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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军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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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上)
突然变得不太辛苦,沈茗是这样觉得。
近两天的天气都属于拿捏不住脾性的状态,阴雨绵绵后忽又放晴万里,头顶火光焦灼难捱。
同班女生们擦到身上的防晒霜被淋淋漓漓的雨冲刷干净,忽而又浩荡的紫外线全部碾压来无抵抗的皮肤,“格楞格楞”的三驾马车跑得欢腾,拉起长鞭扬力一挥,便烙下六串车辙印,一伸手,全是泛红的干皮,快听到皮肤“哔啵”的绽裂声。
最喜欢听到的一句话是教官口中的“解散”二字,军训结束后回到集居营,拿了盆子和香皂等洗漱用品去抢水,队伍排到墙拐角。
事先接到水的人依次沿着树边排列,内敛些的女生蹲下后手够到盆子里,在尽量不浪费的前提下将水扬到手臂和脖子上,最后才扭了个湿毛巾搭在脸上,随出的一声“嗨”道尽了一句“舒服”。
也看到有女生将一桶水拽到一旁后直接揽过头发,将整个头扎进去,再提出来,挤了大坨的洗发露往上面抹,整个人狠狠打了一个大哆嗦。
洒了洗衣粉在一旁蹲着洗贴身衣物的女生也不在少数,反正这里全是女生,于是毫不避讳。
没有热水,不能洗澡,也不能洗头发,没有插座,手机不能充电,所有事情都要自己亲力亲为。
住在一个很大的上下铺屋子里,床挨着床,空了两个过道,一个屋子里是六十个人,整个学校的女生都分布在这边不同的大屋子里,隔着墙壁或两个大院,或许更远,但是如果要用水的话,这里是女生营地唯一的去处。
一般来说,下午的军训结束后,所有的女生都会来这里打水洗漱擦身。当然也会有不太想挤高峰期的人,会等到晚些时候来。
但是,她们一定都会来,全部。
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是一样,打水需要排队,只有冷水款待,如果实在耐不住头发的脏,也可以用凉水将就,住的地方一样,吃的也一样,所有一切都一样。
却偏偏来到军训基地时候的方式有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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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学校操场依次上大巴车的时候,沈茗便注意到,站队方式有些不太一样。
“依次”一般会以班级数字大小来决定,无论是从小到大还是从大到小,从高一(一)班开始,或者倒数,但上军训大巴时候的站队,“依次”却不是如此。
“是按照班级好坏来的。”
沈茗微微侧耳过去,隔壁班两个前后站的女生用手捂着半张嘴悄悄说话。
“所以我们明明是一班,干嘛会站在这么后面的位置,那是因为,我们是普通班啊。”
“前面走的两个班,哎,看到没,就是学校所谓的火箭班了,咦果然脑袋聪明的女生长得不怎么样。”话里隐约的一种酸味。
“然后接着再走在后面的几个班,就是紧跟‘火箭’后面的重点班了,就是所谓的‘飞机班’。”笑得颤抖着肩膀,转过头去捅了捅后排女生的胳膊,“有没有觉得很好笑,飞机班。”
不好笑。
“火箭班和重点班都有严格的名额限制,所以你看,队伍很规整吧。”
“总之,就是分三个等级……或者说也就只有两个等级,‘他们’和‘我们’。”
沈茗站正了身子,后跟慢慢抬起来,将重心挪到脚趾头上,现在走向学校门口大巴车的,是重点班。是本应该属于自己的,别人口中的“他们”。
那为什么明明是去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件事情,却非要在入场时七扭八拐选择不同的方式,这样做有意义么?
有意义啊。
就像学校并不按照常规将一班和二班划成火箭,也不将紧跟其后的三班和四班划成重点,非要每年重新从班列中随机抽取几个数字,再封标签。
“为了给学生们制造良好的学习氛围”,“尊重个人隐私,提高素质教育”,“减轻过重心理压力,为学生创造一个良好平等的学习关系”以及其它更中肯的说辞。营造一个“我们学校是不存在优劣之分,也没有火箭班或者普通班的界线存在”和“同学们不要有优越感和卑微感,大家都平等”的美好向上的现象,不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么?
对啊。
可是。
却又要在军训上车出发的小事上,拧巴着将“随机”的几个班级数字代表提取出来,在军训站队上面颇费周折。
将东西藏在冬末的雪中,等着过几日的阳光来揭示昭然。刨坑埋东西却要在每个人面前放一把铁锹,明明事实的厚度只是甩袖一揽便能拂开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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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现在,那个本应该站在这里揣测着这些心思的人,那个被分在“随机”数字里的人,先于我们上车的人,最后到达同一个目的地,在同一个地方用水的人。
蹲在树下将水扬在手臂上,将湿毛巾覆在脸上,在旁边用凉水洗头发,以及蹲在一旁洗手洗头洗内衣物的女生,沈茗看向前面端着各色水盆的长队伍,还有一边等待一边与新认识的好友聊天的女生。
你现在,是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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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下)
沈茗离开家的时候,妈妈还一直和爸爸冷战着。
但是所幸的是,后来那句话,妈妈不知道,她只是为着爸爸买了贵的地板回来而生气。
“……别人费了周折,争取到这个价钱,如果说不要的话,有些……有些不大好。”这是爸爸的立场。
“可是我们原本就没打算买这家,就算是争取的价格,也超出了我们的承受能力。”这是妈妈的立场,还有,“我真是搞不懂,一个公司的上司而已,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我们要她帮忙了么?”最后说到另一件事,“该帮的不帮,不该帮忙的瞎帮忙。”越说越生气,于是又开始纠正之前的话,重复了上次的词,“不,不是‘帮’,那个名额……”
爸爸便不说话了,沈茗想要帮忙爸爸,“妈妈,我不去重点班也没关系的。”
结果——“你也是一个没出息的,如果你学习够努力,能在踩到狗屎运恰好多一分后又被别人挤下来么?”
如果没有那意外的“一分”,沈茗大概之后也不会被学习成绩所困扰,或许会一直拖沓松懈,也可能循序渐进地意识到分数的重要性慢慢卯劲,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希望有一场铺天巨浪席卷而来,希望自己成绩单上的分数骤然刷新,希望世界上所有的数字都是由自己来掌控。
那天晚上,沈茗梦见了徐子轩。那是徐子轩离开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在梦里看见他。
在去往军训基地的大巴车上,沈茗晕车厉害,吐得整个人都脱水,很久没有吃下东西,在基地医务室喝了葡萄糖,被批准休息一天,在第二天回到队列时,才发现班上的女生早在前一天各自形成了自己的朋友圈子。
沈茗一点都不害怕徐子轩的出现,她在梦里知道他是死了的,如旧地和他换早餐,说话。后来徐子轩问她,有没有再看到那两条鱼?
自己回答了么?还是没有?沈茗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的问。
长柄大勺在大锅壁上敲了敲,“邦邦”两声,“同学,你是要哪两样菜?”沈茗端着餐盘,愣在四缸大盆菜面前,“哦——菜……”回过神来,匆匆瞥了瞥缸子里的伙食,黏糊糊看起来也不太有食欲,于是随口,“……就,前面两个好了。”
接着朝前走依次接了两个馒头和一勺咸菜。
军训基地的食堂内尽是乱哄一片迷彩服扎堆,在后面慢一拍的沈茗早脱离了自己的班群,也无法在众多迷彩服背影里迅速搜索出班上人的踪影,只能吃完午饭后去外面集合的时候归队。
沈茗找了最近的一个圆桌坐下来,将餐盘放在面前,仔细看一看里面的菜,眉头便紧紧地蹙在了一起,是自己很讨厌吃的苦瓜和猪肝,或者说,这两样菜平时根本都不会吃。
沈茗觉得自己也不算娇气吃不得苦的人,但是不喜欢的菜吃在嘴里和晕车想吐的不可挡是一样的。
正一个人恼着面前的菜时,右肩膀突然被大力拍了一记,“诶?”沈茗朝着被拍打到的和声音来源的右肩膀转过头去,却不见人,回过头来时,赫然凑近一张男生的脸,眼睛闪着奇异之光。沈茗吓得往后退,差些从凳子上摔下来。
眼睛匆忙之中抓到几点面容特征,接近平头式的利落短发,小麦色皮肤,还算好看的高挺鼻梁和棱角下颏,不需要再仔细看了,根本不认识。
沈茗面色凶煞起来,刚想要重振旗鼓,男生咧开嘴笑起来……
“蹭、船、女!”
……“什……什么?”对方一副我认识你的表情和她没听清楚的字词,让涨起来的底气减退不少。
“烟、火、会——蹭、船、女。”
“你……喂你……”突然恍然大悟,“……哦你……”仔细回想细看,才发现,是……是认识的。
难怪不认识了,男生剪短了头发,再经过这几日的魔窟军训日晒雨淋,皮肤被迫晒成麦色古铜,肤色一暗,眼睛和牙齿就明亮起来,看谁都像闪着奇异光芒。
……
“明明是你拉着我上去的。”来来去去几个回合,沈茗努力辩驳,坚决不承认所谓的“蹭船”说法,“来不及解释的时候船就开走了。”
“我有拉你?”男生摸了摸脑袋,“不是你自己蹭过来的么?”
其实仔细想想,自己当时一定也有小小的心理作祟,既然有人推着向前,加上脑子慢一拍,便没有反身死赖不走,但是绝对没有“主动蹭”的想法。
沈茗咬着字眼,再次强调,“不——是!”
“是么?”男生偏头回忆,将迷彩服袖子挽到很高,手肘靠在桌子上,哎,记得不太清。
男生拿起筷子来,在空中夹了夹,“本应该去船上的那个女生,可恨死我了,说再多对不起也不管用。”接着男生故作怅然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得知抛下她一个人后,便一直站在岸边哭。”
随着情景带入微微地摇摇头,“一场烟火会而已,就惹哭两个女生。一个在岸边看着船哭,一个在船上看着烟花哭。真难打发。”然后看向沈茗,“你又到底是在哭什么?。”
沈茗不接话。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我很久了。”男生坐直了身子,认真地问,“难道说是真得被太美的景致感动到哭?不至于吧?”
“然后呢?那个女生……”听到惹哭了岸上的女生,沈茗其实也内疚起来,顺便不太高明地转移开话题。
“那个女生?”
“嗯,不是说不原谅你么?然后呢?”性格也似乎得知一二了,是个很容易被人带着跑的人。
“哦,哪有什么然后,第二天就各回各的学校了。不过前几天,我把那天拍到的烟花照片做成明信片寄给了她一份,也算是补偿。”
……
大抵如此,沈茗与这个叫做淳向信的男生,嗯对,是叫淳向信,在烟火炸开的时候,她听清了男生的名字,就这么熟络地聊起来,好像是旧时同学,或本知道对方就在众统一的迷彩服身影里,所以根本没有问那句“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多显而易见的答案——在这里军训,和你在一个基地吃饭,是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学校呗,相遇哪有那么不易,哪有那么多矫揉造作大惊小怪。
我认识你,并再次遇见了你,就这样简单而已。
淳向信将筷子在桌子上“笃笃”顿齐了两下,叉开来抬了一大筷子饭,却见沈茗用筷子一直戳着餐盘里的菜。
“怎么不吃?”淳向信问。
“晕车。”沈茗用了最恰当的形容词。
淳向信探头去看沈茗盘里的菜,“不喜欢?”
沈茗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苦瓜。
“诶呀。”男生露出嫌弃的表情,“你别再捣了,怪恶心。”将筷子上的饭放回去,欠了欠身,两只手在桌上来回一调,把自己的餐盘和沈茗的换了一换。
沈茗抓着筷子愣住。
“西红柿和土豆丝——也不喜欢?”——“太难将就了。”
“不……不是。”
“我没吃过的,刚才端过来就放这儿了,你也看到的,一直跟你说这话。哦也可能说话的时候喷了口水在里面 ,嫌弃的话就别吃了。”男生用余光看了看女生,“下午的军训可是四个小时哦。”扒了一大口饭在嘴里。
沈茗埋头,动了筷子。
“离军训结束还有五天呢。”大概也是饿得很,说话时也舍不得空出整张嘴,包了整口饭男生嘟哝,“有不想吃的菜,我可以跟你换,就这张桌子等我就行。”压低了声音,“我给你带好吃的。”接着说,“到军训结束之前,都可以来找我。”
像是有一簇相机的闪光灯,啪嗒一声,探进沈茗的瞳孔,照进暗色胸膛里,被一次快门闭合迅速抓紧的心脏。
“那你可以告诉我,船上烟火会时,为什么哭了?”
沈茗朝着胸膛稳稳得吸进大口的氧气,挣脱开攥得紧紧的鼻息,以尽量一带而过的语气闷声到,“吃饭就别说话,喷我碗里了。”
“有么?”男生当真站起身去看,“没有吧。”然后坐回原处,压低了身子,“你莫名其妙地哭,让我当时心里奇怪得不好受。”这句话是轻声说的,“好像我惹哭的一样。”夹了一大筷子苦瓜放嘴里,男生皱着鼻子。
四周慢慢坐了其它人,整个圆桌子满满当当拥挤起来,因着人数的增多,原本相对而坐的沈茗和淳向信,距离突然拉开很远,更没有机会说话。
待到周围的人离开,两人也吃得差不多了。看到沈茗起身,男生“诶”了一声算是叫她的名字。
沈茗端着空餐盘站在桌对面,怎么?
“不管怎样,那场烟火会,也算是我送你的吧。”
这种说法?
男生笑了笑,“要还的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