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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祝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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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人失踪后的第二天,徐子轩贴完手上的寻人启事,回到家时妈妈还没有回来。
坐在门外的台阶上等了一会儿,之后起身躲进旁边的一块花树地里,卧着旧年的积树枯叶,眼睛透过茂密丛隙停泊出去——
很久之后,想要重新站起来走出去,疲倦的意识又放任自己“再坐一会儿……”视线泊至黑暗,徐子轩靠着一棵树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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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从中间分往两侧,顺序井然的门牌号突然从这个地方叉断,是左边还是右边?借着不定的月光,祝周单手又看了看誊抄的字条,另一只手立即不负重荷,连忙将拿着字条的手重新揽回后面。
按着刚才走过来的路和门牌号顺序,应该是右边。
逐渐走近后才发现这里是许久没有人住过的房子,甚至能看出曾经被一场大火灼烧过的痕迹,信箱上的铁锁也已经结满锈粉,轻轻用力就能扯下来。
那就不是这里了。这样想着,祝周朝另一处走去。
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应答,屋里屋外漆黑一片,正在纳闷及自我商量着“是等一会儿还是重新背回去”的时候。
旁边的花树地里窸窸窣窣,不一会儿走出一个细胳膊细腿儿的小男孩儿。
头上还顶着几片鲜绿的叶子,书包以及衣服上的枯树叶子晃晃荡荡落下几片,眼睛惺惺忪忪还没完全睁开,朝前走时被突起的树根绊了一下脚,差些摔到祝周面前。
祝周条件反射地想去扶,手抽出来才想起背上还有一个人,于是又忙不迭去照应背上的人。
幸好没摔着,大概被那树根绊了下脚,彻底清醒过来,直到看到祝周背上的人,脸上才浮现出了表情。
两个人似乎都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交接或询问些什么,两三句基本的一问一答模式后,祝周知道这个瘦小的男孩儿是背上这个男孩的哥哥。
“是……没有带家里的钥匙吗?”祝周朝着黑黑的窗户问,看到男孩儿压了压裤子口袋,点了点头。
为了不让他听到钥匙碰撞的声音,徐子轩尽量缩小动作幅度,点头之后又立即补充一句,“嗯,忘了带钥匙,进不去。”
祝周站在一旁,思忖着现在没办法把人转交给这个男孩儿,正想着应该怎么办时,那男孩儿牵了牵自己的校服衣角,祝周微微低头看向他。
“哥哥能多呆一会儿吗?”他说。
那男孩儿长得很是怜小,像被挤在一块黑匣子里不能伸展肢脚,说话细声瘦语,紧紧靠在他腰际的位置,两只手还是像之前一样死死地按住裤子口袋,看到祝周低头去看他,有些羞怯地迅速低下头去,吸了吸鼻子,然后用手摸了摸晒得冰凉的脖子。
过了一会儿再次抬头,大概在想着开场白,抿了抿嘴,说话。
“……哥哥长得很好看。”
祝周错愕地一笑,随打趣的话而故意微微撇了撇嘴角,“可是,‘好看’不是形容女孩子的吗?”
英挺的鼻子因湿了汗珠发出一星光芒,如有一只微渺的萤火停落。
男孩儿抬头,压在裤子旁的手指紧张地捏了捏口袋,因词汇短板而嗫嚅,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去回应,“……那正确的,应该怎么、怎么形容呢?”
祝周压低了眼睫,在认真思考,耳际上方停落的水珠,随着低头时的动作幅度,沿着耳廓泫然下来,是刚才误闯捷径沾上的树木雨露,思考时如一株植物般屏气认真,不安定的水蒸气也想依附凝泊。
“像很帅啊……”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能褒奖男生的单字两句形容词,“诸如此类……”一言以蔽之。
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稍微弯了弯腰,将后背上熟睡的人又向上揽了揽。
像一棵漂亮的花树,徐子轩想了很久才得出这个比喻。
那种,长得欣长高大,到了夏天就葱茏出花叶,能涤洗出毒辣的阳光,让它温和落往地面的,能新陈代谢出蜜糖般氧气的,花树。
徐子轩突然对靠在他背上的徐子辕感到很羡慕。
也想有一个这样的哥哥,能把普通的校服穿得漂亮挺拔,高高的个子,臂膀有力且能担当,声音也是好听。
这个被徐子轩无限神化憧憬的人,在他身边散发着独特的光芒。
“哥哥长得好高哦。”像一棵花树一般。
听到原来是在夸赞自己的个子优势,脑子里条件反射般地搜索对付着一般亲戚夸耀时的谦虚之词——“没有啦”“在学校里也不算高”“肯定就这样不会再长了”
——对象是个小男孩儿啊,用不到这么虚伪的应付之词。
于是欣然接受,顺便鼓励道,“只需要一个暑假的时间就蹿这么高了,你以后也会的。”
很少有人参与讨论他的“以后”或者鼓励他的“未来”,所以当听到自己崇拜的人给予自己的未来以鼓励和想像,徐子轩露出笑容,“真的吗?”
并渐渐试着放开了话匣子,将紧锁在裤子口袋旁的手拿了起来,用作语言的辅助阐述,指了指别在祝周胸前的校牌。
他知道那所高中,是全市的重点中学,比现在就读的初中学校大很多倍,里面的人穿统一的学校制服,讨论每月的模拟考,每个人都步履矫健走路沉稳,有激烈的校外竞赛,有丰富的课外旅游活动,化学实验和物理实验都在专门的实验室里标准进行,不像现在只靠书本想像。
那所高中,是徐子轩梦想的地方。
而现在,似乎有一个人在未来等他。
他说,你也会和我一样。
长这么高,能把普通的校服穿得笔挺好看。
能蹿长出可靠的轮廓骨骼。
有渐变成熟且俊朗的面孔。
被人崇拜,去校外参加竞赛,站在领奖台上享受掌声。
登山游泳。
然后迎接更加丰沛的未来。
你以后也会的。
“我也会考进这个学校的重点班,和哥哥你一个学校。”
徐子轩从未这么活泼过,仿佛想将自己对未来的一切愿望和憧憬都一并讲给他听,不停地看他,不停地想和他说话,因为他看起来,那么优秀。
溢美之词无从表达,心里却搜罗着能形容他的好听的话,而事实是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彼此沉默着,徐子轩脑中翻江倒海,表达却异常匮乏。而祝周则是因为渐渐感到疲困,手上的力气也逐渐变小,手腕酸软起来。
背上的人挪了挪脑袋,渐渐睁开了眼睛。徐子轩觉得时间的紧迫和失望,他甚至希望憨人能多睡一会儿,虽然自己很是羡慕,但是现在,只有他多睡一会儿,祝周才能多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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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并没有百转千回——人群散去时,祝周才发现,自己的衣角被一个小男孩儿紧紧攥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收场的吉他手。
夜间广场上一场小型的街边乐队演出,那流浪吉他手是之后加入的,抱着吉他边走边唱,直到选定一个角落,才打开简陋的喇叭扩音器,张开摊子。
憨人就是那样一路跟在身后,被一边走一边拨弄着吉他弦的流浪乐人吸引到这里,直到在围观演出的人群里无意识地攥住祝周的衣角,没有松开。
流浪乐人抱着吉他向前走,憨人也跨开步子跟上去。
随着步子的迈开,祝周的衣角也被那只手牵引着去,一阵凉风,祝周用手捂住被突兀掀开的衣服,另一只手抓他的手腕。
和他说话时,才发现,这个男孩儿不太“正常”。
可是那只手,就是不愿意松开。
本来是父母不在落得清闲独自出来游荡,哪知还有意外“收获”。
真是奇怪,那只会紧紧握住徐子轩手的人,竟在人群里挽住了一个陌生人,后来竟也乖乖地跟他走了。
洗完澡出来后看到憨人抱着自己丢弃在墙角的吉他摆弄,蒙了蜘蛛网和灰尘的吉他蹭得他衣服上全是脏迹,好像很喜欢的样子,学着那吉他手的指面摆放,抠出稀稀落落的音符。
帮他换下被蹭脏的衣服时,看到缝在衣服里的家住地址,红色的线,衬在牢固的白色布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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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周片段的出现,犹如一星微弱萤火,却在徐子轩心迹彻夜嘹亮。
憨人落跑去陌生原地,奔脱熙攘里踉跄寻觅。
而幸好,在它将张开翅膀飞离前,捉住了它,带回来,放进了徐子轩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