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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少女初心 懵懂的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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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因为慕容欢硬要跟莲心一块住,所以他们便被安排住在莲心第一次到谢府时的那间客房。大年初四,各种祭祀、宴请终于略略告一段落。莲心牵着慕容欢往伙房那边走,想找点吃的,在经过丫鬟们住房的时候,一盆水劈头盖脸往莲心泼了过来,让莲心彻底凉透,慕容欢也不能幸免。
“哎呦,对不起,我没看见人!”一个年方十四五、身穿浅绿丫鬟服的女孩左手拎着还在滴着水的铜盆,右手叉着腰,站在门边,她的脸蛋上画着并不符合她秀丽容貌且过于成熟的妆容。
莲心认识她。她叫方兰若,在莲心来到谢府前,她是谢昊裳身边最是得宠的丫头,现在,她却只能做一个粗使丫头,心里面若没有点怨气,那才怪哉。不过,经过今天这么一泼,莲心可就再也不欠她什么了。
莲心什么话也不说,擦了擦脸上的水渍,便牵着慕容欢掉头回去换衣服。一路上,慕容欢也一句话不说。莲心并没注意到,小小的人儿,那眼中一闪而过与那年龄极其不符的嗜血。
“姐姐,你不生气?”当莲心正蹲着给慕容欢整理刚换上的干净衣服的时候,慕容欢侧着头,扯着稚嫩的嗓子说。
“为什么要生气?你说,她值得让我们生气吗?”
“可是她欺负你。”
“她有生气的理由。现在她撒完气了,也便好了。若她下次再敢对我做些什么,姐姐是不会忍气吞声的。”莲心给慕容欢扣上最后一个口子。
可是,慕容欢听完,却好像颇不以为然,小小的眉头紧紧地皱着。
“哎呦,再皱再皱,很快就成小老头了!”莲心双手拇指,轻轻地展平小人的眉心。“欢儿,不用管这些有的没的,一个人的脑袋瓜子才拇指头那么大,你就记住那些让你快乐的、幸福的事情便好。知道么?”
小人儿听完,露出大大的笑脸,掩埋了明亮的眼睛,重重的把头一点:“嗯!”
屈指算来,莲心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可是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依旧是一片混沌。莲心知道能迅速掌握这个世界的办法,那就是书。无论哪个世界,哪个朝代,所有的秘密,都会在书上。谢府这么一个官宦之家,不可能没有书。
“昊裳,我想看看书。”谢昊裳特许莲心可以直接叫她名字。
“看书?什么书?《女诫》?《内训》?莲心,看书多无聊啊,你怎么会想看书?”直率之人,思维很快,话速也极快。有时候莲心都跟不上她的步伐。
“不是那些书。我就是想随便看看,你家可有书房什么的吗?”
“莲心,你果真跟一般女孩不一样!不过话说,你还真猜对了,西苑便有个书阁,至于里面有什么书我便不知道了,你知道的,我最烦看书的啦。以前爹爹老在那看书,不过现在书阁的钥匙是由然哥哥掌管着。”
莲心循着谢昊裳指的路,走了好久,才来到一处清净的庭院。庭院的壁垣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可以想象,如果是春夏,这里该是一片郁郁葱葱、满园青翠,如此清雅之处,确实适合当做书阁。
庭院的门,却没上锁。莲心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户,迈了进去。
前面,有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的主体,却全是藤架。不知名的枯藤,匍匐着,等待春天。
或许几经打扫,地上的枯叶,只有稀疏几片。或许少有人至,那些一捻便碎的落叶,却大都是完好无缺。
莲心一边欣赏着陌生的风景,一边沿着回廊往前走,走着走着,便忽的停住了。
不远处,回廊的尽头,有一栋木质小楼,门梁上用草书写着“浩然阁”。小楼门前有一黑色的石桌和几把同样漆黑的石凳。那桌面上,正趴着一个一袭白衣胜雪的男子,浅浅的阳光透过藤架的缝隙,恣意地洒落着,让眼前的一切美丽如画。看着这场景,让莲心想到那些在单调枯燥的课堂上,趴在课桌上打盹的男孩。忽然地,莲心觉得这个人不是那么难以接近,他的表情,自己不是全然陌生的。
他,便是谢昊然。莲心来到这个世界后,多不喜欢纯白色的东西,可是谢昊然,似乎对白色有着近乎固执的执着,从第一次见面起,没看见过他穿过白色以外的颜色,连发带、鞋履都是这样。可是,莲心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穿白色很好看。也似乎只有白色,才能与他的风姿相衬。
旁边的书页,在微风的吹拂下,一页一页忽快忽慢地翻动着,发出纸张特有的窸窸窣窣的摩擦音。
莲心蹑手蹑脚走了过去,轻轻合上那本正在跟风儿玩得正欢的书页。书纸,薄而浅黄,用粗线简单地装订着。封面上,写着《立宇杂谈》四个大字。翻开书页,一阵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竖着念的繁体文字,没有标点,读起来虽有点艰涩,可是仍然能读懂其中大意。
当瞌睡的人因为凉风而惊醒,发觉天色早已黯黑。回廊上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已被点燃,忽闪忽闪地照耀着那些盆根错节的藤蔓。桌面上的书页,却不知被谁拿着一颗干净的鹅卵石压着。自己背后,一件女式的鹅黄披风掉在地上。
第二天,莲心抽空再去了一趟西苑。可惜,这次苑门被锁着。看来,无论如何,她都得找一趟谢昊然。莲心先是拜托谢昊裳探探他口风,但是他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莲心便鼓足勇气,想亲自去跟他谈。不幸的是,那天谢昊然不在府里,听说是去见朋友去了。
莲心在谢府门口等了好久,从白天等到入夜,终于看见谢昊然的马车缓缓驶进视线。当马车终于停下,千呼万唤的人终于从马车里露了个头,浓烈的酒味,肆意蔓延着。
莲心从未见过谢昊然喝醉酒的样子。本来神采飞扬的眸子,在酒精的麻醉下全然涣散;本是白洁透明的脸庞,现在满是酒红;本该坚定自信的步伐,现在只有慌乱;本是清新如雨的嗓音,现在只闻咕哝。
这个人,好像遇上伤心事了。因为看着那被搀扶着远去的背影,莲心感到一阵阵淡淡刺痛的孤寂……
那一晚,莲心彻底失眠了。她,一直平静的心湖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有点慌乱。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难过,自己的心会有点痛。
可是,看书的事情还没解决,莲心当晚沾笔,给谢昊然写了一封信:
致谢家少爷:
吾来自僻远他乡,对当地风俗、习惯、风土、人情知之甚少,闻言书中自有黄屋、颜
如玉,喜闻谢府浩然书阁,欣然向之。然再闻书阁为少爷所掌,故特意修书一封,祈一获取
黄金屋、颜如玉之机会尔。拜谢。
慕容莲心亲笔
信封上,只画了一朵墨莲。
次日,莲心便把书信给谢昊裳。没抱什么希望的莲心,却在那天晚上,收到了由谢昊然书童送过来的一把钥匙,西苑的钥匙。居然是直接把钥匙给她了,原本她还以为,最多只能借几本出来瞧瞧而已。
当莲心踩着木板,爬上昊然阁,看见那摆满竹简、书籍的房间,忽然的,莲心的心便如同有了家一般,变的无限安定。
书,是神奇的东西,它能给人安慰,给人自信,给人一个完完整整的世界。
只是这些宝贝书本,却被人横七竖八地堆放在地上和木桌上,杂乱无章。有些地方,似乎因为久未打扫,厚厚的尘土嚣张地玷污着一本本书本,看不清封面的字迹。
第二天,莲心得到谢昊然的允许,请了几个木匠进府。谢昊裳每每遇见莲心做新鲜的东西她都兴奋万分,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
莲心花画了几个书架的设计图。三天后,完好的新书架便被抬进了浩然亭。从此,莲心便开始了整理书籍的辛苦过程。这是一个人的工作,这分类图书的工作,也只有她才能做。可是,这些工作只能在夜间做,因为她毕竟是个丫鬟,白天,依旧有很多活需要干,特别是日子邻近元宵佳节了。
元宵节,是古代女子最喜欢的节日。因为在那天,深锁闺门的女子可以正大光明地出来“抛头露面”,尽情地玩,尽情地笑,尽情地见自己想见的人。
谢昊裳,早是乐得忘记自己姓甚名谁。早早地就起来换了无数件衣裳,但是却似乎没一件能完全符合她的心意。
这次浩浩荡荡的女眷出游,谢昊然,作为谢昊裳未成年的兄长,理所应当要随行,理所当然的,谢昊然依旧一袭白色。莲心,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衣裙,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牵着慕容欢,跟谢昊裳一同坐上了马车。
蒲州,整个灯火通明。镜心湖上,停满了五颜六色的花船。每个花船,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灯。那晚,皎洁的月光,如湖水般清澈荡漾。
无数精致地梳妆打扮过的少女,从马车旁载歌载舞而过。莲心从不知道蒲州,原来有那么多的人。
马车在人流中无法前行,谢昊裳便再也坐不住,拉着莲心、慕容欢下了车。可是,人流越冲越急,谢府的女眷们便渐渐冲散了。莲心只能紧紧拉着慕容欢,掌心渗出了薄薄的汗,稍不用力,相抓的双手就有被分离的风险。
没有尽头的各种各样的花灯,燃烧着年轻少年少女们的所有热情。花灯下,无数少女衣罗绮,曳锦绣,踏歌狂欢。
莲心对那些花灯最是欣赏。花灯的颜色、形状各异,每个花灯上有一幅画,或一首诗,或一阕词,或一谜语,让莲心流连忘返。
莲心最后,停在一个莲花形的花灯前。花灯有五个花瓣,每片花瓣上都有一幅画。画中,景色或是翠绿的菜地,或是茫茫芦苇,或是湖光山色,人物却一如既往只有两人。那两人,一个是女孩,她站着;一个是男孩,他坐着。那男孩坐着的椅子很奇怪,没有四条腿,只有两只轮。
这种椅子,只出现在临水村。
抓着慕容欢的手,悄然滑落。轻轻转动花灯,记忆,一幅一幅冲脑而来。第五片花瓣,没有画,只有一首诗:
“嘉年如梦月如钩,
文走天涯盼相逢。
莲花再开芙蕖上,
心已远离带赤红。”
他在找她……
因为他,临水村遭受了灭村之灾……
因为他,姥姥没了……
因为他,现在她都不知道慕容星在哪……
他在找她……他居然还敢找她……
“姑娘,喜欢这花灯不?”
“这些画……谁画的?”莲心犹如梦中呢喃。
“这画家神秘得很,没有人见过他,似乎画了好多画,可是每幅画里面都带有这么一首诗……这些画似乎很受欢迎,每幅画都价值千金。这花灯上的画,只是让人临摹的……”
莲心,心里,有点麻木。眼前的人似乎还在滔滔不绝,可是莲心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周围本来喧闹的声音,好像忽然停止了,所有人,张着嘴巴,似乎在上演哑巴剧,如此滑稽。
似乎有人推了她一把,似乎看见一辆马车,直直地使了过来……
一切,好像都是无关紧要的……
莲心眼前看见的,只是满身是血的慕容姥姥和变成火海的临水村……
一白影飞扑了过来,真的是飞的,轻踮着脚尖,在某些头颅上飞闪而过。受惊的马匹,扬起了前蹄……
似乎被人抱在了怀里,暖暖的……
扬头,看见谢昊然那毫无血色的脸……
莲心,傻傻地笑了,然后,眼泪傻傻地流着……讨厌,又流泪了……
停下的马车,一身穿紫衣的男子掀帘而下,一高一矮两男童,护在身侧。
冷冷的眉眸,盯着抱在一起的两人,还有,轻拉着那女孩的手的小小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