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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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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电视里荣博集团少爷学成归来的娱乐消息时,我手里刚剥开皮的的香蕉断成两截,一截断在嘴里,另一半顺着我一不小心歪了的手和遥控器一起掉到了地上,咕噜咕噜的滚了好几个圈,到了沙发的下面。
他侧站在摄像机的镜头里,高高的鼻梁,映着半张没有丝毫微笑的帅气的脸庞,我忍不住赤着脚走上前想抚摸一下那英俊的侧脸,哪怕隔着电视,可该死的摄像机下一秒就切换了镜头,纷纷转向了疯狂的汹涌的追星的人群。
果然比起商业精英的新闻还是娱乐圈的绯闻更有拍摄价值,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回过神,我赤着脚慌慌忙忙的窜到阳台上,用手扒开角落里堆积已久落了厚厚一层灰尘的杂物,初春的阳光虽有温度到底也抵不上冷风的凌冽,我来不及揉搓裸露双臂上被冷风吹起的鸡皮疙瘩,粗鲁的擦去覆盖在撑衣杆上的蜘蛛网,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客厅。
“姿态不正,成何体统?”是我额头紧贴地面,半趴在地,用手里握着的撑衣杆认真的捣鼓那半截像安装了轮子似得滚到沙发最角落的香蕉时,身后落下的话语。
费了好半天,也没有捣鼓出来那半截香蕉,我颓丧的站起身捶着有点发酸的后腰。
“未老先衰。”
坐在我对面沙发上的人嘴里塞满香蕉,含糊不清的又吐出一句。
我喘着气,脸扭到一边,摆出一副谁理你谁不是人的姿态。
许久,我终于觉得不把手里的撑衣杆放下是个问题,因为单手的我确实没法吃香蕉,我又赤着脚,把撑衣杆放在了紧邻阳台的那个客厅的角落里,转身时,目光透过玻璃落在了所谓的杂物上——几个空了不知多久落满了灰尘和被蜘蛛网覆盖的花盆。
大概七年了吧!我没再种过花,时间真是白驹过隙,白云苍狗,过得飞快啊!
两秒之后,我就收回了正值花样年纪多愁善感的心,地板冰凉的触感逼迫我不得不快步的奔坐在沙发上,偷偷的用余光打量过去,对面的人,似乎习惯了这种老套的招数,也是一副不理人的姿态,慢条斯理的吞下嘴里的第二个香蕉,掂起手边的书包,往二楼走去。
“我去做作业了,顺便告诉你,刚刚外婆打我电话了,要你明天周末回家好好聚聚,否则她老人家亲自来请你。”我还是以相当于全部视力的余光撇了过去,她特别强调了“好好,亲自”两个词,不仅是因为她说这两个词时故意提高了声调,最有力的证据是我瞄见了她嘴角狡黠的笑容和她整个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还有就是,我今天晚上不想吃看着不是泡面煮着更似泡面吃着甚至不如泡面的凉水煮面条,我要吃开水煮面条,记得加个蛋哦,我目前的身体迫切需要养分。”说完已经走到二楼的人,转过身调皮般吐了吐舌头,然后以十二级风力的速度冲到二楼拐角自己的房间,淡定的开着门。
“小鱼儿”客厅里传出我狮子般的咆哮声。
“如果人类有预知能力多好啊!不然就算我不明白我亲爱的妈妈哪根神经抽了筋,才会疯狂的往箱子里塞衣服,最起码可以提前告知一下,不然不会像现在这样乖乖地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这是我使出全身的劲扯住小鱼儿的上衣领子,再用仅剩的吃饭的力气往行李箱里塞衣服时,观赏到的一小段情景剧。
小鱼儿一只手揪着我早上帮她梳的羊角辫,,一只手捶着胸口,双脚跺地仰着头对着我家漂亮的天花板嘴里啰嗦的念叨着以上台词,动作、表情堪比国家级演员。
小学二年级的她已经达到了出口可以勉强成章的地步,不愧是遗传了我优秀的基因,感叹之外,我猜她背对我的脸一定是极度懊恼的模样,因为和她妈妈我做对,我会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这绝对是自讨苦吃,死路一条。
我开着焦柳芝前一段围追堵截我陪她去为孟凉卿选买的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这辆车低底盘,线条流畅,动力突出,最主要的是它符合我现在不断追求速度的极限。
回想当初,焦柳芝死死的拽着我,我拼命地挣扎,最终还是难逃跑遍海城全部4S店的命运。
焦柳芝又一次死赖在我办公室求我陪她买车时,我万般无奈的从厚厚的文件堆里抬起头望了一眼,张口问道:“买车,你不是有吗?又要换新的?”
我叹了口气低下头颇为意味深长的劝告不成器的她:“汽车更新换代的速度基本上要赶超手机了,干嘛人家出新车你就换,你有瘾啊!
平日里脾气火爆的她扭捏的低着头声音害羞的说:哪有?我的车还好好的,这次是给凉卿买,我听说前一阵他开车时车胎被路边的石头尖戳破了。昨天见他下班时是打的,再过几天是他的生日,所以……你懂得。
“哦……”我轻回一声却有点不是太懂“你懂得”的意义。
凉卿车胎被石头戳破这件事,简直成了办公室里的“笑话。”事情发生在前一阵某个下午,孟凉卿从郊区建设场地开车回来,郊区的路崎岖不平又因下雨泥泞不堪,碰巧一辆拉着建设用材的大卡车迎面开来,凉卿的车硬闯不过,静静地后退倒车让路,很不小心的从一个默默待在路边很久的石头上碾过,结果车胎就爆了。我看着歪着身子靠在办公室真皮沙发上的焦柳芝,她现在才听说真不是一般的迟钝啊!
而且,以凉卿的条件,会没有备用车,用得着焦柳芝这个在爱情面前满脑子全是250的人来担心,她纯属多此一举。
我不忍心打破焦柳芝一个人美好的幻想,淡淡的问她:“那想好了买哪个牌子了吗?”
她从沙发上坐正身体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没啊!所以找你帮忙甄选一下喽!。”
然后,我就不想理她了。
当我们逛到海城第十五家4S店时,仍一无所获,我很想告诉焦柳芝找我陪她来买车,从一开始就是个大错误。但我瞄到她眼神里深深的敬佩和咕嘟咕嘟如沸水般直往外冒得炽热,我挺了挺胸膛,再一次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最终,选下这辆车的理由,我也说不清,更别提打算买车的本人了。
我只是再也经受不住4S店员那软磨硬泡的精神,恰好我再一次看到我活了这么大仍抵挡不住我是车盲的事实的一个不认识的车标志。
我看见这辆车的标志是四个串起来的圈,默默的认定它跑起来一定很快。
扭过头瞅了瞅在休息区嗑瓜子,喝咖啡的焦柳芝,坚定地走过去告诉她:“这辆车和孟凉卿那英气逼人的气质很配,很贴近,很生动。
而后,焦柳芝就屁颠屁颠的跑去付款了,我瞄了一眼已经跑开的小笨蛋,品尝了一口4S店服务人员新送上的咖啡。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但倒贴的这么快这么彻底的,真是非焦柳芝莫属了。
至于,这辆车为什么现在在我手里,原因很简单,我们买完车,去附近吃饭,无意偷听到了邻桌对话中的“吃软饭”,三个字,焦柳芝最初准备这份礼物的满满心意瞬间大打折扣。
夜晚的风透着我仅开了一丝缝隙为了保持呼吸通畅的车窗溜进来,刮得我的脸冰凉冰凉的,我转过头看看右侧副驾驶上熟睡的一般雷打不醒的小鱼儿,放慢车速腾出一只手从车后座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羊绒毯盖在她身上,确定她不会被冷风吹着凉,我奋力的踩下油门,把车窗半开,我的脑子需要彻底清醒清醒。
车子快到村口时,我习惯性的就看到了一幅熟悉的场景,裹着厚厚的长款羽绒服的干妈在寒风凛冽的岔路口来来回回的踱步。
我放慢车速缓缓停到她身旁,干妈朝我摆摆手,我伸长胳膊打开副驾驶的车窗,山里独有的寒冷蹭着半开的车窗迎面扑来,我俯下身将盖在小鱼儿身上的毯子掖好,“干妈,夜晚山里的温度多低啊!,你怎么又来接我了?”
我干妈哈着气,搓着手哆嗦着说:“你终于到了,那我就安心的先撤了。”扭身头也不回的朝着她家的方向抄小路走了。
所以,这证明我是很明智的,刚刚只是开车窗和干妈打招呼。
我开着车顺着崎岖不平的路颠簸到干妈家开的小旅馆时,干爸已经乖乖地守在了门口,又是一个很值得怀念的场景。
我干爸和干妈是这个村庄——徐庄普普通通的村民,主要职业——花农,兼职开旅馆,
俗话说:要致富先修路。我断定正是因为徐庄的乡政府不太当职,导致我走了一百遍的路还是晴天尘土到处飞,雨天坑坑洼洼,泥泞不堪,我干爸干妈和徐庄村民辛勤种植的花卉也没有畅销到海内外。
至于这个小旅馆,夏季山里的空气清新,清风凉爽,沁人心脾,风景真是这边独好,外加应季的鲜花,很多城里人会携家带口的到这里游玩,白天漫步花田,爬山,在溪边钓鱼之类的,夜晚烧烤,爬上屋顶看星星等等;冬天雪花纷飞,道路行走异常艰难,这里还真是不能和北极堪比,因为它根本无外人踏足。
综上所述,我干爸干妈的经济条件和生活水平何止一般!
但很幸运,他们有我。
我下车和干爸了打招呼,探着头往后面望,我干爸拍了拍我:别看了,你干妈先一步回来了,被冻的不轻,倒水喝去了。
所以,这证明我干妈是很聪明的,刚刚宁可抄小路走回来。
我把熟睡的小鱼儿用毯子裹紧抱下车,干爸熟练地打开后备箱拿我的行李,还没走到院子里,干妈抱着暖水袋慢腾腾的从里屋走了出来,看了看我,又瞅了瞅我怀里的人说:把小鱼儿叫醒,吃完饭再睡。
“不用了,让她睡吧!我们先吃,等会儿饿醒了,吃点剩下的就好了。”我边走边朝向厨房走去的干妈回复到。
已经迈了一个台阶的干妈,转过身,用满是怀疑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干妈,多少次了,别盯了,我身上都有不少洞了,小鱼儿绝对是我亲生的,我肚子上还有当时留下的疤痕呢!不信,我脱衣服让你看。”我笑嘻嘻的一副要脱衣服的姿势,干妈果然果断的转身迈上了第二个台阶。
可能是长途奔波的劳累,我吃了满满三碗饭,干妈为了迎接我准备了丰盛的饭菜,被我狂扫一空,因此,小鱼儿连剩饭都没得吃了。
出于良心的谴责和内疚,干爸被干妈驱使到厨房洗碗时,我受不了我干妈强烈鄙视的眼神,散步般的上了二楼去看小鱼儿,小鱼儿睡得很香,吧唧着嘴巴,我猜她饿了,半靠在床头轻声哼唱着宝贝,小鱼儿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
宝贝是我胎教时专门学唱的歌,对于小鱼儿的一切撒娇卖萌装可怜,百病百治。
一首歌结束,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轻轻地起身,暗暗地觉得自己不争气,二十多年来唯一一首唱的音准的歌,竟然感动了自己,也实属不易。
我踱着步下楼,想着小鱼儿等会醒了,有一杯牛奶最容易解决她的哭声和泪水。
干妈家的这个小旅馆是个双层的竹木楼,我最初居住在这里的时候,干爸就每天唠叨:我家的这个房子不得了,防风、防雨、防潮,还是双层,简直赶超城市的小洋楼,最重要的是我家的房子是古董,是老一辈人民智慧汗水的结晶,这个不是城市的洋楼能比的。
现在,这个“古董”很显然年代久远了,一点儿也不隔音。
隔着厨房简陋的木板,我清晰地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干妈:老徐,有没有觉得默默变了?所有,全部改变了。
干爸:徐嫂,女大十八变,我当年也是沉浸在你一时的安静贤淑气质里,才会沦落到今天,不过默默比起你,变得只是越来越漂亮了,这点儿不得不承认。
我站在门外偷偷的替干爸摸了一把冷汗,借着皎洁的月光从侧面的玻璃窗里打量自己的模样,浓厚乌黑的长发漫过肩膀,碎碎的刘海儿,尖尖的脸庞,皮肤白皙细腻,我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有弹性,我也承认了自己变漂亮的这个事实。”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耳边呼啸而过的冷风夹杂着一阵暖流,好怀念那低沉,纯净,如潺潺流水的声音。
“徐知林……”厨房里干妈咆哮的声音震得我逃离回忆。
“好好洗碗,别偷懒。”我仿佛看到了干爸畏畏缩缩偷笑的身影。
“不是那种变,是其他的变,简直驴唇不对马嘴。”我又好像看到了干妈恨恨咬牙的嘴。
我承认我站在厨房外偷偷地在笑。
“默默啊!怎么说?她现在都不会脸红了,整天胡说八道,当初多腼腆害羞的孩子。”唉!干妈低声的叹着气。
我还是站在厨房外,我很想冲进去揪住干妈的衣领告诉她,我只是前几天失眠,熬夜,气色不好,黑眼圈重,用了现代都市女性出门必备技巧——化妆,碰巧今天化的妆较浓而已,我肯定会脸红的,只是隔着厚厚的粉底看不出来而已。
目睹干爸十几年来悲惨的处境,我不甘心的忍了下来。
说起来,我并不是初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认床之类的,意外的,今晚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翻腾到半夜,可小鱼儿还是稳稳的睡得很香。
因为不能有太大的动作,被逼无奈我只能披着大衣,走到阳台。
轻轻搭上门闩,这样暂时,我就和屋内的世界隔离了。
群山里尤其僻静的夜,眼前布满黑漆漆的夜色,偶尔一盏灯静静地亮在远方,然后熄灭,耳边呼呼作响的风,还有寒入骨髓的温度,这个夜糟糕透了。
抬起头,稀落落的星星挂在天空,朦胧的月色仿若一条若隐若现的面纱,这个夜似乎过于平和。
我烦躁之外有一点儿意料之中的无聊。
“决定,放弃,决定,放弃……”我裹着大衣念经似得重复着四个字。
结果,我糟蹋了一盆仙人掌。
“徐默默,拿开你的手,放下我的仙人掌。”干妈的大嗓门从右侧传来。
我乖乖地缩回手,藏在衣襟中,赔笑的转过身,想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干妈看了我的表情,利索的跨过竹篱笆,眨眼间就到了我身边,弯下腰抱起那盆仙人掌,左右仔细端详,那动作,我……
我在干妈转身时乖乖地缩到阳台角落,聆听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般的训导。
“默默,知道吗?一件事的发生取决于诸多因素,比如现在,我本来在房间睡得好好的为什么会傻傻的站在彻骨寒风中呢?
“且不计较前因后果,当一件事有最初的决定的时候,这件事即将发生的概率就超过50%,既然超过50%,那它就值得做,不用犹豫不决,不论好坏;这件即将发生的事或许会引起轩然大波,或许只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小插曲,无关紧要,但那都是将来的事,将来再管,现在,你只需着眼于眼前。
干妈抱着仙人掌,态度极其认真地说着,我对于眼前完全不和谐的场面,表示疑惑。
“啊!就是,那个“四舍五入”的理论,大于50%就可以“入”,而后就表示它是百分之百了,它就必将发生。懂吗?”
“那么就这,太冷了,我先回屋了。”干妈健步如飞利索的顺着原路返回,我觉得干妈有点害羞了。
“等等”
“还有什么事?”干妈转过头,她那我再问就要崩溃的表情清晰地映在我的眼底。
“你为什么会来阳台?”我还是冒死问出了口。
“说起这,你……全怪你,我光敏感,一点光线都不允许,你自己出来吹凉风惹得我失眠,我……”
“我立马回去。我举手表示投降状,希望干妈不要将罪于我。
“等等,酒精,棉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消毒,别明天鼓起包,也别再烦心失眠。”
“哪有,我只是喜欢乡村皎洁的月光,有机会欣赏,我要珍惜,你看月亮多美,星星多……闪”我对着习惯性看穿我心思的干妈嘴硬的吐出最后一个字。
干妈根本不理会我这么明显的谎言,彼时清澈的月光已被掩埋在厚厚的云层里,什么星星,我就是个彻头彻尾得骗子。
原来今晚最糟糕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