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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   那天,谢天格正眯着眼昏昏欲睡地坐在第七考场的门口。党校全体教职员工都参加监考。做为助教兼文印室的工作人员,他被安排在本校考场监考。
      第七考场是教学楼一层的大教室,可以坐一百多人。考场的后墙上帖着一幅标语:考风就是学风,学风就是党风。
      考场里有轻微的交头接耳声,悉悉索索的。谢天格把眯着的眼略睁开些,向考场内扫描了一下,他估计,现在做弊率大概90%以上,几乎所有考生都在违反考场纪律。他有点矛盾。按照监考手则上的规定,他应该去警告,去制止,或去没收做弊物等等乃至对当事者作出更严厉的处理,总之他应该走过去做点什么。但他看了一眼坐在台上的主考官,心里坦然了,不需要他去多事去闲操心。再说,凭什么我要去得罪人呢?如今这个世界小得很,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这事得罪考生太不值当了!何况这些考生都是本地相当一级的领导干部,乡镇、机关、部委办局都有,我敢得罪谁?有一本书里教导我们,在人际关系中,每个人至少有25个联系密切的人,或亲戚或朋友。换句话说,如果你得罪了一个人,就等于得罪了26个人,而且还不止于此,这26人还会辐射开去。算一算,如果仅按照得罪一个考生等于得罪26个人的话,这个考场里有45个考生,45×25=1170!我实际得罪的人起码就有一千多人!更何况这些人还会把我的“恶行”进一步传播开去!以后出门行走,没准就会有人向我扔臭鸡蛋。这还没完,我还会得罪校部的上上下下。因为校部的预算外收入(用作福利)的很大一笔是来自于函授辅导站,而函授辅导站的收入多少就取决于学员的多少。如果是入学考试,你抓一个做弊的就等于“杀”了一个交费的学员!这样的结果是,学员恨你,因为他的文凭丢了;校部不满,因为收入减少了;同事也会在背后指责你,说这家伙假正经不上路不入道儿,哗众取宠神经错乱。总之是四面八方不讨好。从此你日常的平静生活将受到各种各样的干扰,上下左右都会把你当怪人或妖怪看待。我何苦去做这种“傻事”啊?还是闭目养神为上。
      谢天格参加过多次监考了,包括异地换位监考,每次监考他一般很少在考场里来回走动,也不大说话。时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而两眼全闭上,但个别时候也到座位间来回走一走,那是为了活动活动筋骨。偶尔走到某个正在大胆做弊的考生面前也会幽默地关照一句:别考得太好了,小心考100分哟。那个考生抬头看看他,会心地一笑,然后低头继续做弊。监考得多了,他也总结出了考场的一些“规律”。大致有这么几个“阶段”:
      1、“安分守己”阶段。一般是刚开考的30分钟,纪律最好,也最安静;
      2、“蠢蠢欲动”阶段。30分钟后,发现有些题不会做了,需要借助其它手段了,比如偷看。但还是小心翼翼,半遮半掩的,先试试监考的态度;
      3、“八仙过海”阶段。经前面的“观察”,监考显然宽松。这时身上掖着藏着夹着的早就准备好的纸条、复习资料提纲、参考答案等等各种缩印件复印件书籍便纷纷出笼了。渐渐从开始的独立作战转向左右探头前后眺望,然后发展到相互联络彼此探讨,并且上厕所的人开始频繁起来。
      4、“集市贸易”阶段。这一阶段的特征是整个考场乱哄哄的,那感觉就象一个超级农贸市场,说话声嘻笑声窃窃私语声咳嗽声放屁声夹杂着手机呼叫声和公开讨论交流声,更为大胆的形式是将考卷进行“远距离”的传递和互相对照修改,进一步发展到监考教师主动走入考生中提供标准答案。

      总的来讲,考试是轻松愉快的。
      但也有紧张的时候。那是省市派来了几个巡视员,其中很可能会夹杂个别铁面无私的,在各个考场来回巡视。大意者就会被逮着一两个,作零分处理。这时,尚校长会出面为出事的“学员”求情,声称某某学员平时多么辛苦辛劳为党工作,实在没时间看书,念其“初犯”,又情节显著轻微,能否“免予起诉”云云。话音未落,眼眶里已然泪光莹莹,就只差跪下了。无奈巡视员铁面无情,不吃这一套,坚持“原判”,把个尚校长闹得十分尴尬。但是,尚校长在被“处理”的学员眼里还是伟大的,值得尊敬的,可恨的只是那些“不上路”的巡视员而已。个别学员背后向尚校长“出谋划策”,甚至露骨地要求他尽量在考前的招待宴席上先把那些省市来的巡视员灌醉、放倒,这里“放倒”的主要含义是让他们感到“吃了嘴软”,从而在精神上屈尊降格,在考场上“高抬贵手”。这当然是太过分了。后来,在尚校长的默许下,本校监考教师与学员们达成了默契,即监考教师在考场门口为学员“望风”,每当巡视员或外地监考人员走进考场前,“望风”的会在门口咳嗽两声,这就是暗号,学员们会有几秒种的快速反应时间,将所有不该放在外面的东西收起来,这几秒钟的噪音特别强烈,然后整个考场会变得突然鸦雀无声,“开卷”考试又变成了遵规守纪的“闭卷”考试。
      有时也会闹笑话。因为偶尔“望风”的也会因为患感冒而咳嗽的。考生误以为是“暗号”而发生“快速反应”,一分钟后发现是一场误会,大家相视笑笑。
      据说,每次考试前,附近文印店的生意都特别红火。

      那个国际长途打来时,坐在考场门边的谢天格差点就睡着了。
      门开了一尺宽,一个同事探头进来。
      “小谢,你们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半天了,你去接一下吧。”
      同事看他没反应,用手指捅了捅他那个歪着的脑袋。
      谢天格一下张开眼。
      “电话,快去接!”
      谢天格看了一眼台上的“主监”,用手指了一下门外。“主监”点点头示意同意。
      他三步并做两步跑上二楼,那电话还在响,整个二楼显得空荡荡的,好像一个人都没有。显然大家都去监考了。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不知道是谁打来的。
      “喂,哪一位?”他抄起电话时还有点喘气呢。
      “请问你是丹青客吗?”电话里传来一个柔和的女人的声音。
      他楞了一下,“什么?你说什么?请你再说一遍好吗?”这是谁,竟然在电话里叫他的网名?
      “请问你是丹青客吗?我是梅灵。”电话里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恍然大悟,就是那个在网上结交的新加坡的女网友。这是新加坡来的国际长途!
      “是我是我!我是丹青客。你就是梅灵?你是从新加坡打来的吗?你现在在哪?”有一瞬间他以为她来到了杭州。
      “是啊,我在新加坡。我等了好长时间……”
      原来如此……。
      “听到你的声音真让我激动!”他觉得自己脸都涨红了。
      “我打了好长时间才接通的,听到你的声音我也激动。”
      “是啊,有四千多公里吧?跨好几个国家呢!……刚才我在监考。跑来接电话的,你有没有听出我气喘嘘嘘的声音啊?”
      “是有一点。你工作很忙吗?”
      “还好。忙的时候忙,空的时候空。”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很想跟你说话,但是现在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灵妹身体好吗?”
      “我身体很好,就是前两天患了感冒,现在好了。……这几天我做梦都想起我们的友谊,也不知怎么回儿事。有时真怀疑我们的认识是冥冥之中上苍的安排。”
      “真的啊?谢谢你。谢谢上苍!。”他内心的那根弦开始跳起来。简直是受宠若惊。
      “前天晚上我和毒手聊到天亮……”
      “是吗?有那么多话好说啊……”
      “我们谈到你,毒手对你印象很好。他说你的文笔很有张力。”
      “毒手比我厉害呢,他可以取得中国围棋网站的服务器上的控制权,就够让我佩服的了,何况他还那么年轻。”
      “是,论坛的网友都不错的。你这个中国网友也厉害啦。”
      “哈,灵妹过奖了。我那是瞎胡闹。”
      “丹青兄,我,我要收线了,电话费好贵……”
      “啊,好的。是啊,我们有很多话要说……来日方长!”
      “是啊,丹青兄。今晚我们在ICQ里见好吗?……”
      “好,一言为定。”
      “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那,我要和你说再见了……”
      “再见。晚上见。”
      “代我向小晋和嫂子问好。”
      “好,一定。我也代他们谢谢你。”
      “那……晚上见。祝福你。”
      “我也祝福你。”

      梅灵终于挂了电话。
      他也依依不舍地放下电话。此时,谢天格仿佛刚喝下了一杯红葡萄酒,心里有点热。
      最近,他常在电视里听到一个新的词:拍拖。是谈恋爱的意思。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变相的“拍拖”。准确说,他们之间还只是友谊,相隔四千多公里的事实是不能否认的,虽然在交流中,他们往往会忘记这个距离,好象彼此就在近旁,就在眼前。但这个距离是不能忽视的,这个距离使他们彼此产生了美好的感觉。
      男女间友谊的发展速度有时和火箭升空差不多。他和梅灵的网情从“红名山庄”初识转移到聊天室开始发热,再到后来ICQ里时已经“发烧”了。在那种温情脉脉的纱巾笼罩下,他们忘记了自己中年人的“身份”,竟重演起千千万万古往今来少男少女们的“网恋”,感觉另一类的浪漫,他们彼此都很珍惜这段情缘。
      那天晚上,他们在ICQ里相见了。而且,这是一个让他和梅灵都难以忘怀的不眠之夜,因为他们都触到了那条底线——道德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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