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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四十六章 鲛珠 对面的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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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怪人为了表达他并没有恶意轻轻将手张开,抹布般破旧的袖子挂在他嶙峋的手臂上,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长长的指甲有折断的痕迹,颜色偏黑,和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是什么人?”我问道。
闷油瓶把我扶起来,青铜树根凹凸不平,我倚在他身上才找到了平衡。
怪人向前走了几步,很奇怪的走路姿势,每次都只是迈小小一步,还摇摇晃晃的,就像在小腿上绑了一根绳索,只能拘束着行走,但是他走路的速度一点儿也不慢。
身后的金属摩擦音消失了,他后腰处拖出来的青铜树根已然崩成了一条直线,此刻他所在的位置是他所能到达的极限。
他没有急于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撩起长衫的一角,我这才发现他自小腿往上便不再是人腿的样子,然而布满了银色的鳞片,人类的脚与鱼类的尾巴就这样突兀地在他身上结合在一起,怪异,狰狞。
“我···跟···你···是···一样的。”他说道。应该是太久没有讲话了,他的声音很沙哑,连字都是一个一个往外蹦。我有点意外,他说话的时候竟带着苏杭一带的口音,难道他在那里待过?
“那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似乎找回了说话的感觉,接下来的话就顺畅多了。“我醒的···太晚。当我看到···其他族人留下的信息时,发现外面世界的已经变得不一样,到处都是和他一样的‘人’。”他指着闷油瓶,又继续说,“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寻找失落的故乡,我只能把自己变成他们的模样,可惜我的天赋不好,只能变换个半吊子,我们族人里天赋最好的可以完全变成人的样子。其实他们所谓的‘腿’挺好用的,这里没有水,我都不想变回原来的样子。”
看不出来,他的话还挺多的,就好像我和闷油瓶的到来把他的话匣子打开了一样。
我又问:“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眯起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思索了一会儿,说:“记不清了,不过我一直在等你。”
我一听就纳了闷了,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化脓的鱼尾上,衣服早在我下水的时候就脱了,想挡也挡不住。他说:“我可以救你。”
啥?我蒙了一下,这个看起来极度营养不良,还需要别人救助的怪家伙在说他可以救我?
大概是我的表情变化太大,一直沉默不语的闷油瓶突然开口说话了:“他是鲛人。鲛珠。”
可以救我的是鲛珠,所以闷油瓶带我找的也就是鲛珠?
鲛珠这东西太玄乎了,我一直以为那是小说里的东西,闷油瓶应该也不确定鲛珠是否真的存在,所以才一路上都没有告诉我,他也怕空欢喜一场。
小说里,鲛珠是一样很神奇的东西,有的时候,它是鲛人眼泪所化的珍珠,有的时候,它是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有的时候,甚至可以当法宝来使。总之,鲛珠是一样难得的宝贝。
我以前唯一觉得靠谱一点的说法是鲛珠为鲛人眼泪所化珍珠,鲛泪临风尽落珠,听起来也挺有凄婉的美感的,但后来,我验证过了,鲛人不会哭泣,再伤心也不会有眼泪。至于灵药一说,这世上哪有什么治啥啥好的宝贝,整得就跟小广告上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似的。法宝那就更不靠谱了。
但事到如今,任由我以前是如何不信,现在也只有一试。
怪人把我们领到了一个地方,一路上他都在讲述着以前他看到的外面的世界。真是个话唠。
他是在上世纪80年代回到青铜门里的,难怪他和我们沟通毫无障碍。由于鱼尾没有完全变成人腿,他一直都穿着长衫和褂子,懒的的时候还会伪装成残疾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不像这里,一片死寂,可是他必须回了,因为青铜树根已经从他的脊髓中破芽,那股钻心的疼痛只有在最靠近青铜树主根的地方才能缓解。
我问了他为什么青铜树根会出现在他的脊髓里,这里又为什么挂满了鲛人,他都没有回答,只说同样的命运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在他絮絮叨叨的故事里,我们来到了一具身穿着白色纱衣的鲛人尸体下,我抬头望着身穿白衣的鲛人尸体,他的脖子上挂着与岩石同色的贝壳化石。我的脑袋一下跟炸了似的嗡鸣起来。
“他叫虞寒···”
接下来怪人讲了什么我都没有听清,心里只念叨着一句:那段幻影都是真的!
我真怕怪人会突然冒出一句“他是你爸,快来认爹”,然而在怪人啰里吧嗦的一大堆里,并没有出现“爸”和“爹”两个字。
为什么我们会那么像,为什么我会在铁索那儿经历一遍他所经历过的事?
怪人明明知道我的身世,但他却不肯告诉我。
“我想,你要是可以睁眼看到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怪人是在和叫“虞寒”的鲛人讲话,“接下来,我要完成你最后的嘱托了。”
说完之后,怪人兀自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短暂的沉寂之后,他猛然间把他那有着锋利指甲的手指戳向自己的眼眶,我吓得楞了神,甚至没有想到要去阻止。
这唱的是哪一出?
左眼珠被生生抠出,我从来没有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人。
“你···”我颤着声音,看到他手心里沾着淡红色血液的眼珠,不知该怎么说。
“我做到了,交给你。”
原来这就是鲛珠。看到这一幕,连一向处变不惊的闷油瓶都变了脸色。
古往今来记载鲛珠的诗词文献不计其数,却从没有人真正知道鲛珠究竟从何而来。所谓鲛珠,须得在活着的情况下将鲛人的眼珠生生抠出,食之肉白骨,延年。很多听上去很美好的东西其实都很残忍。
没了眼珠的眼眶空洞一片,还有血在往外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几乎是怒吼出来的,“为什么要这样?”
他有些错愕,回答:“救你啊,我答应了虞寒的。”
淡红色的血液沿着他的脸颊蜿蜒向下,宛若血泪,落在地面,成了一颗晶莹的珠子,“我最怕的是等不到你,这样的话我就食言了。”他又笑了,可是因为太瘦,笑得很扭曲。他这张脸上唯一好看的眼睛被他抠下了一只给我。
他托着眼珠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我迟迟没有去接这颗可以救我命的鲛珠。
我还是想问为什么,他看出了我的意图,提前一步答道:“不知道比知道要幸福,好好活下去,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我是想活下去,可是不想不明不白地活下去,不想平白的接受别人为我作出的牺牲。
“哎~,真是麻烦。拜托了。”怪人前一句话说的是我,后一句话是对闷油瓶说的。说完之后他就比划了一个手刀的动作。
颈后猛地传来一阵麻痛,然后,就没有然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