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世风华》水何采采

39、第二十三章 曲意成囚，帝心难测

　　御书房内，凌宛天正与太子赏析前朝皇帝李逸的画，画中的群山巍巍不绝。
　　“太子，你来评价下这幅画。”凌宛天道。
　　太子凌慕瑄打量着画幅，说道：“群山绵延万丈，瀑布飞流直下，云似仙雾，长河落日圆，画风洒脱意境优美。”
　　凌宛天点头：“你倒是有点文采。那么，在你看来，这幅画的作者又是怎样一个人？”
　　太子知父皇画中有话，便说道：“作为才子，李逸诗书画俱佳。作为皇帝，他优柔寡断，误国误民，最终导致王朝覆灭。”
　　凌宛天强压着火气，说道：“所以，你对付自己的弟弟们从来都是当机立断，朕说的对吗！”
　　太子凌慕瑄躬身拜说道：“回父皇的话，并无此事。这些年来，儿臣一直潜心读书，研习诗画……”
　　凌宛天打量着太子，只见他如绸缎般的黑发一直垂到地上，面目俊美，果真像个优柔寡断的才子，天子之君威，在其身上却毫无半分。看得凌宛天怒火中烧：“住口！”
　　正在这时，刘公公进来说道：“启禀皇上，殷王殿下和兵部侍郎端木玉舯大人应召求见。”
　　凌宛天轰苍蝇似的挥挥手：“滚回你的东宫去吧！”
　　太子凌慕瑄慢慢地退出御书房，迎面遇见端木玉舯推着凌慕辰，勉强一笑：“父皇等候你多时了。”
　　“多谢皇兄。”凌慕辰不动声色地说道。
　　“近来身体可好？有空来找皇兄弈棋。”凌慕瑄道。这倒不是客套，几年前，两人偶尔会在月下对弈。他还曾指点凌慕辰丹青水墨之技。
　　“有空定来向皇兄请教丹青。”凌慕辰道。
　　凌慕瑄冲凌慕辰微笑，似有同病相怜的目光闪过。凌慕瑄并不想做这些，他对做太子一事，本就毫无兴趣。他性本爱丘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栖居竹海，是他的人生三大快事。然而，太子立长不立幼的皇家惯例，生生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他若不放下画笔拾起屠刀，他和他的母后怕早死了一万次。只是，他即便拿起屠刀，却又如何？他能骑得了战马，还是能拿得起刀剑？捭阖天下棋局，他又能左右多少？
　　金黄的长廊上，金甲侍卫长槊耀目，凌宛天早年间穿过的铠甲更是高挂在御书房的屏风之前，甚至连宫女都脱下半露胸脯的罗衫纱衣，换上了利索的男服。
　　凌慕瑄苦笑。纵是这些宫女，看上去也比他飒爽得多吧？再回头望一眼自己的弟弟，那个轮椅上异样清瘦的男子。小时候，诸多弟弟中，他最疼的就是凌慕辰。诸位弟弟中，在琴棋书画上和他最谈得来的也是他。可惜，两人在成长的道路上，已越走越远。
　　凌慕辰与端木玉舯踏入御书房，只见凌宛天一脸怒容，圆目炯炯。
　　“拜见父皇，儿臣前来归还虎符。”凌慕辰道。
　　凌宛天面上微微一喜，旋即又怒道：“你还有资格说兵权？你自己看！”说着，将折子扔到地上。端木玉舯捡起来，只见折子上不说旁事，直说端木玉舯指示刺杀一事。
　　“皇上，这次的事情和我们没有半点关系！”端木玉舯道。
　　“没问你！老六，你当时可是绕道回府养病了，朕惜你病体虚弱，不惜在朝堂上与大臣翻脸为你遮掩此事，你却干起了骨肉相残的勾当！”凌宛天厉声道。
　　“儿臣当时病重在床，每日下午或夜间醒来，都不知能否再见第二日的太阳，又何必做这骨肉相残之事。”凌慕辰淡然说道，“且我一介残废，做这些事何用？”
　　凌宛天一捋胡须，心下一疼。
　　凌慕辰说道：“父皇恩宠有嘉，儿臣当以维护昭曜和平回报父皇，并无他心。”
　　凌宛天怒道：“来人，将刺杀汤王的刺客王炜押上来！”
　　一个拷了枷锁和脚镣的瘦弱刺客被带上来，大内侍卫一把将其按倒在地。凌宛天厉声说道：“是谁指使你刺杀汤王的？快说！”
　　那刺客说道：“回皇上，是一个高大威武的男子，大约二十三四岁，他说让我十日之后去杀掉汤王。我说我怎敢杀王子，他说，汤王算什么，殷王才是将来要登上帝位的。你若是助我们一臂之力，将来……”
　　“够了！”凌宛天打断说道，“凌慕辰，你还有什么话说？”
　　凌慕辰面无表情，色如冰雪：“非儿臣所为。”
　　说着，凌慕辰忽觉得心里一阵抽痛，疼得他浑身颤抖，面色如纸，紧接着浑身无力，竟从轮椅上滑下来跌坐在地上。端木玉舯急忙从他怀中找药。
　　“快去请太医！”
　　凌宛天一把推开端木玉舯，亲自喂凌慕辰服下药丸，一边熟练地为他抚胸。
　　刘公公忙端来水，凌宛天亲自喂他，将他抱到自己的床榻之上，捏手，捏足。捏到他一只几乎松脱的硬邦邦的义肢，双目通红，仔细地为他安装好，盖于长袍之内，为他覆上薄衾。
　　近一个时辰之后，凌慕辰方才微微睁开眼睛。凌宛天盯着他清瘦的手腕，鼻子一酸。
　　端木玉舯本以为，这事就这样罢了。谁想，凌宛天竟双目生出阵阵寒意，当场大喝一声：“来人！将殷王和端木玉舯关入天牢！”
　　此话一出，在场的御医、太监、宫女，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目。
　　端木玉舯单腿跪地，铿锵地说道：“皇上，殷王为了孝顺您，不惜带重病去打仗，吃了多少苦！他刚胜利回来，您这样做会寒了天下将士们的心！而且他重病缠身，您是想要了他的命吗！”
　　凌宛天双目凛凛，泛着晶亮。
　　刘公公忙跪地说道：“皇上息怒啊……”
　　侍卫、宫女们亦齐齐地跪了一地。
　　凌宛天怒道：“都造反了！这事谁求情就连谁一起送进天牢！”
　　凌慕辰使出全力撑起身子，声如寒玉：“绑押随意。”
　　凌宛天将头扭过去，声音微颤，吼道：“押下去！”吼声在大殿中回响不绝。
　　侍卫依旧不敢动手，长跪在龙蟠虎跃的羊毛地毯上，连手中的长槊亦放倒在地。
　　“皇上，虎毒不食子，他是您最爱的儿子，一旦失去他，就再也没有了！”端木玉舯声中充满悲恸，整个大殿，尽是凄凉的回响。
　　“阿舯，咱们自己去。”凌慕辰撑着身子，想坐回轮椅，却因乏力险些跌坐在地上。凌宛天刚要去扶，却收了手。端木玉舯怒瞪了皇上一眼，将他搀扶上轮椅。
　　窗外，洗笔湖的水淙淙地流着，银杏树叶落了一湖。

　　殷王府的桂花顺着秋风，簌簌落下，香气布满整个王府。
　　锦瑟得到王爷被囚的消息之后，动了胎气，腹中一阵疼痛。由玉梨等侍女扶着，她匆匆地赶至陶蓁处，抓着陶蓁的手急急地写道：“小陶，快去救救王爷吧！皇上说王爷派端木玉舯刺杀汤王，已将他关押天牢了！”
　　陶蓁吓得面如土色：“怎么会这样！”
　　“王爷不能一日无药，他怎么能待在天牢呢！”锦瑟的泪簌簌落下，坚决地写道，“实在不行，我这就进宫去求皇上。”
　　陶蓁忙拦住她：“也许皇上是在吓唬王爷。这样，小陶陪你去天牢探视下，如果皇上准许探视，证明这事还有转机！”
　　锦瑟也不顾小腹的疼痛，挺着七个半月的肚子将几日用的草药、药罐、日用品打点成一个包裹，黄金并自己的金镯、金钗、玉簪、珍珠项链收拾成一个宝匣。陶蓁亦是以长剑为杖，蹦跳着将端木玉信喊至跟前。
　　恰好铜雀天花初愈，回到王府，见状忙说道：“王妃何必把这些宝贝都带着，这是王爷对您的心意啊！”
　　“什么都比不上他的命重要！”锦瑟写道。
　　怎料铜雀刚扶着锦瑟上马车，锦瑟却脚下一软，身下的鲜血缓缓地流出，腹痛如绞。
　　“该不会是要早产了吧？”陶蓁忙推推铜雀的胳膊，“快扶王妃回去！”
　　锦瑟却不住地摇头，哆哆嗦嗦地写道：“小陶、玉信、铜雀你们不必管我，快去天牢探望王爷！”
　　至此，人仰马翻，场面混乱成一片。
　　端木玉信忙抱了通身是汗的锦瑟回寝殿，锦瑟疼得浑身哆嗦，却以口型说道：“女人生产再普通不过，你和小陶去吧！”

　　端木玉信只得与小陶、铜雀带了金银珠宝赶往天牢，一路打点，进到冰冷湿凉的天牢，在最深处一个干净的单间见到了凌慕辰和端木玉舯。只见晚饭刚送上，虽不是珍馐佳肴，却也是荤素得当，还有一碗莲心枸杞养心粥，似乎用了些火候，香气飘溢。
　　再见凌慕辰，一身白蟒缎袍，在这黯沉不见天日的牢中，依旧是仙姿绰约。几个人稍松了一口气，然后商议了好一阵子，终究参不透其中的玄机。
　　端木玉舯悄声说道：“皇上明知道不是我们干的。而且，那抓住的犯人显然不是刺客。看他形容猥琐，中气不足，根本就不是武功高手，去了汤王府还不得被砍成碎片？我怀疑，皇上是要给咱们传递什么信息！”
　　陶蓁忙问：“什么信息？”
　　端木玉舯说道：“王爷做事素来天衣无缝，皇上肯定不知道汤王送马是王爷的功劳。这次揪着王爷不放，摆明只是要个由头。”
　　端木玉信低头说道：“殿下，阿信并不精通官场之事，可我总觉得这次皇上是好心。”
　　端木玉舯狠狠地瞪了端木玉信一眼。
　　陶蓁继续说道：“难道是提醒王爷不要争皇位？”
　　端木玉舯摇头：“可是，王爷不接受右仆射的职务，连虎符都交出来了！”
　　端木玉信终于忍不住，战战兢兢地说道：“难不成，皇上是想要……锦瑟王妃？”
　　凌慕辰端起莲子羹，小啜一口，牢内的温度骤降二十度，众人皆毛孔倒竖。
　　端木玉舯忙拍了端木玉信的脑袋大骂：“放屁！哪有在这个时候夺大将军的老婆！”
　　铜雀盯着满桌子的饭，开始哭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皇上到底想怎么样！王爷，我去问问狱卒能不能把我留下，有吃的还得人煎药啊！”
　　始终一言不发的凌慕辰终于开口：“速回樱桃园，言我病危，请师父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