,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落进石台深处。
灰白的弃星台上,竟长出一株小小的草。
阿藜跑过去,蹲下来看了半天,回头喊:“大明王,它活了!”
孔雀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那天之后,九天北面立了一块石碑,上面没有写神功,也没有写战绩,只写了一句话:莫因怕,便把人推进黑里。
魔界通道重新打开,而且不再只放日月精华下去。
魔族里会种地的,被请到人间教人种耐阴的谷;人间会织布的,教魔族用草叶织衣;西天有僧人下到深渊,给魔族孩子讲太阳从哪里升起,月亮为什么有时圆有时缺;魔族也有老人到人间,告诉孩子们,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习惯了黑,就不许别人点灯。
一开始并不顺利。
有人看见魔族脸难看,就关门;有魔族听见别人议论,就砸了摊子;有神仙觉得魔族上九天脏了云,便暗中使绊;也有魔族偷偷想偷灵药,被孔雀当场抓住。
那回,一个年轻魔族偷了西天的还魂草,想救自己病重的母亲。
天兵要把他押去受罚,孔雀拦住了。
年轻魔族吼:“你也是神了,当然帮神!”
孔雀说:“我帮你,不是因为你偷得对,是因为你母亲该被救。”
他带着年轻魔族去见佛,又请西天医僧去看那魔族母亲。医僧说,还魂草太烈,用了反而可能害命,换另一种慢药,能稳住。
年轻魔族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孔雀扶起他:“想救亲人没有错,错的是拿别人的命换。你要是真孝顺,就别让你母亲以后听见你偷东西,心里不安。”
那年轻魔族后来成了魔界第一个学医的人,专门跑深渊和人间之间,背药箱,磨破了好几双鞋。
阿藜慢慢长大,成了魔界教书的孩子王。她教别的孩子认字,第一个教的字不是魔,也不是神,是光。
有一回,人间有个小孩跟着父亲去西天进香,看见阿藜,指着她喊:“她是魔!”
阿藜没有生气,蹲下来问:“你怕我什么?”
小孩说:“我爹说魔会吃人。”
阿藜说:“我吃过饭,没吃过人。我还会种花,你要不要看?”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把苍白的小花,递给小孩。
小孩不敢接,躲到父亲身后。
他父亲尴尬地赔笑,拉着孩子要走。
阿藜把花放在石阶上,说:“放在这儿,你要是想闻,随时可以拿。”
那父女走后,孔雀问阿藜:“不难过吗?”
阿藜摇头:“难过。可如果我生气,他们就更觉得我是魔了。我把花放下,他们至少知道,魔也会种花。”
孔雀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通道,真正送进深渊的不只是日月精华,还有一点点被人当成人看的希望。
可平静没有一直持续。
有一年,人间大旱,河床裂开,田里稻子枯成一把把干柴。有人传言,是魔族吸走了雨气。
愤怒的人聚到魔界通道口,举着火把,喊着要烧了通道,把魔族再封回去。
雷戟神将带兵赶到,拦住人群。
一个老者哭着喊:“神将,我们没水啊!孩子快渴死了!”
雷戟神将哑着嗓子说:“不是魔族。”
老者吼:“不是他们是谁!你们神仙偏心!”
孔雀从通道里走出来,身上沾着深渊的湿土。
他这几天一直在查,发现旱不是魔界造成,而是九天北面弃星台下有一条旧水脉被碎石堵住了,水通不到人间。那碎石,正是当年封界时炸塌的。
他把一块湿泥递给老者。
老者愣住:“这是什么?”
孔雀说:“弃星台下的泥。那里有水,被堵住了。只要挖开,水能顺着旧河道回到人间。”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不信,有人骂他骗人,也有人跪下来求他带路。
孔雀没有计较,带着人群和天兵一起往弃星台去。
那一路很难走。太阳毒得像火,烤得人皮肤发疼,风里全是土腥味。阿藜背着水囊,跟在队伍后面,嘴唇干裂,却一口水都舍不得多喝,说留给更小的孩子。
到了弃星台,麒麟用角顶石,雷戟神将用戟撬缝,佛让僧人念经稳住塌落的碎石,魔族和人间的人一起搬石头,手磨出血,没人先退。
挖到半夜,石缝里忽然渗出水。
一开始很细,像眼泪。
接着水越涌越大,冲开泥沙,顺着旧河道往人间奔去。
人群先是愣住,随后有人跪在地上,捧起水就往嘴里灌,边灌边哭。
那老者抱着孔雀的腿,哭得站不起来:“是我们错怪你们了,是我们错怪你们了。”
孔雀扶起他,声音很哑:“别怪自己太急,也别忘了下次先问清楚。愤怒来得快,可它经常骗人。”
那一夜,人间下了一场小雨。
雨很轻,落在干裂的田里,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大地终于松了一口气。
后来,人间在旧河道旁建了一座小亭,叫认错亭。亭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块木牌,写着:先问,再怒;先认,再罚。
魔界也建了一所学校,门口种着阿藜采来的白花。学校里有魔族孩子,也有人家的孩子,还有几个从天上下来的小仙童。
有一堂课,先生问:“什么最可怕?”
有魔族孩子说:“没太阳。”
有人类孩子说:“没水。”
有小仙童说:“没规矩。”
阿藜站在窗外听见,走进来说:“最可怕的是,明明可以点灯,却偏要把别人的灯吹灭。”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后来那节课,先生没有讲法术,也没有讲神通,只讲了孔雀从骄傲到吞佛,从放逐到守通道,从想毁三界到愿意停下来救三界的事。
有孩子问:“那大明王是不是很厉害?”
先生摇头:“他最厉害的时候,不是打破三仙八岛的时候,是他明明能继续打,却愿意听一句劝的时候。”
孔雀听说后,笑了笑,没辩解。
他知道,自己不是突然变好的。是深渊里那孩子的哭声,是老妖那句“我们本来也晒太阳”,是地藏递来的那盏灯,是麒麟那句“谅他一次”,是佛愿意给魔界日月精华,也是阿藜把花放在石阶上的那一下,一点点把他从黑里拉出来。
很多年以后,西天的铃铛依旧会响,魔界的梧桐也长高了。
孔雀不再总坐在通道口,他开始带着魔族孩子去九天看星星,也带神仙去深渊看那些在石缝里活下来的草。
有一回,一个年轻神仙嫌弃深渊太暗,皱眉说:“这种地方,怎么住人?”
孔雀指着石缝里的一株小草说:“它没抱怨太阳不来,它一直往有光的地方长。人也一样,地方可以黑,心不能先黑。”
年轻神仙沉默很久,低头看那株草,忽然弯下腰,用手替它挡住吹来的冷风。
孔雀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心里很暖。
阿藜长大后,没有留在西天,也没有回深渊闲着。她在人间和魔界之间开了一间小铺子,卖魔界的白花,也卖人间的米糕。谁路过都能坐下喝一口热汤,不管长得什么样,来自哪里。
有人问她:“你不怕有人又喊你是魔,砸了你的铺子吗?”
阿藜正把一碗热汤推到客人面前,笑了笑:“怕啊。可我要是因为怕,就不开这铺子,那别人就永远只会在传说里认识魔。传说最坏,什么都能编。”
那客人是个年轻神仙,从前在弃星台搬过石头,闻言低头喝汤,没说话。
没过多久,铺子真被砸过一次。
起因是一个孩子失踪,有人一口咬定被魔抓走了,带着人冲进来,掀了桌子,踩烂了白花,还骂阿藜养妖。
阿藜没还手,只站在碎瓷片里说:“孩子要是真在我这儿,我带你们去找。要是不在,你们今天踩烂的,是有人想活得好一点的心。”
人群愣住。
这时远处有人喊,说孩子在河边摔晕了,被一个放牛的救了起来。
带头那人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不肯走。阿藜扫了满地碎片,弯腰捡出一朵还没烂的白花,插进破碗里,递给他。
“拿回去放桌上。下次想发火,先看一眼花,再想想有没有问过。”
那人没接,转身走了。可第二天,他悄悄送来一袋米。
阿藜把米煮成粥,分给路过的人。
那年冬天特别冷,魔界通道结了霜,日月精华照下去,像一层薄薄的银。深渊里的草枯了大半,魔族孩子又发起高烧,和一千五百年前一模一样。
孔雀赶到时,阿藜正抱着一个孩子,手抖得厉害。
孔雀心里一沉,那股熟悉的黑气又从脚底往上爬。他恨天冷,恨神远,恨人间翻脸快,恨自己守了这么久,还是救不了。
黑气在他耳边低语:“看吧,光没用。烧了通道,让所有人都回黑里,才公平。”
孔雀闭上眼。
阿藜忽然抬头看他:“大明王,你是不是又想打?”
孔雀没否认。
阿藜说:“打完了呢?孩子还是冷的。”
她站起来,把怀里孩子交给旁人,跑回铺子,抱出一堆米糕、干草和旧棉布,又挨家挨户敲门,求人借火盆。有人不愿开,她就站在门口说:“我家孩子冷,你家孩子也可能冷。今天你借我一盆火,明天我可能给你一碗粥。”
一夜下来,深渊里竟亮起几十盆火。
人间的人背着棉衣下来,神仙从天上引来暖风,麒麟用身子挡住风口,雷戟神将亲自去九天求了一批炭。佛没有施展什么惊天法术,只让僧人守在病床边,一遍遍给孩子擦汗。
天亮时,孩子退了烧,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有火。”
孔雀站在火盆旁,看着那一小团跳动的红光,忽然明白,光不一定从太阳来,也可以从人手里递过去。
黑气在他心里挣扎了一下,慢慢散了。不是被压散的,是没人再给它喂恨。
后来,魔界每年冬天都会点一次火,叫递火节。不管来自哪里,路过都能坐下烤手。孔雀也会去,坐在角落,很少说话。
有小孩问他:“大明王,你以前是不是很凶?”
孔雀说:“是。”
小孩又问:“那后来怎么不凶了?”
孔雀看向阿藜,她正给一群人分热汤,头发被风吹乱,笑得很大声。
孔雀说:“因为有人让我知道,凶能吓人,不能暖人。”
很多年后,西天的经书里多了一小段,不写神通,不写法力,只写:三界本无绝对的黑,也没有天生该被推开的人。怕会让人关门,认能让人开门,而门一旦开了,冷就进不来那么深。
灵山的风依旧吹过金阶,铃铛依旧响。
孔雀偶尔还会坐在通道口,捧着一枚玉盏,接一缕日光。
阿藜走过来,把一朵白花放进盏里。
白花浮在光上,像一小片会呼吸的雪。
孔雀笑了:“你总往我灯里放花。”
阿藜说:“因为花不会打雷,也不会封门。它只会开。”
风一吹,通道深处传来孩子们读书的声音,一字一句,很轻,却很稳。
他们读的是那个字。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