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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沈茗的记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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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地,朝着那扇门看过去,将火热的脸颊贴在铺了玻璃的桌子上。
玻璃下方压着几张有潜力升值为古董的一分、贰分,以及伍分纸币,优秀少先队员奖状,家庭合照,零散的单人照片,泛黄的入学寸照,以及一张两人合影——摆放在贴近脸颊的方向,摊开书本就能盖住的地方,作业完毕后就能立即看到的位置。
装在一块透明塑料纸里,边缘细心裁剪,与照片四边贴合完整,然后才压进桌玻璃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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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弄丢了妈妈的珍珠耳环而被罚站在门外,屋外炙辣的阳光从头顶倾斜,屋里是妈妈翻箱倒柜的声音,心里吓得要死,可是也在拼命压低它的价值,明明和学校门口地摊上一块钱一对的耳环长得一模一样啊,没那么重要吧。
但听到房间里妈妈气急败坏的一声“沈茗”,也吓得整个身子都抖了一下,“你给我进来!”
糟糕了。
漫长冗碎的夏天,房门口的蜂窝煤火炉扩张着热气,温一小会儿就热滚的水,再一小下就噗嘟噗嘟烫开了壶盖,脏兮兮的楼梯拐角,堆放着楼层住户的所有圆形蜂窝煤。
职工大院只有在下午五点之后,粘滞的空气才能够被搅动起来,从最开始的剥壳抽音,变成后来的遥呼声势,噼里啪啦的锅铲碰壁,水龙头哗哗的长队洗菜,淘米滤水,背后家常。
生活呈笔直线条,横贯这座对沈茗来说毫无新鲜感的旧楼大院,是悬浮着大颗粒沙尘的混沌杯水。
楼下低处的大树枝丫快被妈妈整个折光,这次妈妈是搬了凳子下去。
“沈茗又闯祸啦?”洗好了菜的邻居大娘抬头看了看站在阳台上的沈茗——正乖乖听话地站在那里,盯着妈妈折好树枝,等着挨揍。
沈茗母亲认为,行之有效的教育方式只有体罚,肉痛才长记性,并且还要在精神上告诫,烫下烙印,不能再犯。
女孩儿总是爱面子,顶得住皮肉之苦,却过不了面子难关,所以每次惩罚,都不会窝在家中,而是让沈茗直接站在阳台走廊,将整个过程像面皮一样撑开,毫不忌讳来往邻居会看到。
这样的状况俨然成为这所大院的风气,阳台走廊上,隔三差五地就会听到腰带扇风的哔拨声和唬人的震呵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哭闹,或者逃跑的男孩儿后面跟着拿着锅铲紧追不舍的母亲。
所以由此也可以知道,这所大院里的孩子大多都是调皮的男孩儿,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女孩儿里,又因年龄差异以及其它原因——诸如家长私怨,能与沈茗搭配一起玩儿的人几乎没有,所以也少了在外调皮捣蛋的事情。
即使如此,单独在家的沈茗也依旧惹出不少事情来。
妈妈终于站上了小凳子,踮着脚折高处的树枝,想多折几只,以备后用。
其实如果说记忆深刻,皮肉之苦比面子难关来得更深更痛,或者说,她一点都没意识到“丢脸”这个词,因为根本没有有人在看自己,而妈妈自己认为的邻居眼光在沈茗这里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换位考虑一下就会知道,一个小孩儿怎么会在乎大人的眼光。
所以每次挨揍时的眼泪也不是因为感到羞耻,而是真得很疼。
在沈茗妈妈折到第五根树枝时,院子里的两扇大门被嗝地打开。
汽车发动机嗡嗡的声音向大院里扇形推进,排队洗菜和蹲在屋外折菜的人抬头去看,一辆装着满当家具的大卡车到了院子,停在那棵树旁边。
不一会儿,卡车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搬了新邻居来哦?”热情的大娘暂时放下手上的活儿,上前打探。
车子上的都是好家具,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衣柜大床,精致镂空的小件摆设,像是穿着精美晚礼服的高挑女郎误闯了菜市场。
大娘和从驾驶室里出来的人核对地址,“啊——这么说是没错啦。”大娘点头如捣蒜,“没错就是这里,二楼蔡医生家空出的房子。”绕到车子后面,仰头看着上面的物件,“啧啧”着说话,“这里楼道很窄,搬东西的时候要小心点喏,这么好的东西不要磕坏了。”
屋外热心的邻居也聚拢过去,大娘下一秒立即熟络地往家里方向喊,“哎老王你出来帮新邻居搬搬东西!”
沈茗踮起脚往下方那块突然热闹的地方看去,从后面跳下一个高个子男孩,一直藏在车后,被挤得有些乱碎的头发,在晚落的夕阳下耀着彤色的光,穿着随意的短袖T恤和及膝的牛仔短裤,跳下车时脚上一只人字拖鞋落在了车子上,于是又敏捷地翘上一只腿翻了上去穿好鞋子。
迷迷糊糊地像是刚睡醒,揉了揉头发仰了仰僵硬的脖子,然后打开肩膀,撑直了脊背——这次看清了,是眉目清朗的年少模样,是那些只能在院子里被拿着锅铲的母亲追赶的捣蛋男生都不能企及的气场,有矫健的腿脚和在夏天应运健康而晒出的浅麦色皮肤。
刚刚睡醒过来的脑袋暂时还搞不清状况,目光四处搜寻着刚才坐在副驾驶的父亲,在半懵半醒的情况下被太过热情的新邻居挤出主圈。
等到也想上前去搬自家物件时,才发现,根本是没有了用武之地,车子后面已经被强壮的男士劳动力占满。
无所适从地站在一旁,视线乱靠,最后转移上去,看到站在三楼阳台上一直往这里看的小女孩儿,再低头看看自己的人字拖鞋和太过随意的穿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搭在脖子上,抬起头朝那里笑了一下。
像是有一颗活性炭落入了混沌的杯水中,将悬浮的大颗粒沙尘吸附排除开,留下一杯能够折射阳光,在墙上投下涟漪光斑的空气水。
跳到里面,激起三圈水花,把一直打包起来的四肢舒展来,睁开眼睛,张开嘴,喊出某个人的名字。
那天沈茗第一次觉得,站在阳台走廊上挨揍,是一件多丢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