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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11 众神苦劝归西天极乐 众神苦劝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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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还没有分开的时候,是一团糊在黑暗里的东西,像一锅煮不开的云,又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后来那团东西慢慢分了开。清而轻的,一缕一缕往上飘,飘着飘着就化成了天;浓而重的,一层一层往下沉,沉着沉着就结成了地。天高得看不见边,地厚得听不见底。太阳从东边爬上来,把云海烧成一片金红,月亮从西边浮起来,把山川照成一层薄银。星星一颗一颗挂上去,像有人在天幕上撒了满把的碎钻。
草木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河流从山心里淌出来,鱼在水里摆尾,兽在林间奔跑,鸟在枝头唱出第一支歌。
百兽聚在一起,拜麒麟为帝。麒麟踏着祥云,身上有淡淡的金光,角像玉雕的,眼神温和得像春天的湖水。它对众兽说:“天地生万物,不是让谁吞谁,是让谁护谁。”
百鸟也聚在一起,推凤凰为王。凤凰落在最高的梧桐树上,羽毛一层红一层金,风一吹,像整片天空都烧起了温柔的火。她低头看着底下的百鸟,轻声说:“我若为百鸟之王,便要让每一只鸟都有能落下的枝。”
凤凰也有别的名字,有人叫她朱鸟,有人叫她丹鸟,有人叫她火鸟,还有人叫她鹍鸡。雄的叫凤,雌的叫凰。人们一看见凤凰的影子,就说天下要太平了。
后来凤与凰相守,天地交合,生下了九个孩子。
大哥大鹏,翅一展能遮住半座山,性子沉,话少。二哥孔雀,生得极美,尾羽一开,像有人把整片晚霞剪下来披在他身上,走路时霞光跟着他晃,百花见了都低头,云彩见了都躲开。三哥大风,一吹就能把屋顶掀翻,却总怕吹疼了小花。四哥雷鸟,一叫就闪电,脾气急,心却软。五妹雪凰,通身雪白,走过的地方会落霜。六妹蓝凰,羽毛像深海,安静得能听见鱼的心跳。七弟火凤,一落地草就焦,可他最爱抱着受伤的小动物取暖。八弟彩凤,颜色一天换一个,谁见了都开心。九弟金凤,浑身金光,笑起来像太阳掉进了河里。
九兄弟姊妹里,最出众的是孔雀。
他美得不像活物。站在溪边,水里那影子比岸上的花还艳。他穿一身绣着金线的青袍,腰间挂一枚白玉,走路时衣角带风,风里都有香味。可他性子傲,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有僧人路过,双手合十对他说:“施主,美是好事,可若只顾着自己美,心里就会空。”
孔雀冷笑一声,甩了甩袖子:“空就空,总好过像你们一样,整天念些没人听的经。”
那僧人就是佛。
佛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后来佛主动去找孔雀,想与他交往,想教他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孔雀偏不。他站在崖边,风吹得他袍子猎猎作响,他回头对佛说:“你那些道理,太慢。我要的是痛快,是没人能管我。”
佛说:“没人能管你的地方,往往也最困人。”
孔雀哈哈大笑:“那你倒来管我啊。”
两人到底还是闹翻了。佛怒,约他大战于昆仑山下。
那日昆仑山下的雪被踩得粉碎,松树一棵棵倒下,天空被劈成两半,一半是金光,一半是黑雾。孔雀凶得吓人,张开大口,竟把佛整个吞了下去。
山风停了,鸟不叫了,连雪都不敢落。
佛在他腹中,四周一片漆黑,像被关进了一口没有缝的棺材。他听见孔雀在外面狂笑,听见魔族方向传来隐隐的哭声,很轻,像有人隔着很厚的墙在喊救命。
佛心里一动。
他不想伤孔雀,可也不能一直困着。他费了极大的力气,从孔雀背后破开一道口子,走了出来。
孔雀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血顺着他的青袍往下滴,把雪染成一朵朵红梅花。他抬头看着佛,眼里第一次有了怕。
佛也很怕。他看着自己满手是血,看着孔雀背上那道口子,心里生出一个念头:这样的凶物,留着,三界迟早遭殃,不如杀了。
就在这时,麒麟踏云而来,身上金光被风吹得暗淡。他拦在佛面前,声音很稳:“不可。”
佛说:“他吞我,若放了他,日后必祸及三界。”
麒麟摇头:“孔雀是凤凰最宠的孩子。你杀了他,凤凰的心就碎了。心碎了的天,比凶兽更可怕。谅他一次,也谅我们自己一次。”
佛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他没有杀孔雀,却把他投进了无间道,放逐到三界之外的魔界。
那道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风从里面扑出来,带着腐土和铁锈的味道。孔雀被一股大力拽进去,重重摔在地上。
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风,没有鸟叫,只有脚下踩到的东西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孔雀低头一摸,是骨头。
他吓得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跑,跑了很久,才看见一点微弱的绿光。
那是一盏用骨头做的灯,灯下坐着一个老妖。老妖脸像枯树皮,眼睛浑浊,身上披着一块破布,手指抖得连灯芯都捏不住。
孔雀喘着气问:“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到处是骨头?”
老妖抬起头,看了他很久,忽然哭了。眼泪顺着树皮一样的脸往下掉,掉进土里,没有声音。
老妖说:“这里是魔界。魔界本来和三界一样,也晒太阳,也吸月华,也有山有水有孩子。后来佛嫌我们长得丑,体态畸形,就把我们全族赶进无间深渊,还用结界封住。渊里没有日,没有月,漆黑一片。我们一天比一天少,孩子生下来就看不见光,老人死在角落里都没人收尸。”
孔雀愣在原地。
老妖继续说:“偶尔有天赋极高的魔王,硬把结界破开一条缝,想出去找一口阳光。结果众神就说他滋扰三界,群起而攻,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孔雀慢慢蹲下来,手按在那些骨头上,骨头冰凉。
他忽然想起自己站在溪边照影子的日子,想起百花为他低头,云彩为他躲开。他一直以为,天地不公平,是因为别人不懂他的美。
可现在他知道了,天地最不公平的地方,是有人生下来就站在光里,有人生下来就被关在黑暗里,连哭都没人听见。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后又空了,空完之后,反而亮了一点。
他问老妖:“能修吗?”
老妖愣住:“修什么?”
孔雀说:“修到能打破那层结界,修到能把太阳拉进来。”
老妖摇头:“没用的。神说我们是魔,我们就永远是魔。”
孔雀站起来,把身上那件绣金线的青袍脱下来,盖在一具小小的骨骸上。那骨骸很小,像孩子的。
他说:“神说你们是魔,可我没看见魔,我只看见没人管的人。”
从那以后,孔雀留在魔界。
他不再照镜子,不再在意羽毛有没有光泽。他在黑石上打坐,一坐就是几个月。魔族的孩子围着他,摸他的袍角,问他外面是不是真的有太阳。
他蹲下来,对孩子们说:“有。太阳很暖,照在身上像被人抱着。”
孩子们问:“那为什么我们没有?”
孔雀说不出话。
那段时间,只有地藏王菩萨常来。
他穿一身朴素的灰袍,手里拿着一根锡杖,杖头轻轻点地,声音在深渊里回荡。他带来一点微弱的灯火,放在骨灯旁边,让黑暗没那么吓人。
孔雀对他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他们都说魔族该死。”
地藏王菩萨看着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孩子,声音很轻:“我见过太多被叫作该死的人,其实只是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孔雀问:“那你能带我们出去吗?”
地藏王菩萨摇头:“我不能。硬冲出去,只会让三界更怕你们,也让你们更恨三界。恨会生战,战会死人,死了人,恨更深。这样一圈转下去,谁都没活路。”
孔雀怒吼:“那他们就活该在黑里烂掉吗?”
地藏王菩萨没有躲,也没有劝他忍。他只是说:“你可以恨,可别把恨当成路。路若通向更多人的苦,那走得再远,也是回到原地。”
孔雀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下头。
他在魔界修了一千五百年。
一千五百年里,他的青袍烂了,换成一件黑底银纹的长衣,头发用一根骨簪束起,眉眼依旧极美,却不再张扬,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魔族叫他王,他也真的成了王。他教魔族辨认石头里的水,教他们用骨火取暖,教孩子们在黑里唱歌,说歌声能穿过结界,让外面的人听见。
有一天,结界裂了一条缝。
孔雀站在缝前,看见外面有一片云,白得像棉。他伸出手,指尖穿过缝隙,碰到了一点风。
那风是暖的。
他忽然哭了。
身后魔族成千上万地跪着,有人喊:“王,带我们出去!”
有人喊:“王,抢回我们的太阳!”
有人喊:“王,让神也尝尝黑的滋味!”
孔雀闭上眼。
他想起了佛破他背而出的那一日,想起了麒麟拦在佛面前的那句话,想起了地藏王菩萨说的那句“别把恨当成路”。
可他也看见了那些孩子,看见了骨灯,看见了盖在小骨骸上的破袍。
他睁开眼,声音很沉:“破印。”
那一天,无间深渊震动,结界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哗啦一声裂开。魔族从黑暗里涌出来,像一股黑色的潮水,直捣玄天。
史书上把这一战叫神魔大战。
玄天上空愁云不散,一层压着一层,像浸了水的棉絮。雷鸟在云里乱飞,一叫就闪电,把天劈出一道道白痕。大风从山间刮过,屋顶一片一片被掀起来,滚下山坡。雪凰走过的地方结了厚冰,蓝凰站在海边,海水跟着她一起发暗。火凤落地,草木焦黑,他急得直跺脚,哭着喊:“别靠近我,我会烧到你们!”彩凤的颜色变得灰扑扑的,金凤身上的金光也淡了。
凤凰站在梧桐树上,羽毛失去了光泽。她望着天空,声音发颤:“我的孩子,你到底要什么?”
孔雀站在魔军最前面,黑底银纹的长衣被风吹得鼓起。他看着天上的神佛,看着远处的山川,看着那些因为战乱逃难的人,看着抱着孩子躲在桥洞下的母亲。
他大声说:“我要太阳!我要我的族人能晒到太阳!我要他们不再死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天上无人回答。
战事拖了很久。
魔族渐渐不支。他们没有日月精华,体力像被一点点抽干,很多人倒在战场上,连血都凝成了黑块。神佛那边也不好过,仙山塌了半边,灵田枯了,河流发臭,人间庄稼颗粒无收,孩子饿得哭不出声。
只有孔雀还在打。
他破了三仙八岛,打落九王十星,满天神佛没有一个能真正拦住他。他像一阵黑风,冲到哪,哪就一片死寂。
可他自己心里越来越空。
有一日,他站在一片焦土上,看见一个人类小孩蹲在废墟里,捧着一只死掉的鸟,哭得直抽气。那鸟的羽毛很普通,灰扑扑的,不像凤凰,也不像孔雀。
小孩抬头看见他,吓得往后退,却又没跑,只是小声问:“你是神仙吗?你能让我的鸟活过来吗?”
孔雀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破过结界,打过神佛,也救过魔族的孩子。可此刻,他连一只普通的小鸟都救不活。
小孩又说:“我娘说,神仙会帮人。你是不是也帮人?”
孔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很疼。
他忽然明白,自己打了这么久,以为是在替魔族争一口气,可实际上,他把三界也拖进了黑暗。魔族原本没有太阳,现在三界也没有安宁了。他恨别人把他们关在黑里,可他自己,正在把更多人关进另一种黑里。
地藏王菩萨在那时来到他面前。
灰袍上沾了灰,锡杖也断了一截。他看着孔雀,眼里没有责怪,只有疲惫。
他说:“魔族有其哀,三界有其苦。乱世一起,谁都不安宁。今战已愈百年,三界凋零,已与魔界无异。你若要报仇,便继续打。可你打完以后,魔族的孩子还是看不见太阳,只是多了无数座新坟。”
孔雀声音沙哑:“那我能怎么办?难道让他们继续烂在渊里?”
地藏王菩萨摇头:“不是忍,是换一条路。把恨放下,不是放过别人,是放过你自己。”
佛也来了。
他站在断掉的仙桥另一端,身上没有金光,像走了很远的路。
佛对孔雀说:“我愿给予魔界日月精华。”
孔雀猛地抬头。
佛继续说:“从前我嫌魔界凶,怕它祸及三界,便封了它。可封住黑暗,并不能让黑暗消失,只会让它在里面烂得更深。若真有悔,我愿开渊引光,让魔界也晒到太阳,也吸到月华。”
孔雀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等这句话等了一千五百年。
可真正听到的时候,他没有狂喜,只觉得胸口像被掏空了,又慢慢被什么东西填满。
他仰天长叹,那声音穿过云层,穿过焦土,穿过所有躲藏的人的耳朵。
然后他放下了手。
魔军停了。
愁云一点点散开,露出后面灰白的天。有人从桥洞下探出头,不敢信。火凤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哭得像个孩子。雪凰伸手接住一片终于没有结冰的雨,愣了很久。
魔族没有回深渊等死。
孔雀向佛和麒麟提出,开一条路,从三界引日月精华,灌入魔界。不是抢,不是破,是引。像修水渠一样,把光一点点送进黑暗里。
众神起初不肯,说魔界阴气重,会污染三界。麒麟站出来说:“若怕脏,就永远没人愿意洗。若怕险,就永远没人愿意走。今日不试,明日还要打,打到最后,四界一起空。”
凤凰也来到孔雀面前。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很凉。
她说:“孩子,你受苦了。”
孔雀低下头,像一千多年前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少年。
他说:“母亲,我以前以为,别人不认我,是他们的错。后来以为,神封了魔界,是神的错。现在才知道,谁若只盯着别人的错,自己也会变成锁。”
凤凰抱住他,眼泪落在他肩上。
最后,佛没有让孔雀回无间渊。
众神也苦劝他留下。
孔雀说:“我不回渊,可我也不留在极乐。我要掌魔界管事,引日月精华,灌溉四界。谁再因出身被关进黑暗,我都要去看一眼。”
于是他在魔界与三界之间建了一座高台,台上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能把日光折进深渊,也能把月光引到黑石上。魔界第一次有了白天,虽然很短,只有半个时辰,可孩子们跑出去,张开手接阳光,笑得东倒西歪。
老妖还活着,坐在骨灯旁,看着阳光落在自己枯树皮一样的手上,哭了很久。
他说:“原来太阳真的暖。”
孔雀蹲在他身边,说:“以后会越来越暖。”
地藏王菩萨常来高台,帮他整理引光的纹路。有时两人一坐就是一整天,谁也不说话。
孔雀问他:“你当年为什么总来?”
地藏王菩萨说:“因为没人来,黑暗就会以为自己是真的。”
孔雀点点头。
佛赐他名号,叫孔雀大明王。
有人说,这是因为他曾破开黑暗;也有人说,是因为他终于把光送到了别人手里。
后来三界和魔界仍会有争吵,仍会有人害怕彼此,仍会有神觉得魔不可信,也仍会有魔觉得神高高在上。可每次快要打起来的时候,总有人提到那座高台,提到那半个时辰的阳光,提到一个曾经吞下佛、也曾被世界丢进黑暗里的孔雀。
人间渐渐有了新说法。
老人对孩子说,别轻易把谁叫成魔,也许他只是太久没晒到太阳。
孩子问,那如果一个人真的很坏呢?
老人说,那就拦着他,别让他伤人。可拦的时候,也要想想,他为什么变成了这样。若只想着杀,杀完以后,黑暗还在。
凤凰依旧常被人们当作祥瑞。
只是后来人们明白,真正的太平,不是天上永远没有云,也不是世上永远没有坏人,而是有人愿意在黑暗里点一盏灯,有人愿意把光分出去,有人能在最恨的时候,仍然选择不再把别人推进黑暗。
孔雀站在高台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进魔界,看着黑石上泛起淡淡的金。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味道。
他轻声说:“原来走出深渊,不是飞得多高,是愿意回头,把门打开。”
台下,魔族的孩子拉着人类的孩子,一起追着一片被铜镜折进渊里的光,笑声穿过很久很久的黑暗,一直没有停。
高台上的铜镜立了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里,魔界有了白天,虽然只有半个时辰,可那半个时辰,是无数魔族孩子一天里最盼的时候。天一亮,他们就光着脚跑出门,站在黑石上,把手张开,等那束被铜镜折下来的阳光落在掌心。
老妖已经走不动了,被人用竹椅抬到台边。他眯着眼,看着阳光一点点爬过石缝,爬过一株刚冒头的绿草,声音发颤:“这草是谁种的?”
一个瘦小的魔族女孩说:“是我。我听说有太阳就能活,我就试了试。”
老妖伸手摸了摸那草,手指抖得厉害。他活了太久,久到忘了绿色是什么样子。
孔雀站在台侧,穿着黑底银纹的长衣,头发用一根骨簪束着,眉眼依旧极美,只是眼底有很深的静。他看着那株草,心里比打赢三仙八岛那日还要踏实。
可就在那天傍晚,铜镜忽然晃了一下。
那束光断了。
孩子们愣在原地,有人小声喊:“光呢?光怎么没了?”
负责看镜的魔族跑过来,脸色发白:“王,镜面上结了一层黑霜,擦不掉,越擦越厚。”
孔雀走上高台,伸手一摸,那霜冰凉,像有活物在里面爬。他眉头一皱,立刻传信西天。
佛来得很快,麒麟也来了。
麒麟看着那层黑霜,神色凝重:“这不是天灾,是怨气结的。”
佛说:“百年引光,三界有人受益,也有人受损。灵田吸了魔界的阴气,收成不如从前;有些仙家觉得灵气被分走,心里不平。怨气积久了,就会糊住镜子。”
孔雀沉默片刻,说:“那就把镜子修好。”
佛摇头:“修镜子容易,修人心难。你若只盯着镜子,怨气还会再来,一次比一次厚。”
麒麟叹了口气:“孔雀,你当年从黑暗里出来,最懂一句话,被人关着难受,可被人怨着,也难受。”
孔雀看着台下那些还在等光的孩子,声音很低:“我不能因为他们怨,就把孩子的太阳收回去。”
那天夜里,高台下来了一个人。
那人披着灰斗篷,脸藏在兜帽里,脚步很轻,像一片被风吹来的叶子。他站在孔雀面前,忽然掀开兜帽。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看过一眼就忘。
孔雀认得他。
那是当年神魔大战时,躲在桥洞下的那个小孩的父亲,叫陈守。当年他的孩子捧着一只死鸟哭,孔雀站在废墟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守跪下来,额头磕在石头上,发出很闷的一声。
孔雀扶他:“起来说话。”
陈守抬起头,眼里全是红丝:“王,我求你,把镜子撤了吧。”
孔雀一愣:“为什么?”
陈守说:“我家在灵田下头的村子里。这几年田里长出来的谷子发黑,吃了肚子疼,我娘就是吃坏的,躺了半年,起不来。村里人说,是魔界的阴气顺着水爬上来了。我本来不信,可我娘快不行了。”
孔雀心里像被压了一块石头。
他问:“大夫怎么说?”
陈守苦笑:“大夫说,是水土坏了。可村里人不管,他们只说,都是魔界害的。”
孔雀没有反驳。
他知道,人怕的时候,总想找一个能恨的对象。恨比想办法容易。
第二天,孔雀带着几个魔族,亲自去了那个村子。
村口挂着白布,风一吹,像一片片撕烂的云。田里的谷子确实发黑,穗子瘪瘪的,垂着头,像一群挨了骂的孩子。村人看见孔雀,先是愣住,随后有人抓起石头就砸过来。
石头擦过孔雀的脸,划出一道血口。
魔族护卫立刻要上前,被孔雀抬手拦住。
他站在田埂上,对村人说:“我是孔雀。你们恨我,可以。可我先看看田,行不行?”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拄拐的老妇人从屋里出来,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你就是那个把太阳送进魔界的?”
孔雀说:“是。”
老妇人眼眶红了:“那我求你,把太阳收回去。我孙子才五岁,他昨天问我,奶奶,为什么魔界有太阳,我们没有。我说不出来。”
孔雀站在原地,一句话也答不上。
他曾经以为,只要把光送进黑暗,就是好事。可他现在才知道,光若分得不公平,也会变成刀。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黑土,放在鼻子下闻。土里有股腐味,还混着一点铁腥。他又沿着水沟往上走,走了半日,走到一处山坳,看见一条被堵死的旧水渠。
水渠里堆满了石头和枯木,水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黑。
随行的魔族说:“这是百年前神家修的旧渠,说是要把魔界的阴气排走,后来神魔大战,就废了。”
孔雀忽然明白了。
阴气没有消失,只是被堵在别处,慢慢渗进了田里。
他回头对魔族说:“挖。”
魔族愣住:“王,那是三界的地界,我们挖,他们会说我们破坏。”
孔雀说:“那就先跟他们说清楚。”
他带着陈守上了西天。
那日灵霄殿外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众仙站在两侧,有人冷笑,有人皱眉,还有人直接转身要走。
孔雀把黑土、枯木、旧渠的图,一样一样摆在殿前。
他说:“田坏了,不是魔界故意害人,是百年前那条排阴的旧渠堵了。阴气没处去,才渗进你们的田。你们怨我引光,可光不是祸根,堵才是。”
一个白须仙人哼了一声:“你说堵就堵?万一是魔界施法?”
孔雀看着他:“那你下去闻过那土吗?下过那条水沟吗?扶过那个躺了半年的老人吗?”
白须仙人脸一红,说不出话。
麒麟站在殿中,沉声说:“孔雀说得对。当年封魔界,是我们怕。后来引光,是我们悔。可悔不是把光一送就完了,得把烂在底下的东西一点点清出来。”
佛也来了,他看着那把黑土,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说:“开渠。三界出人力,魔界出懂阴气的族人,一起清。清不完,谁也别怪谁。”
有人不服:“凭什么让魔碰三界的土?”
孔雀说:“凭他们最懂黑。你们一辈子站在光里,看不见角落里的烂,不代表它不存在。”
殿里安静了。
开渠那天,雨下得很大。
三界的人撑着伞站在山坡上,看着魔族一个个跳进泥水里,搬石头,砍枯木,手被割破,血混着泥往下流。村人起初不敢靠近,后来有个五岁的小男孩挣脱母亲的手,跑过去,把一把伞塞给一个魔族少年。
那少年愣住,伞歪了,雨全淋在他脸上。
小男孩说:“你流血了。”
少年蹲下来,声音很轻:“我没事。”
小男孩问:“你们那边也下雨吗?”
少年说:“以前不下。因为太黑了,云都不知道往哪飘。”
小男孩想了想,说:“那以后我给你们送伞。”
这句话被风送出去,落在很多人耳朵里。
有人哭了。
旧渠通了那天,一股黑水顺着山沟往外冲,冲了整整三天,味道难闻得让人想吐。村人捂着鼻子骂,可骂完还是回家烧了热水,端到路边给搬石头的魔族喝。
陈守的母亲慢慢能坐起来了。
她拉着孔雀的手,哭得直喘:“我以前恨你,我以为你们抢了我们的日子。”
孔雀说:“没抢。是大家都没看见那条堵住的沟。”
老妇人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若没人愿意去看,堵一辈子也没人知道。”
孔雀低下头。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回到高台,他发现铜镜上的黑霜薄了一些。
可还没等他高兴,魔界出事了。
一个名叫夜枭的魔族青年闯上高台,他身材高瘦,眼睛很亮,像两盏在黑里烧了很久的灯。他手里握着一把用结界碎片磨成的刀,刀身泛着冷光。
夜枭盯着孔雀,声音发狠:“王,你被骗了。”
孔雀说:“把刀放下。”
夜枭不放:“他们让你修渠,让你低头,让你给三界当牛做马。可百年前,是谁把我们关进渊里的?是谁看着孩子死在角落不管的?现在他们田坏了,就怪阴气,怪我们,等田好了,他们还会说我们是魔!”
台下魔族开始骚动。
有人小声说:“夜枭说得对。”
有人说:“我们凭什么一直忍?”
孔雀看着夜枭,忽然想起一千多年前,自己站在崖边对佛说的那句话:我要的是痛快,是没人能管我。
他心里一沉。
他走过去,没有夺刀,只是站在夜枭面前。
夜枭吼:“你怕吗?”
孔雀说:“怕。”
夜枭一愣。
孔雀说:“我怕你打出去,怕魔族再死一批,怕那些刚看见太阳的孩子又回到黑里,怕有一天有人指着我的族人说,看,他们果然改不了。”
夜枭眼眶红了,吼得更大声:“那我们就该被欺负吗?”
孔雀说:“不该。”
他伸手,轻轻把刀从夜枭手里按下去。
“可你若砍下去,砍的不是神,是那些刚愿意给我们送伞的人。”
夜枭愣在原地,手一松,刀掉在石头上,清脆一声。
他蹲下来,捂着脸哭了。
“我爹死在渊里,没人收。我娘说,是神害的。我从小就想,等我厉害了,我要把天捅个窟窿,让所有人都尝尝黑的滋味。”
孔雀蹲在他身边,没有劝。
过了很久,夜枭哑着嗓子问:“那你呢?你不想吗?”
孔雀说:“想。我想了很久。后来我发现,我把天捅个窟窿,黑不会跑掉,只会把更多人拉进来。”
夜枭抬头看他:“那怎么办?”
孔雀说:“把黑一处一处找出来,一处一处清掉。慢,很慢,可能一辈子都清不完。可总比拉着所有人一起掉下去强。”
那天之后,孔雀做了一件事。
他在高台旁边建了一间屋子,门上挂一块木牌,写着两个字:听黑。
屋里没有灯,只有一张桌,两把椅。任何人,不管是神,是仙,是人,是魔,都可以进来坐,把心里的怨说出来。
起初没人来。
后来陈守来了。他坐在桌前,憋了很久,忽然哭出声:“我娘躺那半年,我天天想,要是魔界没引光就好了。可现在想想,就算没引光,我娘也可能病,也可能躺。我只是需要一个能怪的人。”
孔雀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陈守捧着碗,手发抖:“王,我是不是很差?”
孔雀说:“不是。你只是太累了。”
再后来,那个白须仙人也来了。他坐在椅子上,脸色很难看,半天才说:“我徒弟死在神魔大战,被魔族一掌拍碎了天灵。我恨了一百年。你们修渠,我嘴上同意,心里想着,等渠通了,我就想办法把镜子砸了。”
孔雀没有生气。
他说:“你徒弟若活着,会希望你砸镜子吗?”
白须仙人愣住,随后老泪纵横。
他捂着脸说:“他小时候怕黑,总让我给他点灯。”
孔雀说:“那就别把别人的孩子也留在黑里。”
白须仙人没有说话,起身走了。
三天后,他带着一群仙人来到魔界边界,手里拿着各种法器,说要帮魔界布一层挡阴气的阵,不让阴气再倒灌三界。
夜枭站在旁边,冷着脸说:“你们又来封我们?”
白须仙人摇头:“不是封,是挡。你们在里头,我们在外头,谁也别把谁拖下水。”
夜枭没说话。
那阵布了整整三年。
布成那天,魔界的天空第一次出现了两色,一边是铜镜折下来的日光,一边是阵纹泛出的淡蓝,像有人把黑夜撕开了一道温柔的口子。
魔族孩子们跑到外面,仰着头看,看得脖子都酸了。
老妖被抬到台边,看着那片蓝,笑了。
他说:“我活了一辈子,以为黑是命。原来命也能被人挪一挪。”
孔雀站在他身边,说:“不是挪,是大家一起来抬。”
可就在这时,天上掉下来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的石头,砸在高台上,砸得碎石乱飞。石头一落地,就冒出一股浓烟,烟里传出很多声音,有哭的,有骂的,有喊救命的,全是百年前神魔大战时死掉那些人的声音。
众人大惊。
佛赶来,脸色很难看:“这是怨石。百年大战,死的人太多,怨没散,被结界残片吸住了。如今结界彻底碎了,它就醒了。”
怨烟越扩越大,碰到的人一个个倒下,眼睛翻白,嘴里反复喊着同一句话:“还我命来。”
麒麟急忙布下金光,把怨烟圈住,可金光一碰到那烟,就像被水泡过的纸,一点点烂掉。
麒麟皱眉:“不行。这东西不是打散的,越打越散,散到哪儿,哪儿就有人发疯。”
地藏王菩萨也来了,锡杖点地,一圈圈波纹荡出去,怨烟被压回去一些,可很快又涌上来。
地藏王菩萨说:“它要的是被听见。”
孔雀看着那团烟,忽然想起老妖在深渊里对他哭诉的那一天。
那时没人听。
于是他往前走。
夜枭一把拉住他:“王,别去!”
孔雀说:“我去听。”
他一步步走进怨烟里。
烟立刻缠上他,像无数只手抓他的脸,抓他的心。他听见佛在雪地里看着满手血说,不如杀了他。他听见麒麟说,谅他一次。他听见魔族孩子在黑里问,外面真的有太阳吗。他听见人类小孩问,你是神仙吗,你能让我的鸟活过来吗。他听见陈守说,我需要一个能怪的人。他听见白须仙人说,我徒弟怕黑。
所有声音一起往他脑子里钻,疼得像有人拿针一根一根扎。
他跪在烟里,大口喘气。
地藏王菩萨在外面喊:“孔雀,别替他们扛,让他们说!”
孔雀咬破指尖,在高台石地上画了一道线。
他大声说:“谁有怨,出来!别躲在这石头里吓孩子!有冤说冤,有苦说苦,我听着!”
烟猛地一凝。
随后,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从烟里飘出来。那是个穿旧甲的兵,脸被火烧得模糊,手里还抓着一半断矛。
他看着孔雀,声音嘶哑:“我娘等我回家收稻子。”
孔雀说:“我知道。”
那兵愣住,随后又飘出一个人影,是个抱着空篮子的妇人:“我去给山里的孩子送饼,被乱箭射死了。”
孔雀说:“我知道。”
再飘出来一个小孩,蹲在地上哭:“我的鸟死了,没人帮我埋。”
孔雀心里一酸,蹲下来,对那小孩说:“我帮你埋。”
一个个人影从烟里出来,一个接一个,说自己的名字,说自己的家,说没做完的事。
孔雀一个一个听,听到天黑,听到天亮,听到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飘出来的是一个穿灰袍的小仙,脸很白,看着白须仙人,小声说:“师父,我怕黑。”
白须仙人扑过去,却穿过了那影子,摔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师父给你点灯,师父一直给你点灯。”
那小仙的影子慢慢淡了。
怨石上的烟一点点散,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灰,落在石头上,像下了一场很轻的雪。
佛走过来,看着那块石头,说:“怨不是靠压没的,是靠被人记住。”
麒麟说:“也要有人愿意听。”
孔雀站起来,浑身是汗,手指还在流血。
他看着高台下那些远远躲着、又忍不住探头看的魔族和孩子,忽然说:“以后这间听黑的屋子,不只在高台。三界每个村子,魔界每个部落,都要有一间。谁有怨,就有人说,有人听。听完,能解决的解决,解决不了的,至少别让它烂成石头。”
佛点头:“可以。”
从那以后,人间真有了这样的屋子。
屋子不大,门口挂一盏灯,白天也点着。屋里坐着一个老人,或者一个年轻人,谁进来都能说话。有人说田坏了,有人说孩子不听话,有人说自己被人叫过怪物,有人说家里死了人一直睡不着。
听着听着,很多人发现,自己心里那团火,慢慢小了。
魔界也有一间,就在铜镜下面。
夜枭成了那屋子的守屋人。
他一开始不会听,别人刚开口,他就急着骂神。后来有个老魔族进来,说自己年轻时偷过别人的口粮,害得一家饿死,他躲了一辈子,不敢跟任何人说。
夜枭本来想骂他活该,可看着那老人抖得端不住碗,忽然想起自己爹死在渊里,娘天天躲在角落里哭。
他给老人添了热水,说:“你欠的,想办法还。还不了,就帮别人,别让自己一辈子躲在黑里。”
老人哭了。
后来那老魔族真的带着人,去边界修了很久的挡阴阵,一修就是十几年。
白须仙人偶尔会来魔界,带一些能安神的草,给夜里做噩梦的孩子煮水。夜枭起初总冷着脸,后来会主动帮他搬药材。
有一回白须仙人问他:“你还恨我们吗?”
夜枭想了很久,说:“恨过。恨的时候觉得挺痛快,像手里有把刀。可刀拿久了,先割的是自己。”
白须仙人笑了,笑完又叹气:“早明白就好了。”
夜枭说:“不早。要不是我王一直拦着,我早把自己割没了。”
凤凰来过魔界一次。
她站在铜镜下,看着那半个时辰的阳光落在黑石上,看着孩子们追着光跑,看着一个魔族母亲把晒过的被子抱回家,被子上有淡淡的太阳味。
她哭了。
孔雀陪在她身边,问:“母亲,你怪我吗?”
凤凰摇头:“我怪过。怪佛把你丢进魔界,怪麒麟拦着不让他杀你,怪我自己没能护住你。可后来我看见你把光送进来,才知道,我护不住你一辈子,你能自己走出来,比什么都好。”
孔雀说:“我不是自己走出来的。是老妖让我看见骨头,是地藏王菩萨给我点灯,是陈守让我知道,我的痛快会害别人,是夜枭提醒我,恨一直没走。”
凤凰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那你也别忘了,有人愿意给你送伞,就别把伞扔了。”
很多年后,魔界的白天变长了。
从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再到半天。黑石上长出了草,草里开出了很小的白花,风一吹,一颤一颤的。魔族给孩子取名,不再叫黑娃、骨娃,有人叫向阳,有人叫听灯,有人叫归渠。
陈守老了,走不动路,就让孙子每年给魔界送一把伞。
孙子问:“爷爷,为什么送伞?”
陈守说:“因为有人淋过雨,就知道该给别人撑一把。”
那孙子长大后,成了三界和魔界之间跑信的人。他背一个旧布包,包里装着信,也装着糖。魔族孩子最爱他,因为他每次来,都会从包里掏出一把糖,说这是人间最甜的东西。
有一年,铜镜又坏了。
不是被怨气糊住,是被一场大风吹裂了。
那天风特别怪,从西边刮来,刮得树都弯了腰。铜镜咔嚓一声,裂成好几块,光一下子全没了。
魔界重新陷入黑暗。
孩子们哭着跑出来,喊着光没了,光没了。
夜枭急得团团转,带人去找碎片,找了一整夜,只找到一半。
孔雀站在高台上,看着漆黑的渊,心里没有慌。
他对众魔说:“镜子能碎,太阳不会碎。镜子没了,我们就自己找路。”
佛和麒麟来了,地藏王菩萨也来了。
佛说:“铜镜是借光,借来的光总会断。若想长久,得让魔界自己生出一轮光。”
众人都愣住。
麒麟说:“怎么可能?魔界无日无月,怎么生光?”
地藏王菩萨看着那些哭着跑来的孩子,慢慢说:“人心若能聚,也能亮。”
孔雀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在黑石上打坐,听见魔族孩子唱歌。他们说歌声能穿过结界,让外面的人听见。
他抬起头,对众人说:“唱歌。”
夜枭懵了:“王,都这时候了唱歌?”
孔雀说:“当年我们在黑里唱歌,是因为没人知道我们活着。现在我们要唱,让太阳知道我们还在等它。”
那天夜里,魔界所有人都站在黑石上,唱起了那首老歌。
歌很简单,没有词,只有呜呜的声音,像风穿过空谷,像水碰到石头。
一开始很难听,有人跑调,有人哭得唱不出来。可唱着唱着,声音越来越齐,像一股暖流从地底往上涌。
黑石缝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很弱,像一粒火星。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点。
草叶上,石头上,孩子的手心里,都浮起了淡淡的光。那光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是暖的,像有人把很多很多年的等待,熬成了一盏灯。
佛看着那些光,轻声说:“原来如此。”
麒麟问:“什么如此?”
佛说:“光不一定从天上来。有人肯互相照亮,地上也能有白天。”
从那以后,魔界有了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