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有星光[错位关系]》十七郞

1、第一章 偏偏是你

　　第一章
　　午后，雨丝斜扫过高架桥面，路不好走，下匝道又遇堵车，红色尾灯在雨雾里连成一条线，半天才挪一下。

　　厉寒渊靠在后座看一份标书。手指轻捻过页角，骨节分明，指腹干净，缓慢悠徐，透着几分不沾俗事的矜贵。车子堵了有一阵了，雨刷器“咔嗒、咔嗒”刮着玻璃，声音闷闷的。

　　“前面怎么了？”

　　司机老钱探了探脖子：“有辆黑车停在拐角，把车道堵了一大半。那司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最讨厌就是这种人。自己方便了，不管别人死活。堵又不堵死，还能让人过一辆车，但拐弯空间很小，弯打大了打小了都过不去，技术不好的就得在那慢慢磨。

　　老钱看着看着，嘿了一声：“这弯打小了。怕是不行。”
　　果然。
　　开车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阿姨，转弯转到一半，车头过去了，车身和车尾还在弯里，左后轮快蹭上护栏。她往前提了一点，想把车身顺直，但前面又有车堵着，试了两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之前虽然慢，但好歹能通过，这回彻底卡死。后面一排车都不干了，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把车窗摇下来对着雨里骂，有的骂那乱停车的，有的骂那中年妇女太笨。

　　“你去帮她过弯。”标书翻到最后一页。

　　“是。”

　　这时，后面走上来一个女人。

　　她没撑伞。
　　深灰色套装，料子薄而韧，雨落上去不渗，凝成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滚。外套收腰，肩线卡在肩峰，像量着做的。里面一件同色高领针织，领口贴着脖子，衬得下颌线干净利落。

　　经过厉寒渊车的时候，他从车窗里看见她的侧脸——清濯素雅，干干净净，没什么表情，雨丝挂在睫毛上，她也不眨一下。

　　老钱走过去，跟那中年阿姨说“您下来，我帮您过弯”的时候，那穿深灰色西装的女人也走到了两车前面。她俯身往黑色轿车里看了看——没人。然后直起身，四下看了一圈。

　　临街有一排店面，水果摊、烟酒铺、中间夹着一家茶叶店，招牌素净，灯亮着，隔着雨雾看过去安安静静的。她的目光停在那茶叶店上，走了过去。

　　店里坐着三四个人，围着茶桌，边喝茶边聊天。

　　顾知微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掏出手机按了110。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里面的人听见：“警察同志，清江路和桃源路交叉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中间，堵了整条路。车牌京N……。请你们过来处理。”

　　话没说完，果真那茶桌旁一个中年男人猛得回了头，他手里还捏着茶杯，站起身、瞪了她一眼，大步往那辆黑色轿车走。拉开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往前窜了一下，拐进旁边的巷子里，找停车场去了。

　　这时，老钱还在白车上过弯。刚才那阿姨开的，左前轮近乎蹭上护栏，右后视镜也紧挨着后车。老钱也不敢硬来，倒了好几把，才让出半个车身来。

　　那辆黑车一走，路口顿时空出大半，白色轿车从旁边绕过去，后面的车流终于动了起来。

　　老钱回到车上还在感慨，“奇了，她怎么知道那车是茶叶店的？”

　　厉寒渊透过后视镜，看到那女人站在路边，一辆迈巴赫缓缓停在她面前，她拉开后门坐了上去。

　　“茶叶店是那排店里唯一能坐着喝茶又不淋雨的。旁边水果摊、烟酒店都站着做生意，雨这么大，车停在这里，人不会走远。”
　　他顿了顿，唇边勾出轻浅弧度，“而且即便不是，她报警也不亏。”

　　顾知微回到车上，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到达鼎盛大厦的时间刚好。

　　电梯直达十八楼。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三三两两的，手里拿着标书或者笔记本电脑。有人认出她，目光多停了一秒，侧身让了让。她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没有人停下来寒暄，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对手。

　　这是她出任战略投资部总监后的第一次公开竞标，“鼎盛物流华东区智能枢纽项目”，标的额七亿，顾氏盯了半年，今天才是真正的战场。

　　面前摊着昨晚看到两点半的方案，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字——她做的备注，每页都有，标着哪里要停顿、哪里要加重语气、哪里可能会被人打断、该怎么回。

　　张昀凑过来低声说：“厉氏的人也来了。”
　　顾知微回头。

　　厉寒渊进门的时候，会场里的嘈杂声矮了半截。
　　烟灰色手工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一米八五的个子，走路时肩背笔直，步伐稳而轻，矜贵刻在骨里，却半点不张扬。

　　脸比身形更有侵略性。
　　典型的眉压眼，浓眉深眸，黑瞳沉得像寒潭。最要命的是眼尾微微下垂半分，冷硬骨相里，无端带了点天生的倦软，禁欲又勾人。

　　会场里不停有人起身跟他打招呼，他微微致意，没停步，走到厉氏席位最前面坐下来，解开西装扣子，靠在椅背上。

　　三家竞标方轮番上台。华氏的数据漂亮，远洋的底子厚，鼎晖的盘子大。各有各的硬功夫，谁都不是来陪跑的。

　　轮到顾知微。她站定，数据、模型、推演逻辑，一层一层往外拿，像从自己口袋里往外掏东西，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顾氏不是华东冷链资源最强的，港口不如远洋，末端配送不如华氏，资金盘子不如鼎晖。但她的方案把三家手里最强的板块拆出来，用顾氏的信息系统和资金调度能力串在一起，拼成一张别人拼不出的图。

　　讲到第三个数据的时候，评审席有人打断她：“这个数据的口径是什么？”
　　她没有回头去看屏幕，直接说：“工信部三季度公报第57页，但公报的口径和实际运营有偏差，偏差在百分之三到五之间，我在方案第22页做了调整。”

　　评审席那人低头翻到22页，看了一眼，抬起头，点了两下头，没再说话。

　　讲到第五个节点的时候，另一个评审举手：“你的成本测算边界条件是什么？”
　　她几乎没有停顿：“边界条件是华东四省的物流园和港口，测算在58页。”

　　她继续往下讲。每一个数据、每一页的位置、每一条推导的逻辑链条，全部装在她脑子里，像一本她翻了几百遍的书，随便报一个页码，她就知道那一页上写了什么。

　　她讲完最后一句话，走下台。
　　评审席几个人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张昀在座位上，从顾知微上台就开始紧张，等她报出页码的那一刻，他已经彻底服了。她走下台的时候，他恨不得站起来给她鼓掌。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女人太厉害了，他这辈子跟定她了。

　　最后轮到厉寒渊。
　　他走上台，没有讲数据，没有讲模型，直接讲了一件事：华东冷链物流的未来三年的行业动势。

　　他讲了三分钟。不是讲厉氏有什么资源，是在讲鼎盛在这项目中会遇到什么问题——哪些仓库会过剩，哪些节点会涨价，哪些线路会赔钱，哪些投资三年后变成包袱。然后，他再一一解决。

　　评审席上的几个人，听到一半就开始感觉后背是凉的。

　　顾知微坐在顾氏席位上，越听脸色越青。她知道厉氏是强大的对手，来之前做过功课——政府背景深、体量大、资源厚。她以为厉寒渊的优势就是这些。

　　但听完他讲这四分钟，她才知道自己错了。
　　他的可怕不在于有多少资源，在于他看这个行业的方式——他是站在山顶往下看，所有人都在他视野里。

　　等不到竞标会结束。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方案，转身就走。张昀在后面喊了一声“顾总”，她没回头。

　　顾知微一个人在中心花园坐了十几分钟。三个月的加班，半年的准备、一摞翻烂的方案，那些背到条件反射的数据——都没戏了。雨后的空气有点凉。她深吸了一口，又一口。

　　回到停车场，刚好发现厉寒渊那辆劳斯莱斯就停在她隔壁。漆黑的车身，擦得很亮，干净、矜贵、不动声色。跟它的主人一样。

　　临上车，顾知微回了个头，照着那车的后轮胎就踢了一脚。

　　“咚”的一声，闷闷的，橡胶和轮毂闷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场格外清晰。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那轮胎——纹丝不动，干干净净，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她又看了看四周。还是没人。
　　于是她又抬脚，对准了同一个位置——

　　车窗降了下来。

　　厉寒渊坐在后排。手上捏着一瓶矿泉水，盖子拧开着，正准备喝的样子。
　　“顾总监，”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气音，“我的车是无辜的。”

　　顾知微的脚悬在半空，离轮胎大概还有十公分。时间大概是停了那么两秒。她把脚收回来，站直，理了理西装下摆。动作很自然，拉开自己的车门，飞速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