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魔祸弥定,暗伏已久的各家门派都先先后后浮上了水面,觊觎着刚刚恢复和平的中原。身为墨家钜子,俏如来更感压力。
是夜,俏如来离开正气山庄,来到曾经的血色琉璃树故地。然而,早已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好像在静候着归人。
俏如来走近,发现那人背在身后的手中拿着一本书,仔细看去,竟然是《羽国志异》,旁边也注上了盗才生的署名。
“你,来自羽国。”俏如来看向眼前的背影,稍一细思便大概确定了来者身份。
暗红色的头发被夜风吹拂,宛如千丝血迹弥漫空中,黑底红纹的衣服显现出威严之外的一股苍凉。那人徐徐开口道:“你,不是看过我的故事了吗。”风吹袖动,转身而来,一双眼,冷冷地望着远方。
同师尊一模一样的音色,一模一样的腔调,俏如来闭上眼,就好像血色琉璃树下的罪孽从未发生过。然而更让俏如来震惊的,是那羽国之客的令人无法置信的容颜。
震惊的神情在脸上停留不过一秒 ,俏如来已冷静下来判断来者何意:“雁王!”手上佛珠不由攥紧,却是因为雁王随之而来的下一句话。
“或者说,你不是经历过我的故事了吗。”
二十六年前的羽国。
这一天,新任雁王弱冠礼毕,从王叔那里接过权力,正式继位。忙碌紧张的一天让雁王刚回到房间就迫不及待地卧在榻上休息。暗红色的长发垂到耳旁,愈加衬托雁王脸色的苍白,年轻稚嫩的脸上隐隐露出一丝疲惫。对于当一名合格的君主,他还是太不熟悉了。
尚未小憩半刻,就听见外面传了一阵女子的嬉闹声。雁王无奈地坐了起来,整理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来到阶下那位发出嬉闹声的少女前。敲了敲她的头道:“小妹,又胡闹。”
被雁王唤作小妹的少女见到哥哥,拉着他的衣袖就往外走。“快啦快啦,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新师尊。”
“什么新师尊,你是不是又胡闹了?”雁王皱了皱眉。
“哎呀,跟我走就是了。”少女避而不谈,不停催促雁王快走。
雁王无可奈何地任由着小妹将他往外拉。虽然小妹人前人后总是一副涉世未深的天真少女模样,但雁王知道自己的妹妹从小就聪慧异常。如果不是因为女儿身的缘故,也许现在的雁王之位根本轮不到自己来坐。一路走到花园,听她在耳旁唠叨了这么久,年少的雁王对小妹的师尊也不由产生了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妹妹如此崇敬。
羽国王宫的花园里,杏花正开,风吹抖落三千,沾了杏花树下的两人一身雪白。两人一身蓝衣,一身绿衣,蓝衣者围着绿衣者说着话,绿衣者半垂着头一字不发。
“大哥,那就是我的师尊和他的朋友。”
“好了好了,别拉了,我这去见见你的师尊是个什么摸样。”雁王摆脱开小妹的纠缠,率先一步向杏花树下走去。树下两人似有感应,齐齐转过身来。
“哈,在下冥医,见过雁王,这位是......”蓝衣人冥医先向雁王行礼。
一旁的绿衣人依然半低头,缓缓地说道:“万军无兵策天凤。”
“两位客气了,”雁王回以一礼,“那么请问谁是......”
“新即登位,外有邻国虎视眈眈,内有王叔蓄意谋反,雁王却丝毫不曾有忧虑,我是该夸你一声,出生牛犊不畏虎么。”报完名号便口出惊人,策天凤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雁王。
被冒犯之感来不及生发,雁王就被策天凤的颜貌震住。两人几乎相同的五官,不过因为年龄和个性的差异,一个成熟淡漠,一个稚嫩温柔。如果不是发色的差异,远远看去,恐怕也不能分辨出来。而即使是雁王的亲妹妹,都和雁王的模样相差甚远。
“第一次见到师尊,我也是吓了一跳呢。”羽国公主走了过来,向策天凤行礼。
“哈,这还真是缘分啊。”冥医对此也十分讶异,不停地打量着雁王。
雁王渐渐止住脸上惊讶的神情,又说道:“小妹顽劣,先生既然收小妹为徒,还劳烦先生看管一二。雁王在这里,也多谢了。”
“吾与汝妹对弈过一局,棋艺,心计,就是比起雁王你的王叔也高出许多。身边有可用之人却放着不用,倒对他人不停客气。你对你的王叔讲两句多谢,他就会把权力交给你么。怕是谢字还未出口,黄泉路就到了。”再次开口,又是毫不留情的批评。策天凤半敛双眼,好像害怕雁王的愚蠢污了他的眼睛。雁王听到,脸上顿时发红,感到一阵惭愧,但对策天凤不但没有生隙,反而多了几份敬佩。
“有自知之明,虚心好学,到底还剩一点王者风范。”策天凤淡淡地夸了一句,扭头就走。
一旁冥医无奈地劝道:“他就是这么个个性了,你们别在意。”说罢,也匆匆跟着策天凤离开了。
“策天凤......”嘴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雁王楞楞地注视着那两人远去,直到两人背影消逝不见。
“回神了,大哥,”少女拉了拉大哥的衣袖,“怎么样,有师尊相助,王叔......”
“小妹,不许你插手!”雁王生气而又心疼地斥喝。
“好了好了,回去吧。”少女不再提起,拉着哥哥回去了。
果然,登基大典还没过去多久,雁王的王叔就开始蠢蠢欲动,让雁王在政事处理上连连受挫。每天都在碰壁,雁王才深刻地发觉军、官、财,几乎全部都被王叔所掌握,自己剩下的只有一个随时可能会被剥夺的虚名。唯一让自己宽心的是,妹妹好像再没有参与这场政权斗争的想法,只是天天跟着策天凤学习下棋。
想起初会时那人对小妹的洞悉,对羽国的洞悉,雁王的直觉告诉他,也许策天凤相助,他真的可以将王叔的势力完全拔除。不想再处处被动的雁王几番犹豫终于下了决心,前去拜会策天凤。
傍晚,策天凤与冥医暂居的别院里,冥医正拿着算盘算来算去,嘴里念念有神,杏花不时落下,沾在了算盘上。策天凤看着晚霞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雁王站在院门口,从跟来的侍从手里接过一壶酒,独自一人悄悄地走了进去。
“你,终于来了。”策天凤回首,眼眸里不带丝毫情感。
“先生,我......”雁王有些被策天凤的气势震住,回应也慢了半拍。
“你的妹妹都告诉我了,”说着,策天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右手一挥,将信掷进雁王怀里,“同样的内容,你的妹妹能看出我一半的用意,你,能看出几分。”
“小妹,她,还是掺和进来了。”雁王又气又急,心乱如麻。
“别再讲废话了。”策天凤毫不在意雁王此时的心情。
“哈,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有能力......”雁王无奈得摇了摇头。
“可是你没有那个能力。要么听我的,打败你的王叔,夺回权力;要么坐以待毙。”
不知含蓄为何物,策天凤又是一针见血。
“是,”雁王苦笑,举起手中酒壶,“这是羽国的特产,整个王室也不过藏了五十坛,雁王多谢先生相助,不如趁此良景,共饮一番。”
“拿走吧,我不需要。”策天凤挥了挥手,开始赶客。
雁王没有理会,将酒交给了冥医,告辞一声离开了。
冥医忍不住将酒塞拔开,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诶,你不要这酒,我就拿走了。就算不喝,用来入药,也有不错的功效。”
“杏花。”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再叫我这个名字了!好了好了,我把酒还给你就是了。”冥医摸摸鼻子,埋怨地说。
“嗯。”策天凤拿过冥医怀里的酒,继续出神地看天边的晚霞,无人知他在心底想些什么。
三更烛火犹明,书房内,雁王正对着策天凤给他的信冥思苦想,极力思索也只看出了一两条,剩下的内容都感到荒诞不经。
“罢了,倘若这真是逃不过的命运,明天便与小妹一起商量吧。”雁王小心翼翼地收起信,扑灭烛火走了出去。
外面守候的侍女没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策天凤在夜中静静等候的身影。策天凤手里秉烛,微弱的火光模糊了面容,本来就相近的五官此刻看不出差别。雁王一瞬间失了神,分不清是自己是雁王还是策天凤。
“你,看出了多少?”清冷的音色打破夜的沉静。
“我......”雁王惭愧地低下头。
“嗯,”毫无波动的声音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早料如此,“明天傍晚再来,一字一句将你的想法讲给吾听。”
“是。”雁王头还未抬起,目光向下看去,竟发现策天凤的鞋袜已被夜露沾湿了大半。
他等了我很久吧。雁王默默想着,心底暖流淌过,让这个年少的君王心悸。他怔怔地仰视着策天凤,带着一股自己也未察觉的崇敬与柔情。
雁王突然脱掉自己的鞋子,半跪了下去。夜露打湿了雁王几乎整个小腿,而他丝毫不在意,轻轻将策天凤湿了的鞋脱下,换上自己的。策天凤嘴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任由少年行动。
做好了一切,雁王站起来,仰起头注视着策天凤。
“夜深了,回去吧。”策天凤伸手,将少年额前的碎发拨到耳旁。
“嗯。”雁王微笑着回应,只穿着长袜的双脚先迈开了步伐。
一高一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里,浅浅的脚步声伴随着树梢上露水滴落声远去。
青衫隐隐,红衣隐隐,只余烛火摇曳,犹如将醒的一片黎明。
“嗯。”俏如来疑惑丛生,低眉细思。
雁王转过身,看着那片曾经生长着血色琉璃树的空地:“跟你看过的故事不同吗。”
“哈,”俏如来缓缓道,“就像锦烟霞的故事真相被隐去,《羽国志异》,同样掩盖了事情的原貌。”
“那么,故事的原貌是什么呢?”雁王开口反问。
“这......”俏如来又陷入深思。
羽国内战,现任雁王与王叔终于翻了脸。然而雁王叔已在暗中积蓄了多年的力量,斗争才刚开始,羽国大军已团团包围王宫。雁王和其妹在策天凤与冥医的保护下和众多死士的牺牲下才突出重围。一路追杀不断,好几次陷入死境,多亏了策天凤策谋布局,雁王和周围为数不多的死忠才逃出生天,得以残喘,重新积攒实力。
一个多月的休整招募,雁王才勉勉强强凑齐了一支军队。策天凤此时平生绝学尽展,凭借这支弱小的队伍,在彩虹桥,星河之阶,接连取得胜利。雁王小妹这段时间从师学习的效果也显露出来,柔弱娇小的身躯,却能片刻之间扭转战况,毫无犹豫地布下杀局。
雁王深深痛恨自己的无能,明明有着强烈的仇恨与决心,却什么也无法付出。怀揣着痛苦与自责,右手不断砸向墙壁,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够了,哥哥,这不是你的错。”雁王小妹看不下去,双手死死地抓住雁王的右臂不放。
“放开我!”雁王低吼着。
“愚蠢,想要死就赶紧自己动手,不要让你那愚蠢的气息打扰了别人的布局。”策天凤一双眸冷冷扫去,毫不留情地斥喝。
“师尊!”
“天凤!”
冥医和雁王小妹同时开口。
雁王此刻也冷静下来,右手无奈地垂下。
“拿着,”策天凤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扔进雁王怀里,“我要你每天醒来睡前,每次做下决定之前,看着这面镜子里的脸,想想如果你是我,你该怎样办。”
雁王小心地捧住镜子,定神向镜中看去。
“哥哥,”雁王小妹关切地安慰着,“别逼自己,你做的很好了。”
“他是你的王兄,不是你的哥哥。”温情的气氛被策天凤一语击碎。
雁王身体一颤,甩开妹妹的手,走出房间,“我,知道该怎样办了。”冥医担心有什么变故,也跟了上去。
“他是羽国君主,你是羽国公主。他,是你的王兄,不是你的哥哥。”
少女定定地凝视着策天凤,而策天凤面无表情,就像他和雁王初遇在羽国王宫的杏花树下时那样。
“雁王,公主,都不是。我们,是众生。”少女好像明白了什么,颤抖着身躯,逼问着策天凤。
“是。”策天凤双眼微盍。
“哈哈哈哈哈哈,”少女笑了起来,本来黄莺版的声音却夹杂了一丝狠戾,“我明白了,你,也明白了。”
“嗯,走吧,现在,你的时机还未成熟。”策天凤抖了抖长袍,率先走了出去。
雁王妹妹没有挪动,扶着桌沿坐了下去,随即整个人倾伏在桌上放声痛哭。
“对不起......”一滴泪从眼眶滑出,流到少女暗红的长发上,将那一缕晕染得格外瑰丽。
“嗯。《羽国志异》里曾记载,雁王小妹,是最爱策天凤的那个人。”同样的人物,不同的故事,俏如来极力思考,寻找着线索。
“或许策天凤并不爱她。再换一个角度来说,可她最爱的那个人,是策天凤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俏如来无法抑制震惊的神情,连连后退。
“原来。那雁王......”
雁王转过身来,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镜,徐徐擦拭:“我说过,你不是早已经历了我的故事了吗。”
霓霞大战前夕。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羽国内战的最后一场战役,成与败,就将在此画下终点。雁王叔三万大军将雁王一行人包围起来,而雁王这方,只有三百人。
生死攸关之时,雁王却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房内,出神地望着策天凤送给他的那枚铜镜。镜里曾经稚嫩的面孔不知何时成熟了许多。褪去了少年的温柔,带上了王者的威严稳重,尤其是那双波澜不惊的双眼,愈发得像一个人。
“哥哥。”外面轻轻传来两下扣门声。雁王将铜镜小心地收齐,打开了房门。
门才开了一小半,雁王小妹就扑进哥哥怀里,低低地抽泣着。
雁王愣了神,疑惑地问道:“小妹,你怎么了?”
将头深深埋进哥哥的怀里,不让哥哥看到自己此时的表情,雁王小妹撒娇道:“哥哥,内乱结束以后,就让策天凤和冥医离开吧。”
“离开?”雁王诧异,“先生不是你的师尊吗?”
“嗯,让他们永远永远离开。”甜美的嗓音却吐露出的却是令人惊骇的话语。
雁王忍不住将妹妹从怀里拉出来,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关切地问:“妹妹,是不是最近你压力太大了。内乱的事你就不要参与了,有先生和哥哥在,你会和以前一样平平安安地做公主的。”
雁王小妹却打下了哥哥扶在自己肩头的手,两眼直视着雁王,瞳孔里透露出无法抑制的愤怒和痛苦。
“哥哥,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小妹,你......”雁王温柔的笑容突然凝固了,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雁王小妹冷冷地笑了一声。
那个时候,内乱还没被挑起,正是羽国王宫里的杏树花落的时节。
策天凤和衣静静地坐在杏花树下的躺椅里,双目轻闭。白色的花瓣被风徐徐吹落,停留在浅绿的发梢与墨绿的长衣上,幽静惬意。
雁王手里拿着刚写完的策论,悄悄地走了进来。纸上墨迹尚未干,散发出的墨香与花香杂糅在一起,让雁王止住了呼吸。
“先生?先生?”小心翼翼地呼唤着,雁王小步小步地慢慢靠近熟睡的策天凤。
安静的院子里没有一声回应,雁王这才放小心走到策天凤身旁。望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雁王感到一阵恍惚,刹那间忘记了自己前来的目的。
暮春的风徐徐吹过,杏花瓣又落下无数,沾在两人的衣袍上。雁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扑落策天凤身上的花瓣。一边扑着,一边呼唤着眼前的人。
“先生。”
“先生。”
一片寂静。
“策天凤......”
声音突然间温柔了许多,带着一股雁王自己也未察觉的欣喜与紧张。
依然是寂静。
雁王拿着纸张的手不由攥紧,将平滑的纸弄出一道道皱痕。雁王微微俯下了身,几缕发丝悄悄地溜进了策天凤的衣领里。终于,缓缓地,雁王轻轻地在策天凤的脸颊上留下一吻。
眉目间诉说着此时的欣喜若狂,雁王又大胆地往下移动,将吻痕落在策天凤的唇边。
时间就这样停滞了几秒。然后,雁王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情,立马直起了身,匆匆地落荒而逃。
雁王慌忙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开始的安静。策天凤紧闭的双目倏然睁开,望向院门口。
“进来吧。”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伴随着少女衣裳轻轻摩擦的声音。
俏如来似乎完全被震惊住了:“居然是这样的真相。这......”
思索了片刻,他又摇摇头道:“不对,这样动机还不充足。”
“我不是讲了,雁王之妹最爱的人,是策天凤吗?”熟悉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夜风的寒冷入骨。
“哈,原来如此。对于雁王之妹来说,没有什么比雁王更加重要。为了雁王,不要说羽国的百姓,天下生灵涂炭也毫无关系。”
“然而,”俏如来继续说道,“师尊是墨家钜子,对于天下的人,师尊向来一视同仁。而雁王小妹聪敏异常,她看透了策天凤,所以她怕了。她害怕有一天,被牺牲的,会是自己的哥哥。”
“不差。”雁王翻了翻手中的《羽国志异》,眉目间涌现一股哀伤的神情。
俏如来攥住了佛珠,继续思索着:“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清楚了。霓霞,可以像葬骨岭一样,是地名,也可以像西剑流一样,战役的目标,或许,就是雁王之妹的名字。雁王之妹确实在这场战役中死去,不但是以牺牲者的身份,还是以,失败者的身份。”
“不错,小妹闺名,霓霞。”
雁王的神色略显狼狈,无法辩解的事实,无法否认的心思,他只能安慰着妹妹说道:“我明白,那只是妄想,我会做一个好君主,不负于羽国的百姓。”
“哥哥呀,”霓霞笑着摇了摇头,“你什么都不懂啊。”
“小妹......”雁王此刻是真的糊涂了。
霓霞抬起手,擦干了脸庞上残留的泪水,温柔地说道:“好了哥哥,你别担心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战,哥哥,要小心啊。”
说罢,雁王小妹就离开了,步伐欢快地仿佛没有心事的纯真少女。雁王愣愣地注视着小妹消失在视野里。
“小妹......”
实力悬殊,战役开始不久,雁王一方就节节败退。雁王王叔派出了自己全部的兵力,只为了确保将雁王置于死地。
雁王的阵营里,雁王正焦急地踱着步,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然而对方好像完全熟悉自己的部署,所有的排布都被打乱,自己的军队一步步后退。再这样下去,剩下的只有全军覆灭。
“报,”探子急急冲了进来,还未等雁王便开口道,“ 敌人,敌人的军队又从其他三方攻击了过来,我们被,被包围了。”
“什么!”雁王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住地颤抖。
“安静。”久未出声的策天凤此刻突然斥道。
雁王看向策天凤,目光里尽是依赖与信心。
雁王小妹暗暗攥紧自己的手,努力维持着平和的语气说道:“师尊已经想到方法了。”
“嗯,”策天凤微微颔首,冲冥医说道,“冥医,拿出那个东西。”
冥医皱了皱眉,拿出一个白色的陶瓷瓶子,开口道:“各位,这是救命水。”
“救命水?”雁王疑惑地看向策天凤。
“救命水,顾名思义,救你们命的药水。喝下去后,无论多么重的伤口,都能瞬间恢复。”雁王小妹抢着回答道。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呢!”雁王追问着。
策天凤摇了摇头:“你以为救命水就是那么好制造出的东西吗。”
雁王惭愧不语。
“接下来,”策天凤开始陈述着布局,“我需要十七个人。救命水不多,只能够这么些人用。我需要这些人凭借这些药水,顺利地潜伏到对方的阵营里,从而开启我为对方布下的死局。”
听着策天凤的布局,雁王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他和策天凤两人。
“原来如此,先生真是妙计。只是这十七个义士,恐怕有去无还了。那,这些人,先生有想法了吗?”
策天凤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雁王感到莫名的诡异,接过信打了开来。
哥哥,对不起,这是我最后一次不听你的话了。师尊布下的死局,只有身为徒儿的我才能最大程度地利用,为了这场胜利,我甘愿付出一切。不要责怪师尊,这是我自愿的。哥哥,等到明年春天到了,别忘记给我的坟头种一株杏树。
小妹霓裳。
颤抖的手快要拿不住信,雁王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急急忙忙收好信,便要往外冲。
“来不及了,”策天凤清冷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无比残酷,“在我跟你讲述布局的时候,他们早都离开了。”
雁王止住了步伐,扭过了身体愤愤地看向策天凤:“策天凤,你!”咬牙切齿的四个字里藏着刻骨的恨意。
策天凤勾了勾嘴角,不再言语。
雁王痛苦地倒在了桌上。
“被透露的计划,正是雁王小妹所泄露。她一开始便假意和雁王叔勾结,来暗地掌控雁王叔的势力,借此想杀掉策天凤。然而她不是策天凤的对手,所以,她能用的最后方法,就是不断将己方逼上死局,逼策天凤不得不牺牲她。”
“所以她一手策划了霓霞之战,只为了死在师尊的布局中,”俏如来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救命水的真相败露,策天凤就会成为羽国的公敌,就会被羽国追杀。到时候策天凤就算不死在羽国,也再不会对羽国产生任何影响。从这一点来说,雁王之妹确实如愿以偿,她让策天凤永远地离开了雁王,永远地死在了羽国人的记忆里。”
胜利了。
雁王一方的兵卒们却并没感到多大欢喜。他们依然记得敌人们倒下时可怕的神情,溃烂的皮肤,痛苦的嚎叫,那是比战争还可怕的噩梦。
紧接着传来的竟是刚可怕的消息。策天凤原来是敌人的奸细,他用毒药欺骗雁王,甚至杀害了羽国公主。内战的硝烟还未散去,士兵们又整装待发,准备追杀策天凤。
此时,策天凤先嘱咐了冥医离开,自己孤身一人,走向刚刚结束战斗的沙场。
满目皆是死尸,鲜血横流四野,策天凤有些动容,却仍然毫无表情。
走了半响,策天凤终于看到了自己寻找的身影。雁王狼狈地坐在地上,目光涣散,衣服上沾染了斑斑血迹。雁王小妹的尸体被雁王抱在怀里,她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意。
策天凤俯下身,拾起掉落在一旁的铜镜。铜镜上也尽是血迹,策天凤掏出一块墨绿色的手帕,徐徐擦拭着。
“你知道吗,”雁王突然出了声,声音里是无尽的凄凉,“我只有看着那枚镜子,想象自己是你,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我面前痛苦的死去。”
策天凤没有回答,只是擦着那枚镜子。
自嘲地笑了笑,也不在意策天凤有没有在听,雁王继续说道:“可我还是无法恨你。她要我恨你,这是她的遗愿,我却永远没有办法完成。”
远处渐渐传来杀喊声,追兵快要到了。
“把它拿走吧。我只要看到自己的脸,就会痛苦得无法呼吸。”
策天凤默默点了点头,收起了镜子和手帕,转身离开。
雁王突然直齐了身,将怀中的尸体放到一边,朝策天凤离开的方向跑了去。
“策天凤!”
“策天凤!”
“策天凤!”
“啪”地摔了一跤,雁王仆伏在地上,看着策天凤越来越远的身影,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策天凤......”带着哭腔的呼喊声让策天凤终于忍不住停顿了一下。然而终究只是一下,停顿之后,是更快的远离的步伐。
“默苍离......”最后一声呼唤,随着雁王最后的泪水,消逝在风中。
“哈。尽是如此。”俏如来悲悯地垂下眼睑。
雁王冷冷开口:“你觉得,他难道会料不出这一点吗?”
俏如来诧异,继续思索。
“我不是说了么,你不是经历过我的故事了吗。”
重复了几次的话语,终于让俏如来豁然开朗。天擎峡的布局,故意使用的亡命水,血色琉璃树下无解的死局,一切一切串联起来的真相,尽是如此熟悉。
“是。叛乱者,只是表象,真正的局,是雁王之妹,或者说,是雁王。”
俏如来攥住佛珠,继续说道:“师尊,他早就洞悉了雁王之妹的求死之心,也早就知道了雁王之妹的真正目的。但师尊并没有拆破,一者,雁王之妹的目标只在师尊;二者,雁王势单力薄,保存雁王之妹的实力,将来胜算更添几分;三者,雁王之妹已被师尊放弃,师尊需要另寻徒弟,而羽国,已没有资格。可是还有一个办法破开这个局:纵是雁王之妹伪装的再如何巧妙,只要士兵见证是雁王亲手杀死妹妹,雁王作证亡命水是雁王之妹传出,羽国百姓也不会有任何异议。但是,师尊还是不忍心让雁王背上这样的恶名,一辈子活在亲手杀掉血亲的痛苦污名中。最后,将计就计,这是让雁王获利最大的方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雁王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一声比一声凄凉,“没错,我确实,获得利太多了。”
俏如来沉默着,似乎是同情着雁王的遭遇,也似乎是回想着自己弑师血继的记忆。
说到底,他和雁王是同样的。
苍凉的笑声渐渐止住,雁王拿出一模一样的铜镜,注视着镜里的自己。二十六年的光阴过去,曾经的稚嫩少年不见了,留下的,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君王。
“我以为没有那枚镜子,我就不会再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可是后来我才发现,痛苦的回忆不需要回忆就会纠缠着自己。只有重新铸造一枚相同的镜子,我才能感觉他就在我的身边,而不是天涯某个未知的角落。我才能假装自己不是一个人。”
顿了顿,雁王继续道,“小妹终于可以安息了。他走了,我再也不可能被他牺牲了。”
俏如来默默看着雁王,一同陷入到对故人的追忆。
“来的时候,我知道了冥医的故事。”
“嗯。”俏如来不解地看向雁王。
“当然,我也知道了他死前一年多的故事,”雁王叹了口气,“牺牲,有时候并不残忍与痛苦。也许,最痛苦的,是那曾经可能要牺牲你的人,却比你先走了。”
俏如来无言。这样的痛苦,自己不也深有体会。
“走吧,天快亮了,你师尊传承给你的使命,就看你了。”
夜风呼啸,仿佛要在黎明前带给两人最后的寒意与刺痛。那棵血色琉璃树已经不在了,然而俏如来总感觉自己在离开时,听到了一串串琉璃作响的声音。
一串串琉璃响起,好像又到了杏花盛开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