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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如果我不在你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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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一合觉得嗓子更加难受,好像已经波及到嗓子以下的胸口部位,她不懂病理知识,晚上回去还是按照感冒的加大了药量。晚上突然咳起来,于是下楼去买了一些止咳胶囊吃了。这天前半夜一直没睡好觉,嗓子痒,就想咳出来。
结果第二天上班加了重,极力忍住不咳,但还是没办法。
“急性气管炎。”听诊一会儿后,医生冷冷地拿笔开方子,“等会儿打一消炎针,给你开些药。”
“不严重吧。”
“治好了就不严重,急性的,就是要赶快治疗住,不能让它发展恶化下去。这天气冷了,得这种类似病的最多,大医院走廊上全是咳嗽不止的人,加上城市雾霾严重,普通的感冒能转成各种各样的病。”接着麻利地撕下处方单,“忌辣椒忌海鲜忌卤制品,花生瓜子这类燥热物最好不吃,出门最好戴口罩,能忍住不咳就不要咳出来,对肺不好。”利索地交代完这些话,医生招呼了下一个人。
从小身体健康没生过什么病,最多就有点小感冒,连发烧都不曾有过,打针都只还停留在学校接种疫苗打预防针的时候。“总算是生了一钞大病’了吧”,这么自嘲地想了一下,听见玻璃瓶颈被敲碎,针尖晃着瘆人的水,她害怕的扭过头去,闭紧了眼。
声音像洪水一样逼近,要将无助的她置于死地。
她一晚上都没怎么合眼,憋着劲不让自己咳出来,她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呼吸一口空气,好像是一把麦芒进了喉咙,直抵胸腔。
谢一合抽出钱包里的社保卡,从办理以来就从未用过上面的钱,当初开卡的单子也是放在了家里,所以不记得密码。谢一合打了电话给妈妈,让她找找自己的抽屉,里面有一张社保单子,看看里面的密码是多少。说话的时候,忍不住地咳了几声出来。
“怎么回事?”妈妈在那边问,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感冒这么长时间还没好?怎么还咳得这么严重?”
“不严重,医生都说这季节得个感冒咳嗽很正常。”谢一合本打算轻松蒙混过关。“放心,又不是电视剧女主角,咳嗽一下就能直接卧在病床上。”
“你说什么呢?”那边有些不高兴起来,“你一个人在外面就这么糟蹋自己身体的?”
长久以来的一根敏感的皮筋被再次提起,但语气里还是尽量笑着,“妈,你说‘糟蹋’这个词,多难听啊。”
“有多难听?感冒咳嗽你不小心点儿直接能成肺炎!医生说正常?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小舅就是当初……”
“妈。”谢一合憋着气打断她,“你快把密码告诉我吧。”
那边摊开纸,等到戴上眼镜的动作,给谢一合说了一串六位数的密码后,谢一合正要挂断,妈妈在那边重又加大音量的一声“喂”,谢一合重又拿起手机。
“你马上去药店买这个,”好像是正走进客厅,电视广告的声音在背景音里,拿起来什么东西在认真看了一会儿后说,“兰芝胶囊,止咳消炎的,比较管用。”
“不用,医生已经开了药。”
“我说你去买就去!医生是医生开的,自己还要买些药吃才行!”突然就来了火,几乎是吼着对谢一合说的。
谢一合耐着性子转到旁边的药店里,在止咳专区的货架上找了一会儿,嘴里喃喃地问道,“兰芝胶囊……是兰芝胶囊么,止咳的……”
进了药店,信号突然像是受了影响,母亲在那边声音更加大,每一句话都是吼着跟谢一合说。
“我知道我知道。”药店里白炽灯通明,整个货架区只有谢一合一个人。
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于是问了店员,“这里有卖那个,兰芝胶囊的么?消炎止咳的。”谢一合问。
“兰芝胶囊?等会儿,我帮你查下。”店员利索地进了电脑,三四秒之后,“没有。”
电话刚凑到耳边,便听到母亲更加来势汹汹的火气,“你耳朵到底怎么长的,我说的是lian芝!lian芝!莲芝胶囊!耳朵是不是也生病了!”
这次才终于听清楚,是“莲”字,于是折回两步报了新名字,重新问了店员,搜索结果还是没有。
“两种都没有?类似发音的也没有?”
“没有,我们这里没有这种药。”
出药店的过程中,母亲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地躁吼。
谢一合终于失去了耐性,皮筋拉到了极限至的范围,再一下,就会断,“我说没有!没有——没有!别人药店里没有这种药!要我说多少遍!!有这样说你女儿的吗?什么叫‘糟蹋’?什么叫耳朵也生病了?那就是生病了吧,你别管我了!别人没有卖这种药啊!你冲我发什么火!要我去把药店烧了么?!”
一下子放手,拉到了安全范围外的皮筋反弹回来,割了血肉,一记勒痕。
谢一合一把掐掉电话。
你没有资格伤心,更没有资格生气,每个人都会经历,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也没有资格说辛苦——谢一合告诫着自己,努力折叠着某种情绪,像是每天早上起床后,将一整面厚实的棉被压成一块立体的图形,它在白天,只占用那么一小方面积,就足够生存。
“……我……我不是太清楚。”谢一合脑袋昏昏沉沉,听见一个陌生的名词,完全搞不懂对方问的问题。
“嗯?你不知道?不是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公司负责的么?当时就觉得这个环节有些问题,难道真得是有什么隐瞒?”对方觉得奇怪,问出的话也是直言不讳。
“……我……”谢一合有些着急,环顾四周,想要寻求某个帮助,终于看见离自己最近的自己公司的某个人,让他赶紧过来,然后示意了一下对方公司的个人,“可能……可能他比较清楚。”
上次在车上,上司让谢一合跟着此次交接案子的同事一起来,公司双方的人私底下好像已经混得很熟,只是一个收尾的过程。
而谢一合完全不在状态,不知道他们谈论的事件和专业名词到底是什么。对方来的人有五六个,男性占多数,二十多岁到四五十岁的不等,刚才突然被单独问及某个问题,她只能说不清楚,没想到引起对方的猜测,还好身边有公司的熟人。恨不得快些逃离,已经是七点。
谢一合在整场活动中,充当着跑腿的角色,过了一会儿,某人说他带了好红酒,要开了给大家喝。
可是饭店拿出来的酒杯似乎是不够专业,是白葡萄酒杯,而不是红葡萄酒杯。于是上司拿了车钥匙给她,让她去地下车库跑一趟,车里有一箱红酒杯,让她去拿。
地下车库分为五个区,车道繁芜,昏暗不清,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有一辆开着灯的汽车经过。
谢一合凭着记忆摸索着当时把车停在了哪里,每一个区都一样,除了绿色的指示牌,拐角车道都是相同。谢一合的脚步踏在地上没了音,闻到刺鼻的尾烟气味,忍不住咳了几声,似乎终于凭着声音才找到了自己的坐标。
找到车子,拿了里面的一箱酒杯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谢一合赶紧按着原路返回。快进电梯时,突然被一道凸起的缓冲道绊倒,听见箱子里一阵清脆的响,谢一合心想“糟了!”,一把拆开里面的杯子看——还好没有碎,放下心来。
直到进了电梯,从反光镜中,看见裤子的膝盖下方被撕开的一个小口子,以及慢慢渗出的血。
将红酒杯平安送达时,饭桌上正是其乐融融的笑声,谢一合坐下来,看见桌上的白酒水果酒都已经开了几瓶,每个人的双颊都有些酡红。
“对了,小合好像还没有男朋友嘛,小合也挺合适的。”上司见谢一合回来坐回了桌旁,对着她说,接着是几声开怀的笑。
谢一合不知道他们谈论的是什么事,但能听出话题是令自己不快的,于是没有接话。可是来来回回之后,有人又重新捡拾了刚开始听见的那个话题。对方公司同事有一个朋友,某公司老板,家境殷实,四十多岁的成功人士,离了婚,有一个孩子,说正在找伴侣。
谢一合攥紧了拳头搁在伤口上,忍住嗓子里的一声痒。
“小合找伴侣的话,今后会找哪一种?”上司偏过头来问她,嘴角快咧到了太阳穴,眼睛里已经有了一点点醉意,但是脑子是绝对得清醒。
“……呵,要有感情,喜欢才行吧。”谢一合喝了口茶,敷衍地说。
没想到上司接着刚开始说出的话,“小合啊,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这个,哈哈哈,真得挺合适。”转而偏过头来征询他人意见似的,“能少奋斗好多年呢是不是?”
谢一合愤怒地坐在凳子上,手指掐着膝盖,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响,又恨又恼,抬头看着那个手舞足蹈恶心的女人。
“这年头,喜欢的人都死光了,哪有那么好找。”
没头脑的一句话,让谢一合的忍耐力达到了临界点,太过分了。
她抠着桌上的玻璃杯,恨不得要砸过去。没办法再忍耐了,她面朝上司的位置,手掌撑在桌子上,就要在全体意外的目光中站起来,她不知道下一秒她要干什么,就是想要站起,噌地一下,能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愤怒和不悦。
“喝醉酒也不能瞎说话嘛。”
谢一合脚掌的力量刚要撑起,突然被一句意外的声音打乱了步伐。
对方公司里,一个上了年纪……谢一合不知道用上了年纪这个词对不对,四十多岁还是接近五十岁样子的一个……叔叔,用了坚定的语气抛出那句话来,听着是符合身份的圆场之辞,但又严肃而带着气愤。
“可能是有些喝醉了吧。”他继而说到,“但是即使喝醉了酒,也不能以此为借口乱开玩笑不是。”
气氛瞬间有些尴尬,但马上借着众人装疯卖傻的酒劲,化解开了。
之后有人提议去KTV,说大家最后一次见面,也已经是周五了,好好玩一会儿。
去了之后才发现众人根本不是想去唱歌,而是在里面玩骰子等游戏赌钱,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就流行KTV这种昏暗彩灯的背景。
之前听做业务的同事说,做业务的最高境界,就是与对方迅速成为恨不得穿开裆裤的朋友,案子一来二回便迅速能拿下来。谢一合看着这派乌烟瘴气,女同事也撂着膀子吼着一些赌博的专有名词。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手机将要欠费停机的短信,再一看时间,已经很晚。
“谢一合去唱首歌吧。”上司突然凑过来,对着谢一合说,“你不太合群呀,你看都在玩儿,就你一个人在这儿闷坐,唱一首歌。”接着把话筒递了过来。
“我不想唱。”谢一合说,抓着手机,心里一个主意已经打定。
“刚才那个话啊,我就是有些口无遮拦,你别误会。再说这也是一种磨练嘛,嘴上说一句就耍别扭在这个社会上可没有立足之地。你要知道,在以后的社会上,有的人会说出难以招架的难听十倍二十倍的话来,都要一一化解的不是。你面前的这些师哥师姐,都是江湖上跑了很久才练就如今这样本事的,随便一个案子,只要他们出马几回,都能拿下来。”
什么叫死猪不怕开水烫,谢一合算是领教到了。
“这话筒没人用吧,正好我来唱首歌。”上司和谢一合转过头来,见刚才那个上年纪的叔叔正摊手要话筒。
谢一合双手抓着手机,脸颊因缺氧而烤的通红,“如果这是生活体验,如果遇见这么多反感到不能忍受的人是为了变得强大,我能不能请求它快点结束,我能不能丢弃掉这些所谓的磨练。我一点都不想变成那么恶心的女强人。”
信息标志在手机上转了几个圈,打出“发送失败”几个字样。
谢一合丧失了最后一点气力,进了旁边在玻璃门上贴着“充话费”字样的超市。
在册子上写下两个号码后,交给了工作人员。
“第一个号码充50块,第二个号码充10块。”谢一合将钱递了过去。
出了超市门,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着屏幕那头,手指快速地在短信编辑栏上念出最无能为力的话。
“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混蛋!混蛋啊!别让我看见你!有本事你一辈子都不出现!”——“混蛋啊……”谢一合低声哽咽着,摁下发送键。
所有的话,谢一合都能忍耐过去,都没有什么,唯独一句话却戳到了软肋,让她一下子坍塌崩溃。混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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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在街边小巷的大排档正是热闹,用了厚重的深色幔布挡冷,四五个似乎是用军绿厚外套改装而来的小帐篷紧紧挨着,四四方方开出的透明小窗户,托出内里暖黄色的光。
谢一合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影坐在帐篷挡住的地方,正点了一根烟抽,刚一凑嘴,就猛咳起来。谢一合转身去超市买了两瓶水,走近那人时,因着某个特殊的角度,看见他后脑勺某块集中的区域,散满了白发。
不知道要怎么称呼,自从上班以来,经常听见年纪很小的销售女孩儿对着足以当父亲的男客户一口一个“哥”“哥”地亲昵称呼。可是,至少眼下,谢一合暂时还不能迈出这轻而易举的“语言”关。
“……叔叔。”谢一合泄了口气,看见那人微微侧过身,眼睛向上看时,抬头纹的沟壑愈加明显,让谢一合觉得他很慈祥。
哎,慈祥,要是被人听到自己心里这样的形容词,肯定很不高兴。
谢一合递过水去。
“哦,刚才的那个小妹妹啊。”那人露出长辈般的微笑,接过水来,谢一合坐在身边时,掐灭了还没来得及抽上两口的烟。
“刚才看你咳得厉害。”谢一合说。
“嗯哈,是啊,医生也说不能抽烟,可已经养成习惯动作了,一个人或者想事情的时候,就从包里拿了烟出来,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的时候,已经点上了,哈哈。”
“我最近也因为感冒不治有些咳嗽,医生也说天冷类似的病人很多,都是咳嗽不止的,雾霾也严重,出门最好戴上口罩。”
“……人老了啊,抵抗力不及年轻时候。”说着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清了清嗓子。
“不过很快就能好的,也不是多严重,您看着挺精神的,只要不抽烟,少喝酒,调理一下,最多天气暖和点的时候,很快就能好。”谢一合挑着符合身份的安慰话语。
那人嘴里正吞着水,没有说话,默默地旋紧盖子,儒雅温和。
“……刚才,还有之前,谢谢叔叔您替我解围说话,真得很感谢。”谢一合诚挚地表达谢意,说出这句的话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鼻翼有些酸涩。
“哦,没什么,是他们太过分了。”
“真得,真得很感谢,之前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反驳,毕竟是玩笑话,反而可能让人觉得我小气。”谢一合一遍又一遍地,找不到其它有新意的词语和语句,只能一遍又一遍说着“感谢”这么简单的词。
“怎么不能反驳,这是玩笑话吗?怎么能这么开玩笑!他们说的那些,怎么能飘忽地就被扣上‘玩笑’这么轻巧的词去诋毁别人?!”那叔叔突然很生气,情绪有些激动,手上的塑料瓶因为话语间的力气瘪下去一块。
对方话语气势突然转了方向,让谢一合有些吃惊,是真得很生气,并愤怒。
觉察到自己有些失态,那人松了手上的力气,紧绷的面部表情缓了一些下来。“……不好意思,我这人一激动,就控制不好语气,不是骂你。”
“我当然知道。”谢一合笑一笑,觉得他和善而亲切,“还不知道叔叔叫什么名字。”
“我姓沈,你叫我沈叔叔就行。如果以后真得还能有缘分再遇到的话,就叫沈叔叔。很多人彼此之间,一辈子就遇见一次,可能之后就再也不会遇到了。别看我们现在坐在这块台阶上聊天,可能从明天开始的余生里,都不会再遇见第二次,说第二次话。分离即永别。哪天经过这块台阶,也想不起来这个人,想不起来在这里说过什么话。我也是到现在,才慢慢体会到。”
谢一合说不出温暖的话来反驳这段残忍剖白,因为它是事实,她有体会,却远远不及那位年长的叔叔切身。
“我刚才之所以那么生气,是因为我也有一个女儿。”沈叔叔放轻了声音,好像大排档里的俗世灯光,变成了暖色的薄暮晨曦,照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充满了父亲幸福感的目光,勾勒出一层雾蒙。“在读高中,和你也差不了几岁。前段时间还因为考试考砸了哭鼻子,一直哭。一场考试,让她觉得好像天都塌了下来。”
“以前我读高中,自己考砸的时候,也难过得只能哭。”
——“是嘛,我当时还能陪在她旁边,逗逗她,帮她藏一下试卷,跟她说还有下一次。”
——“也不知道未来进了社会,是不是有更多险恶,还会不会哭鼻子。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帮她。”
他苦涩地笑,将手搭在后脑勺,摸了摸那块他看不见的某片白发。
小巷里起了风,将身边的空瓶子抛到了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