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心灵》蓝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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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一的早晨，谢天格就开始处在一种近于变态的兴奋之中。街上四处鸣响的爆竹声和天空飘落的雪花仿佛都在为他祝福，都在传递着喜悦的信息。
　　在前往岳母家拜年的路上，他心底涌上一种强烈的倾述欲望，要把那突然涨鼓的喜悦告诉别人。而眼前没有别人，只有妻子。如果是平常，他会考虑告诉她这种事合适吗？而现在却觉得必须告诉她，否则他将被喜悦涨死。什么都不管了，他兴奋地扼要地把网上发生的事情和结果说给了妻子听。没想到妻子听说他在网上“结婚”了竟然十分宽容，只说了一句，你们玩得太过份了。
　　一路上，谢天格产生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初恋般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象海浪一样，一浪又一浪地撞击着他的心胸，连绵不绝，而且一浪更比一浪汹涌！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那个小小论坛上，那个虚拟的世界中。那里曾经上演过的一幕幕都让他记忆犹新，耿耿难忘！花和尚大战狼吟、大战群雄、红名山庄温情、梅灵的“网友素描”、丹青客的《走出森林》、“钓狼”游戏、变脸游戏、故事接龙……直至“网上婚礼”，这里面有太多太多的感人的地方和出乎意料的结局，简直就是一部网上传奇！杜文亭、星星、毒手、梅灵、柴鸣、狼吟、精灵、茶岚姐……还有他自己：丹青客、花和尚、晓寒、鬼谷子、笑笑、花儿红……他们共同谱写了这个传奇！
　　越是回忆越是让他兴奋和激动，血液直往脑门上冲，也许泪腺过于发达，眼泪止不住地涌出眼眶，他为远方的网友感动，他为自己感动，甚至感动着别人的感动，当然也为这个传奇般的故事感动。他曾告诉过梅灵，他是A型血。梅灵曾说过，丹青客是性情中人。
　　在亲友团聚的餐桌上，他木偶一般地应酬着，脑子里全是网上的事，他好几次偷偷转过脸去擦眼泪，吃下去的那些美味佳肴都不知道什么味道。
　　整整一天，他都处于这么一种近于呆傻的状态。
　　心中一刻也没有平静，脑子里那个兴奋灶燃烧得越来越旺，所有的思维都向那里聚集奔腾！过去的那一幕幕，那一段段令他感动的文字都活了起来，象电影似的在他脑海里不停地回放着，起舞着。
　　一直到傍晚，才让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危险：这样下去，我会“兴奋”死的！
　　他开始努力克制自己，劝戒自己：不要想了，不要去想网上的事了。但始终无济于事，抑制不住的思绪象滔滔江水奔涌而来，直冲他的脑际。

　　那天夜晚，的确是最危险的。
　　尽管他知道危险，也感到转移注意力的必要，因为这是目前拯救他的唯一行之有效的方法。但转移注意力何其困难，就象一列高速运行的火车无法一时刹住，狂涌的思绪就象万马奔腾难以遏制。不禁想到，那些武林高手在闭门练功的时候突然走火入魔难道就是这样吗？谢天格已然沉醉在“危险”之中不能自拔了！茶岚姐……梅灵……柴鸣，三个影像交替出现，忽而重叠为一体，忽而又一分为三。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仿佛得到了两重爱、三重爱，那爱的感觉是不同的。他不停地为自己而感动，脑海里又展现出过去的一幕幕：从第一次网上和她相逢开始……红名山庄……电子邮件……大战群雄……一夜情……网友聚会……独钓狼吟……照片……《走出森林》……变脸游戏……故事接龙……，他发现网上的自己非常优秀，经受住了各种诱惑和考验，简直就是个大英雄，女人要是不爱我，那才是她瞎了眼！一晚上，他都在回忆着回味着思考着，夜深时，他看到家人都睡了，而他依然处在兴奋之中。
　　想着想着突然脑子里一闪念：照片！对了，照片！那次给他寄来的网友聚会的照片，还有在《新加坡网友之家》上看到的梅灵……梅灵和柴鸣是完全两个不同的女人啊！她们长相不同，年龄不同，身份不同，性格也不同！而现在他接受的所有暗示都提示：梅灵和柴鸣还有那个茶岚姐就是同一个人！她们怎么能自圆其说呢？对了，梅灵绝没柴鸣的那种冷漠刻毒，她说过她上贴的原则是不伤人，她不可能到这种人格分裂的地步！立刻，前面为之兴奋激动的奇迹都被巅覆！那个奇迹本来就不存在！都是他被暗示牵着走才造成的误解，他又犯了主观臆测的错误，自己欺骗了自己！
　　突然间的一个急刹车，让谢天格措手不及！梅灵就是梅灵，柴鸣就是柴鸣，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谢天格感到自己的智慧和情感遭受了莫大的侮辱！思绪一下大乱，头脑里不觉冒出了又一个潜在危险的信号！他突然发现自己巨大的英雄感幸福感都是建立在一个虚幻的平台上，接受的所有暗示都可能是一种精心的误导，刹那间有种失重感。不觉想起《红楼梦》里王熙凤设相思局害死贾瑞的故事。那故事讲到后来有个道士给了贾瑞一面镜子，叫什么“风月宝鉴”，让他只照反面千万不要照正面。结果贾瑞一照反面，发现是个骷髅立在里面，气得大骂臭道士吓他，又去照正面，发现里面是凤姐在向他招手，他飘飘然进去和凤姐云雨一番。待出来看见反面骷髅又被吓了一跳，于是又去看正面，见凤姐还招手叫他，又进去云雨一番。如此三番五次，直至最后没了气为止。柴鸣不是自称把《红楼梦》读过N遍吗？她对这段故事该是很熟悉的吧？
　　那个几乎被他忘却的“第二推论”又象鬼影般地浮上心头，挥之不去！那个声音又在告诉他，他们都是一伙的，他们是一伙心理学罪犯，绝对的高手！你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你就是他们的猎物！你不是爱玩这种游戏吗？“你就要有被人耍着玩的觉悟！”他们就陪你玩！玩得你晕头转向，玩得你真假难分，直到精神崩溃！他们用的是心理学无声无形手枪，“杀”了你可以不负任何法律责任，当然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竭力说：你怎么把那个已被自己否定掉的“两个推论”又搬了出来？这不都是在玩文字游戏吗？你不都是在胡思乱想吗？她不是王熙凤，你也不是贾瑞，何须如此认真呢！她把你比喻成狗、贱人，你花和尚难道没有咬过人吗？你把狼吟和柴鸣咬得那么惨难道都忘了？你不是也把人家比喻成“BOSS级的怪兽”、“母教主”吗？她们骂你杀你要你撞南墙而死，呵呵，你不是也曾发表“讨狼檄文”要置狼吟于死地，还要“扭下她（柴鸣）的头来祭血饮战刀”吗？玩游戏玩到这个程度，你们双方他妈的都有点变态！
　　再一想，又想到了那些照片。照片，照片，对了，照片不也是可以“伪造”或者“以假充真”的吗？如果一开始她就有意要“欺骗”我，那她完全可以寄些假照片来乱我眼目，让我一直蒙蔽在她设好的圈套里。
　　就这样翻来覆去的想，大脑不曾有片刻的歇息。
　　管他！爱的死去活来也好，恨得咬牙切齿也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我为什么要把事情想像得那么“阴险”那么坏呢？“蜗牛角上争何事”，我又何必当真呢！
　　话说回来，即使是游戏，这游戏不是玩得很精彩吗？有人曾经这样玩过吗？这一次，可以说由丹青客发动的彼此“配合默契”的一场游戏，游戏中有温馨的交流也有激烈的冲突，有互相试探的心理较量，也有用心良苦的各种暗示。这很象武林中高手的交手过招，你一拳过来我一掌过去，有的喜欢使用“暗器”以显独门功夫，有的喜欢“太极推手”以示浑厚内力，当然也有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在这里悄悄地帮我一把，我在那里重重地还你一个情，大家“都知道各自扮演的角色”。整个游戏是渐渐走向高潮的，“网上婚礼”则是高潮中的高潮！这个小小的虚拟空间忽然让他感到爱的力量是如此伟大！
　　心情又转了个向。谢天格过于激动的心潮稍许平静了一些。这的确是一种另类的交流和娱乐。这个春节没有虚度！
　　当然也可以把这次的游戏看成是整个游戏的一个环节或一个缩影。从他和他们在红名山庄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开始了这场“精彩”的游戏。纵观整个过程，双方都是“武林”高手。他们之间有知识、智慧、胆略、心理的碰撞，有各种观点的争论，有彼此的猜测和误解，也有各种矛盾的冲突；有心灵感应的相互愉悦，也有互相钦佩和爱慕的暗恋！而这暗恋，竟也美得炫人！
　　谢天格依然兴奋得睡不着，只好披上衣服，走出室外，仰望浩瀚的夜空。
　　要是我们能私下见上一面就好了！他被这个突然降临的想法吸引了！是啊，五年了，我们只是在虚拟的空间里“过招”、交流，而且经常是“蒙面过招”，化名交流，彼此却从未见过对方的真身！我多想见见她的庐山真面目啊！只要一见面，那么多的疑惑、猜忌，也可能是误会，不就可以迎面而解了？那个美好的暗示不就能得到证实了？而对方敢不敢见面，不是也能说明问题吗？五年了，相距四千多公里，也该现真身了！该有一个了结了！
　　可是他想，将见到的是梅灵还是见柴鸣？还是茶岚姐？……这个妖女，简直是个精灵！她的诱惑和魅力直透我的骨髓啊……
　　外面太冷了，只好又回屋里倒在床上。
　　头疼了，他双手食指按揉着两边的太阳穴。别去想了，别去想了，再想我就要发疯了！他强迫自己开始数数字：1，2，3……11，12，13……101，102，103……
　　妻子醒来问，你干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说，我太兴奋了。
　　妻子问：什么事这么兴奋啊？
　　他说，网上的事。
　　妻子说：神经病。
　　他说，你不懂。睡你的吧。
　　妻子翻身又睡去。
　　谢天格又去想。茶岚姐不是说“过几天要到北京”去吗？而我不是曾化名“酷得震惊了党中央”还故意露出了“北京腔”吗？她一定知道这种化名都是我在搞鬼，她是暗示想来中国见我。还有，她和英花妹对帖中说“有胆你发一个废坛来，我立马飞过去，咱们在那儿揭了面具吵。”这不也是一种暗示吗？种种迹象都表明……
　　该死！我怎么又去想了？我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我已经快连续48个小时处于这种亢奋的状态了，脑冲血，脑冲血！不由得一阵恐惧。我快崩溃了！我该怎么办？这时，谢天格感到空前的孤独和寂寞！忽然想喊：“谁来救我啊”！
　　有一点是谢天格完全没有意识到的，那就是这几年来，他只是一个人孤独地面对着那个对他产生着魔力的“论坛”。他所有的猜测都是一厢情愿，自以为是。那两个推论他根本无法证实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因为人的善和恶并没有绝对明确的界线。
　　转移注意力，转移注意力！茶岚姐啊，你说得对。可现在“全世界已经失去了意义”，我还往哪儿转移注意力哟！
　　他强迫自己什么都别去想，赶快入睡，赶快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