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15、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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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战火的硝烟又或是亡灵的哭泣，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遮挡住太阳，压在半空中，给岛屿罩上了银灰色的帷幔。
林间通向高镇的小道走到尽头，隐约可以忘到那高高的城墙。美拉达加快脚步，长距离的奔跑过后整个呼吸道都传来火辣的疼痛，她用力呼吸着刺鼻的空气，在前进中看清那高耸的城门时，脚下一软，被地上的异物绊倒在地，摔了一脸的土。
那是尸臭。
绊倒她的是一支腐烂到一半的断腿——那应该是一支女人的腿，从膝盖处折断，和腐肉黏在一起的丝袜上满是蠕动的蛆虫，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而这味道更佳浓郁的地方……
她抬头，城门的上方，挂着长长一排绞首的尸体。有的正在形成巨人观，有的已然爆炸，有的体重过重直接颈椎脱臼、脖子被拉成了不正常的长度，脏器和排泄物滴滴答答地滴了一地。
这些人，无一例外身着华美的服饰。尽管已与血污融成一体。
她终是没忍住，干呕了出来，胃液的盐酸味充斥着整个鼻腔。
不能……不能这样，振作些，美拉达，她告诉自己，万一……万一还有更加乐观的可能性……她家那么有钱，没有钱做不到的事，总能想办法破财消灾……总能……
她用力站了起来，不顾擦破的手肘与膝盖，鼓起勇气再次抬头望去……
从残存的衣着看来，中间的无头尸应该是国王……和他身边那个被扒光衣服赤身裸体的女人是年轻貌美的王妃吗？
脚下有些无力，她向一侧走着，从服饰上的家族徽章一一认出了来者，心中越来越亮，明明是夏岛，可那股从上到下浇灌的寒意还是让人瑟瑟发抖：“……圣保罗侯爵、汤姆逊子爵、杜巴丽夫人……”
她一一念着那些名字，直到……
“奥罗爵士……普瓦松爵士夫人……西塞罗骑兵长……”
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舅舅。
在一排等待风干的尸块中间她找到了自己的至亲。
捂脸，泣不成声。
“啊啊……都说了别这么挂，都吓哭多少个孩子了，你看那边儿又哭了一个……”
“姑娘！别哭啦！过来陪叔叔们喝酒去……”
“哈哈哈你少来！昨晚还没玩够吗小心后半生不行！”
“……”
路过的男人们勾肩搭背地哄笑而过，他们在庆祝——庆祝这场“获得平等的胜利”。
没有理会他们，她低着头，双手捂住了脸，虽穿着精致但没有让人看到自己的脸——没有人认出这是将近四年前离家出走的那个爵士家的小女儿。还好没有人认出，不然恐怕又是一场奸|杀。
带着酒气的路人渐渐走远，去进行着他们的狂欢。
——狂喜的宴会，胜利的欢庆。
翡翠海贼团的副船长阿艹从后面跑了过来，抱着一件深色的粗布斗篷，披到她的身上，又递过一副墨镜遮住了她那代表性的双眼。
“船长……”
“谢谢，阿艹。”她吸着鼻子，颤声道，“你可以回去了。”
“欸？！可是……”
“我身为船长最后的命令，海贼的游戏结束了，和他们说，解散吧……这个月的工资我会按三倍清算。”
语毕，麻木地抬脚，向城中走去。
她家的庄园还在里面。兄长呢？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哥亚王国名为“高镇”的贵族聚集区紧邻王城，全岛风景最优美的地区此时却变得支离破碎，像是蝗虫过境稻田。路边建筑窗间拼贴成画的彩色琉璃碎了一地，掠夺屠杀过后的血迹深深干涸在地砖的缝隙中；装潢华丽的马车倒在街口，镀金的马具满是刮痕，马匹不知跑到了哪里，但似乎是匆忙逃离的主人却倒在车厢的前面，女主人的裙子被撕成了碎片，双腿大敞着，一半的乳|肉被生生扯掉、淡黄色的脂肪流在胸口，横尸街头。马车上的金属纹章虽然被扣掉了镶嵌的珠宝、刮掉了金银，但那个盾牌样的图案她认得……
美拉德记得自己小时候，还和这家的女儿吵过架；在小学的课堂上，和这家的女儿一向不和。而此时那个满是尸斑辨认不出原先相貌的女主人会是那个……她吗？
城中的几处火灾还冒着滚滚的浓烟，偶尔路过的那终于从贵族们手中得到解放的奴|隶们还热心地告诉她：“公民大会”的筹备工作正在王宫准备。
她僵硬地点头，然后向自家的庄园走去。
其中一处冒着浓烟的火灾处就是她家楼前的花园。
“什么啊这是……”悲恸到极致，她反而笑了出来——用哭泣的声音，“在我家的花园里放过篝火吗？”
用那被园艺师精心修剪的花草树木。
绕过那直径足有三、四公尺的还未完全烧尽的碳化植被，穿过呛出眼泪的浓烟，她走过花园，来到了楼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锁头坏掉的大门——
“我回来了。哥哥，你在吗？”
女子带着哭腔的清脆声音传入了大堂内，荡出了回声。
阔别将近四年，没人回答那句“欢迎回家”。
水晶灯摔落在大堂的正中央，古董家具、钟表、摆件被砸碎的碎片布满一地。
真是暴|民的洗劫啊，她想，一定是不确定物终点站的那群家伙们，连什么是最值钱的都分辨不出来，只识得金银和珠宝。
“哥哥？”她叫着至亲的称呼，像是对待什么一碰就碎的水晶般，轻手轻脚地走入大堂，可还是不可避免踩到家具的碎片发出响声。脚步的声音还不足以引起回声，但每一步却像是敲在心尖上，一下、一下、一下……钻心的疼痛。
厅堂中只有狼籍，她迈上了正对大门的大理石楼梯，楼梯呈T字型，在一半的高度分别向两边拐去，连接大堂左右的回廊。在前方左边的拐角处，她注意到了鲜红的血迹。美拉达快步走了过去，失声尖叫，看到了倒在血泊之中的兄长。
枪伤，打在胸口，足以致死的血量顺着奶黄色的大理石流了下来。
“……哥哥！”她冲了上去，跪在他身边，不顾染了一身的鲜血，颤抖的双手去探他的颈动脉，满怀期待、变为惊喜的震惊，还有一丝的生机。
血泊之中的男子青紫地双唇微颤着，奋力睁开了浑浊的双眼，用着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美……拉达吗？”
“是我……是我哥哥，”她握住他冰凉的手掌，眼泪再次涌出，滴滴答答与身下的血液混在一起，弯腰在他的耳边反复道，“哥哥，是我，我回来了。你再坚持一下，我船上有医生，我……”
“美拉达……啊……”他打断她，浑浊的瞳孔找到她的位置，像是确认着什么似的，手臂微动，想要抬起手掌却未能成功，苍白的皮肤却柔和了起来，欣慰着，“幸好……你离家出走了，躲过了这一劫……”
早已哭哑了嗓子，自豪的翡翠双眸带着血丝，她用力握着他的手拼命摇头：“哥哥……不……”
只身一人地活下去，那需要怎样的勇气啊。
“别哭……我家的公主流泪一点儿也不漂亮……”他浑浊的瞳孔渐渐涣散，像是用尽了仅剩的所有力量，轻声道，“我的女儿你……还没见过吧？”
“哥哥？他们……”
“听我说……美拉达……”用力呼吸，反上来的鲜血堵在喉咙处，他连咳嗽都没有力气，窒息着，他奋力道，“你嫂子带着她藏到了楼上的库房中，去带他们离开这里，这是我一生最后的请求了……”
“不你坚持住，总会有办法的，我……”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的身体我清楚，美拉达，我的好妹妹……替我向她说声对不起，我曾发誓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陪她慢慢变老……我还想看我们的女儿漂漂亮亮地长大，变成像你一样的小公主，可是……”
可是……
可是可是可是……
他食言了。
“答应我，照顾好她们。”已经涣散的瞳孔望着她的方向，他最后如此说道，便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我答应你，哥哥。”抱着尚有余温的尸体，她抬手合上了他的双眼，趴在他的胸口，嚎啕大哭。
海圆历1524年的初冬，全面战争爆发后的第一个月，被称为“东海最美丽国家”的哥亚王国打响了东海的第一枪，民众们自发推翻了贵族的暴|政，宣告了在这座岛屿持续了八百年的旧制度的灭亡，史称“哥亚觉醒”。
这栋楼三层西边的库房是最安全的地点，贮藏着最贵重的珠宝原石或是加工中、加工完成的饰品，随意一件都是贵族们或富豪商贾定制的高级货，动辄以“十亿”计算价格。
“啧，这娘们真不带劲儿，就知道护着那娃，摔了那熊孩子还敢咬我？喂喂不会得狂犬病吧？”
“还不是你多手捅死了那崽子，不然这娘们也不会反抗到让我们奸|尸的地步，还好趁着热……现在都僵成什么样儿了……”
“行了行了，这么多值钱的宝贝赶紧拿走！哈哈我就说现在来捡漏有好东西吧！前几天那么乱谁能搜这么仔细！”
库房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折页的金属摩擦发出刺啦的响声。
“谁？！”
——砰！砰砰！！
里面的两个歹徒尚未反应过来，就遭到了枪杀。
“你们！！”她手持那把手|枪，两枪把他们的脑袋崩开了花，血水混着黄白的脑浆流了一地，二人当场毙命。
这是美拉达第一次杀人，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愤怒的泪水流了一脸，红肿的眼睛死死瞪着那两个歹徒的尸体，不顾被后坐力震得发麻的双臂，明知对方已死，却还是向那两具尸体拼命地补枪……
砰砰！砰！砰砰砰！！！
飞溅的血肉落到四周昂贵的珠宝上，也飞落到地上的女尸和婴儿的尸体身上。
——“我曾发誓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陪她慢慢变老……”
那具女尸赤|裸地倒在地上，满脸的血污、一身的伤痕。她还那么年轻，没有享尽人间芳华；她曾是那样博学，决心要一生研究地质的学问；她和她的爱人在一起还没有走到第一个十年，她还没有看到自己的女儿长大成人……
——“我还想看我们的女儿漂漂亮亮地长大，变成像你一样的小公主……”
婴儿的尸体还在襁褓之中，只露出了变形的头颅。她还那么娇小，抱在怀里都怕伤到；她还不到满月，未来的路还那么那么长；她还没有亲眼看到过大海、珊瑚、岛屿，她来到世上才多久啊！没有见过远洋的巨大船只、没有见过海底一万公尺的人鱼、没有见过空中一万公尺的天使……
——“答应我，美拉达，照顾好她们。”
“对不起，哥哥……”枪膛中没了子弹，她垂下手，无力地丢下了枪，“我……也食言了。”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15、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