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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一家人外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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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旧的大院楼拆迁后,沈茗一家便一直租住在不远处的老式小区内,与一旁的菜市场隔邻而居。
最初,沈茗常常被早市的菜场声吵醒,扩音喇叭早早架好,用着掺杂着方言的普通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蔬菜瓜果的价格,所以如果挑选几样当季蔬菜的价格丢向她,沈茗是能像背九九乘法表一样脱口而出。
旧居处拆迁过后,因工作原因,沈茗父亲在家的时间不算长久,但若添置一双脚,家里便立即会显出逼仄拥挤感。
拆迁赔偿款并不是很多,不至于豪掷千金立即买回一套房子,加上掌握在母亲手中的存款,此次买房,经过前几年的铺垫比较和近半年深思熟虑的比对踌躇,才最终决定下来。
地段还算不错的新楼盘,面积不算大,三个人住绰绰有余。
为节省资金,新家装修的每一件东西,沈茗的父母都会抽空亲自挑选货比三家。
一家三口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一起出去,新家有了着落,了却一桩心事,三个人心情都很好,虽说是外出选买装修建材,但已经成为“顺便”的事情。
“难得的机会,出去好好逛逛街,沈茗马上也要开学了,去商场买两件新衣服,然后再添一些学习用具。”妈妈心情似乎很好,转过头去,注意到沈茗父亲衣服上的脏渍,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哟这衬衫上弄的是什么。”凑近看了看,然后用手搓了搓,“怎么一点都不注意形象?衣服这么脏了还在穿。”接着指挥爸爸,“快去换一件啊。”
“怎么了?”爸爸撇过头去看了看肩膀上的污渍,“哦,是挂在木质衣架上被太阳暴晒之后印上的,没关系,下次就能洗下来。”
“总之你快去换一件。”妈妈催促到,转头看向沈茗,“逛完街晚上去吃火锅好不好?也是很久没有吃了,想念得很,一家人吃火锅才算热闹。”
“去外面吃么?”站在一旁没有挪步的爸爸问。
“嗯,难得有机会。为了庆祝……”妈妈想了想,“庆祝我家沈茗顺利考上高中。”
似乎是全然不知地触碰到低气压话题,沈茗和爸爸都突然噤声不语。
“本来之前还担心沈茗不能顺利考上高中只能去读职高的,没想到超出预想分数那么多。”
话题似乎正在慢慢靠近低气压中心,但此时心情大好完全没有想到之前事情要害的妈妈只为女儿顺利考上高中而开心,亲昵地拍了拍沈茗的脑袋说不错,“你读初中的时候都没太管你,尽忙着工作了,最后的成绩还是出乎我的意料嘛,如果有家长的辅导和支持,高中的成绩一定能上去的,不用担心。”
幸好妈妈的话没有直接走下去,不然又该生爸爸的气了,“这次升上高中,妈妈一定会将生活重心转移到你学习上。”
转过头去看到爸爸还在原处没有动,“我说你怎么还不去换衣服?”
“好好好。”爸爸心虚地连声答应,生怕她继续深入谈及沈茗的分数,赶快进了里屋,不然极有可能惹她生气。
这样欢快的开场,爸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尽管一路上都在嘟哝着吃完火锅之后又会呛一身麻辣味,但又迅速地加入讨论辩驳,是去创业路新开的那家还是有好味道保票的旧火锅城。“人生就是要勇于尝试新鲜的实物,说不定新开的那家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呢?”妈妈说。
爸爸哈哈笑了两声,“什么歪理。”然后注意到妈妈别在簪子上的头发掉下来一绺,“喂喂等等。”
于是沈茗看到,高出穿高跟鞋妈妈半个脑袋的爸爸微微抿着嘴,伸出笨拙的大手,温柔地将那绺头发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扣紧在头发上的黑夹子里。
“什么啊。”妈妈摸了摸头发。
“别动啊刚扣进去又被你弄散了。”
“哎哟这大街上害臊不,就让它掉下来。”妈妈有些羞赧地扶脸笑,眼睛偷偷注意周围路过的行人。
沈茗跟着在一旁笑,真好。
这样温馨的进程。
“给爸爸也买一件衣服吧。”将沈茗试好的衣服拿在手上付完帐后,妈妈向沈茗提议到,于是指着商场另一处的男装区域,“那件爸爸应该很喜欢吧,那件的话。”
沈茗回头去看,是一处潮品卖场,衣物风格与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生或大学生应对,妈妈所指的那件衣服被挂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灯光从低处打上,黑色T恤,胸前印着白色“rock”的英文字样,喷开两道红色闪电,普通的一件衣服,但放在那样的位置并有着周遭装潢的衬托,加上灯光助势,像是一个拿着麦克风站在耀眼舞台上的活力男生,弓腰皱紧了鼻子随着架子鼓与吉他嘶吼出最后一句歌词。
——和眼前这个随时将背打得笔直,走路沉稳轻盈到像在飘行一般,连鞋边也要合并到几乎不留缝隙,素质到从没听见他骂过一句脏话也没有大声斥责过任何一个人的拘谨男人,根本是水火不容的风格啊。
果然连爸爸也说,“开什么玩笑。”
“差得太远了。”沈茗也跟着笑开,回头去看了爸爸一眼,明明是温文尔雅的大龄男士了,怎么可能穿这种衣服,“不太好笑啦。”沈茗接过衣服,第一次发现妈妈也有着这么俏皮打趣的时候。
“没开玩笑啊。”妈妈却正色一脸认真的模样,“你爸爸年轻的时候就是这种风格嘛。”朝爸爸扬了扬头,“是不是老沈?”
“唔?”沈茗诧异。
不料爸爸想要努力避开什么似得往另一处看去,绷直的脊背也有些不自然,“哎呀都多遥远的事情了不要再提了。”指着另一处店面,“到那儿去看看吧。”
看来是真得在努力地回避,沈茗却越发好奇,心里甚至莫名油生出另一种崇拜,“什么啊?爸爸以前是这种风格?”追问父亲肯定是不行了,于是将目光投向妈妈,“说遥远的事情到底是有多遥远?年轻的时候是有多年轻?”
说女人长着天底下最八卦的玲珑嘴,只要凑成一双就能掀风起浪,此定律在有时不分年龄不论辈分并且跨越其它界限。
见沈茗这么好奇,妈妈也来了兴致,两眼放光般地开始追溯,“到底是有多遥远呐?应该是高中的时候吧。”不太确定,越过沈茗的脑袋去问爸爸,“对吧老沈,是高中时候吧。”
“我早忘了呢那么久远的事情,瞎胡闹的。”说早忘了呢却又说那个时候瞎胡闹而已,所以分明是记得清清楚楚。看来是真的。沈茗狡黠地笑了笑,拖着妈妈的手臂,“爸爸那个时候是怎样的一个人啊?那个时候。”
正要再次陷入回忆中时,爸爸及时过来拉住妈妈的手臂,以一句“下面好像有限时打折的东西,要不要去看看”成功转移了妈妈的注意力,等到沈茗再次追问时,妈妈放光的眼睛已经投向了阿姨大娘们收获了满满商品的购物篮里,“我也不是太记得了,都是听说的而已。”敷衍过后便顾盼而去。
爸爸却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沈茗注意到。
咦——好想知道。
这样让人好奇的桥段,关于爸爸的“那个时候”,遥远的时候到底是有多遥远,年轻的时候到底是有多年轻。
那么接下来,按照事情预料中的发展,妈妈抢购到了难得的特惠商品,沈茗也买到了喜欢的衣服,也许妈妈是真得想要给爸爸买那件喷薄着红色闪电无限青春活力的黑色T恤,也许吧。
在晚上吃火锅的时候也会想起,“哎?爸爸的那件衣服还没有买呢。”于是沈茗也能趁势追问出爸爸遥远的“那个时候”,爸爸百般阻挠再次拆台,浸染在热气腾腾的火锅香气中,衣服上和每一颗毛孔都钻进了油辣的香料味,搅动在红色锅底里的,比平时吃饭要长一倍的专用火锅筷子,比之前紧团在一起的房子,拥挤在一起的生活,开心整倍的一天。
新的高中生活开启前,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一家人坐在一起推搡打趣的一天。
当妈妈和爸爸在一旁争论着创业路怎么走会比较近时,沈茗满足地眯着眼睛去看他们,热浪还未消退,稍稍站一会儿就觉得暑气难耐,最后听从妈妈的建议调头选择了另一条路。
经过了家居商场,妈妈这才想起来,“不是说要出来选选装修建材的么,忘得一干二净了。”
其实根本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反正现在时间还早,进去看看?”回过头来征询爸爸的意见,“还有空调吹。”然后也不等他说话,直接看到了商场门口的促销展架,“地板和橱柜今天做活动?”自言自语式地径直走了进去。
从一楼的家居小件摆设,坐着电梯兜兜转转,一直逛到三楼的石雕装饰。
虽然说是“顺便”想起,但真正进来后,除却享受免费空调外,妈妈也是一直认真地比对着价格和质量,心里估计一直在盘算该预买哪家哪个牌子比较好,着重点还是在地板上面,看到时间也差不多了,“去看看四楼那家做活动的地板吧,然后就去吃饭。”
但是去了之后才发现,展架上面促销打折的信息是不假,但是就算再降一折下来,也是难以消费得起的,“什么地板啊这么贵。”
导购说了一个未被听懂的英文单词,“是从意大利进口过来的,质量档次都是上乘,而且我们支持……”接着说了一些优质的附加服务,见妈妈无意此款,导购领她去了另一块区域,“当然如果是自己家装修的话,您刚才看的那款不太适合,家装的话还是温馨气氛比较好。”
看准了心理后用了巧妙的转折将客户引到相对便宜些的地板区域,职业化的笑容和温和的语调也算铺了稳稳的台阶给客户下,尽显了服务质量,导购跟在妈妈身旁,耐心讲解产品,即使听到妈妈每次一句的“太贵”也并未生气冷落。
妈妈暗自向站在远一些的爸爸摇头,示意不会买这家。
就算最低价格的区域,原价也贵得让人瞠目,沈茗环视店面一周,装修地真漂亮,能直接住进这样的房子也好啊,沈茗这样想着,听到站在身旁的爸爸一句“刘总”,余光撇到爸爸微微躬下一点的腰,沈茗回头去看,是一个女人。
“买地板?”语气里止不住的上司扬调往上冒。
“嗯是啊,换了一处新住所,计划着装修。”
看到此处的动静,妈妈转头过来一瞟,但并未走向前来,而是将头转过去,只留下耳朵面向此处。
“哦这家地板不错的。”
不错个鬼。知道对方身份并听到来回几句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冠冕寒暄后,沈茗心中不太痛快。
从后侧门内出来了另一位女人,穿着黑色的修身套裙,高跟鞋踩在进口地板上哒哒作响,刘总往后侧门方向看了看,然后对沈茗的爸爸继续说到,“我会帮你说算便宜点,折上折没问题。”一旁的导购向刚出来的女人恭敬地致意一下,老板与员工的关系一目了然。“我和这家老板是朋友。”
“不、不用那么麻烦,其实我们也、那个……”
不等沈茗父亲说完,女人一边说着“你等一下”一边转过身走到刚从门内出来的女老板面前,两人说话的声音压低着,但看清女老板脸上一直保持的温婉笑容和突然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点了下头,看清口型说的是“没问题”。
像是颇费了一番周折般的转圜。爸爸被绑上一根透明的鱼线,朝着不可循的轨迹朝前去,尴尬地处在逆流的河水里。
如果剪掉那根鱼线的话,会被说成是不识好歹吧,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这么珍贵的鱼线抛过来,你才不至于被逆流的河水冲走,别的鱼可没这待遇。可岸上的空气再新鲜,却是鱼无法享受的。
相反,高高站在岸上的你,看到的水中逆流,不过是你站错了方向而已,真正形成“逆流”的,是你缠过来的鱼线。
至少鱼不会被水淹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爸爸的意识里应该是很短,踌躇着不知道该上前去打断解释还是呆在原地静观其变的时候,女上司就走过来了。
在沈茗这里是很久,连自己都能感觉到爸爸艰难尴尬的处境,觉得那两个女人站在另一处说话的时间,太长了,让爸爸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逼仄窘迫,这时间太长了。
长到那根鱼线终于牢牢地绑牢过来——“我跟她说了,没问题的,可以按进价给你。”像是立了功般继续补充到,“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市场价有可能会被打乱。”
哪有那么严重。站在远些的沈茗不以为然。
“……哦……好、好……”爸爸还是微微躬了躬腰,“……真是麻烦你了。”
穿黑裙的女老板跟在后面,找到机会说话,“如果可以,我也想免费为您提供一些呢。”
“嗯?”显然有些不明白话中背后的意思,爸爸不明就里地依旧用着寒暄的语句,“已经很让你麻烦了。”
“没有,其实、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说过意不去或者很感谢都有。”与女上司完全不同的姿态,让人愈发迷惑的转向,直到——“那个重点班名额的事情,谢谢先生您的让步,真得……谢谢您了。”
沈茗回过头来。
爸爸绷直的肩膀瞬间塌沉下来,他骤然变色的脸,以及打在爸爸头发上,滞住的壁灯光线。
被甩上陆地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