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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桌上的刻字 ...

  •   1.
      早间新闻,男主持人的声音从年久的电视喇叭里扩散出来,使得本来就安静的饭厅更加严穆。女主人说话,声音略盖过电视,向琳轻啜了一口稀粥,答了一声“哦”便转向电视那边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得在看。后方客厅,弟弟向竹在某次竞赛获奖的单人照片,被摆在高台桌上,映在电视中主持人的左脸位置。向琳自然知道孰轻孰重,自己是被放弃了。
      你爷爷那儿安静些,离你学校更近,有利于你高考复习,再说,你弟弟也快升入高三,正是关键时候——“哦”。
      向竹所读学校正是她任职班主任的重点高中,佼佼聚集的冲刺班,她亦是那所学校的“金牌教师”。向琳想,她一定从未向同事提及过,自己还有一个在普通高中平行班里读书的女儿,向竹才是她的谈资。吃罢饭,向琳妈妈拆开桌子上的几封信件,一份保险推销信,一份银行回执单。还有两份,寄件人不详,向琳妈妈没看内容,便将这两份撕成四瓣扔进了垃圾桶,娴熟无波澜,向琳不敢去看,低头咽下最后一口稀粥。
      看她进了房间去叫向竹起床,俯身悄悄捡起那四瓣信,就碎字只言,也看出了内容的辱秽,诟骂成愤。向琳妈妈一贯专横独权的教学招惹了不少学生,人皆想卸之,几乎每周,都要收到像这样的匿名打印信。不过……另一封,好像是手写的,不怕查出笔迹来吗?“你该去上学了。”向琳忙不迭地扔下手里的信,一个抬头撞到了桌角上,闷声不敢叫出来。向琳妈妈站在三步之外,冰雕一样看着她,语气像冬天的白雾。向竹两步迎上来,搬起向琳的头仔细查看,“姐,你没事吧。”刚从被窝里出来,手还是暖洋洋的,虽才高二,却已比向琳高出一个脑袋,欣瘦挺拔,头发里有好闻的洗发水味道,带着自身清新的孩子气息,话语甜蜜,像剥开的柚子一样,散开冬天的白雾。向琳推开他,疼得快冒出眼泪来,却硬生生憋回了心里。此时向竹还不知道,姐姐向琳被遣去了爷爷家。
      找了公告栏所示的新教室,几乎到齐的同学已经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打闹说笑,为数不长的暑假被热情地洋溢在话语中。桌椅都是自己占领的,向琳的位置是空的。环顾教室一圈后,看到角落里选剩下的一张桌子,最为破老陈旧,桌面像乡间泥泞路般,崎岖坑洼,从前人留下的刻字图画,遍布在结了厚厚灰尘的桌面上。不过比起这些人的记忆,积灰算是太薄。伸手去抬,才注意到,桌子缺了右上角,切面久远平滑,重又长成两个犄角。向琳用手指滑过那道缺面,像是滑过一个人的痂疤。
      作为班长的向琳,新学期第一件事,就是去班主任办公室接下自己的工作。回到教室时手上拿了厚厚几摞试卷,高三没有任何过渡缓冲地带,屁股坐稳就应该拿出笔杆子拎出耳朵来,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铺纸研墨奋笔疾书。
      往最后一道题写下一个“解”和两串公式后,无能为力的向琳只能放弃这道画了无数圆和三角形的题目,翻回到第一页的选择题,将答案誊涂在机读卡上。机械填涂时,想到最后一道题,应该是高二的知识点,如果是向竹做的话,简直是轻而易举吧。“你太没用了,只能放弃。”心中念起妈妈今早那句潜台词,无限酸疼涌上鼻尖,手中铅笔来回推涂在“D”字上面,一个重力,铅笔嵌进纸里,掉进了桌子的凹面,机读卡被戳破一个洞。掀开看,是落到一个“远”字的空点里,这串刻字,像一匹遥远沙漠中的骆驼,彼时已分解完自身养分,只能卧跪其中,此时突获雨泽,直起膝盖,重又行进——“我想到,遥远遥远的以后,会不会有人知道我,在这个寂寞的星球,曾这样地活过”。

      2.
      圆规尖从“走字旁”尾部离开,瞿江抹开上面的木屑,像一个颇丰经验的纹身家,在做最后的收场工作。王沉在上课铃响时窜进来,大汗淋漓,拿起桌上的瓶子,猛口喝时,是空的,转过身来看到瞿江桌上满满的矿泉水,一个伸手就拿过来,“下节课还你。”便猛往嘴里倒,咽下一口,突然身子一个前仰,“噗”地吐了出来,喷在墙上,骂了句脏话,“白开水?”眼睛瞪向瞿江,“他妈的还有漂白粉的味儿。”王沉“呸”了一声,合上矿泉水瓶的盖子,扔给瞿江,“留回去搓澡吧。”
      瞿江把水放进抽屉里,想说点什么,数学老师抱着书从前门踏进教室。止住了口,也不能说什么。瞿江把圆规放进了文具盒里。
      下课,瞿江往本上抄着黑板上的笔记,抄至的那处被来往的同学挡住。瞿江便停下笔来,眼睛仍望着黑板,想待他们离开后继续抄写。瞿江坐在王沉后桌,视线需要越过王沉的肩膀。这短短的停留时间,被正在与“小兄弟”说话的王沉臆想捣碎,四四方方有棱有角地铺陈开,绵延逶迤。像一颗蒜,正被一把尖刀一层一层剥开,露出白色的实肉,时间迫一秒,那把刀开始往肉上剐一层,溅起辣人的腥味。那颗蒜,就是如今呼风唤雨的王沉。
      他被几个人反扣着手,其中一人撅起他的嘴。矿泉水瓶里,盛着刚从厕所拿过来的,黄色的液体。“哥的尿,不是谁人都能喝得到的。”主谋人像电影里的小混混,跋扈之气挺得足足的。这场剧目在门窗紧闭的教室上演,所有同学都是观众,他们被勒令呆在这个地方,没人敢上前,胆小的女生躲在墙角,远远地,觉得恶心,也不敢去看。那时候的王沉又瘦又小,胆子如鼠,也没有如今在小社会上混得风生水起读职中的哥哥撑腰。他睁着恐恫的眼睛,看着那瓶渐渐逼近的矿泉水瓶,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从嘴膛里渗出,眼睛因为长时间没有眨闭,泛出泪来。不是想哭的眼泪,他已经吓得忘了去哭,忘了泪腺的存在了。矿泉水瓶里的液体喷薄进王沉挣扎的嘴里,瓶子见空,他才被松开。满脸是水的王沉爬至墙角,开始呕吐,声嘶力竭,要将整个胃也掏出来的声音。那几个人开始笑。远远围观的同学察到气味不对劲,松开鼻翼才发现是橘子水,并非尿液。王沉逆向众人的背影,镶进墙角,变成黑色轮廓,渐成一点,或许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从喉中呕出的绝望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教室。
      他以为一切都重新开始了,那段梦魇般的初中时代,将变成一颗不起眼的黑色石子,抛弃在离此地遥远的另个城市,那块石子是用来筑路修桥或摒至水中,他都不在乎了,因为“众人”不在这个地方,他们带不来那段可怕的回忆。可是当他站在新的起点,却傻了眼,他怎么,也来到这个城市,与自己同一个学校,甚至班级。瞿江,这个在整个初中时期,与自己都没有任何瓜葛交集的人。他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在曾经的“众人”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鄙夷、冷漠、无关、同情、不屑、可怜或者嗤之以鼻……他都不得而知,他只知道,他曾在“众人”里,是看见者,是携带那枚黑色石子来的人。现在,瞿江正看着自己,他甚至感觉到,那颗藏匿在他脑袋中的黑色石子,发出了锃亮的光。
      王沉“倏”得站起来,抬起腿就往瞿江的桌子上踢了一脚,骂了一句不干净的脏话,“看什么看!”不够解气,一个拂手,把瞿江桌上的文具书本全掸到了地上。刚等到黑板旁的人散开,正准备落笔的瞿江被这突入的一脚懵住,黑色水性笔在本上划出一条重重的斜杠,“我,没看你啊。”语气被解读成轻视。王沉捡起地上的半瓶水,扭开瓶盖洒到瞿江眼睛里,怒不可遏,“老子叫你看个够——”
      王沉与瞿江之间的较量,没有恩怨,只有旧忆。或者说,是王沉在与自己的“从前”较着劲。瞿江弯腰,拾起被王沉踹落的书包,捡起散落到地上的东西,书本、字典、钥匙串、弹弓……
      弹弓是小时候爷爷给瞿江做的,用到至今,它能像枪一样,瞄准、射击。面对学业重力,还能保持标准视力,一部分,要归功于这块玩物。瞿江瞄准葱郁的树林,单眼进入目标,放出皮带上的一颗碎石,林里“啪”的一声细响,一片不合时宜的枯叶穿心落下。视力好的人,是因为他们经常看远处的东西。
      瞿江进教室,发现男生看自己的眼光透着怪异,偶尔还会瞥见一两张讪笑的脸。瞿江去厕所洗了把脸,坐回自己的位置。终于在自习课时,这些异常的举动生化成嗡嗡哝哝苍蝇振翅般的声音,与自己有关,但是听不清具体。眼睛虽盯着课本,耳朵却早已牵起,想要听清楚,他们说了些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桌上的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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