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十七浮生

13、Chapter13 不过是因为

　　一个人究竟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Y市的天空深蓝浓郁，云层在天际缓缓浮动。颜珂打开二楼的木板门，清晨凛冽的气息便立刻迎面扑来，直沁心脾。
　　阳台上种着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花，纷纷挂着未干的水珠在微光里轻悚。沿着视线的方向临窗望去，刚好可以看见梁念冬站在被细雨打湿的青石板路上，俯身逗弄客栈主人养的那只大灰猫。
　　虽然说走就走的旅行于她而言已不是第一次，但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一个语气而忘记思考不顾一切的冲动，她活了二十五年，这还是头一遭。
　　木制的楼梯有些陡，刚一踩上去，轻微的吱呀声就打破了客栈清晨的深寂。梁念冬闻声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早啊。”
　　“早，”阳光将他的脸色照得有些透明，颜珂想起客栈的二楼没有床，他住在隔壁恐怕也睡了一晚的地铺，不知道身体吃不吃得消，便将手里的药片和保温杯递了过去，“把这个喝了。”
　　梁念冬瞬间垮了脸：“颜珂……你还真是会煞风景啊。”
　　她不理他的玩笑，目光执拗地望着他。梁念冬在她的注视下只得讪讪接了过来，同时发自肺腑地感到一股自以为逃学成功、却发现原来老师一直跟在身后一般的深深的无力感。
　　那只灰色的猫摇晃着步子重新慵懒地卧回树荫下，被人遗忘也不以为意，宠辱不惊得仿佛看破了红尘。
　　颜珂忽然想起自己几年前遇到的那只猫——那年冬天意外的冷，她加班回来已是深夜，走在路上都能感觉到寒风打着旋儿往衣领里灌。楼道的感应灯早就坏了，她也习惯了摸黑上楼，不料这次却踢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她心头一突，却竭力镇定，借着从楼道窗子透进来的路灯的微光看去——楼梯上竟蜷着一只花白色的猫，正神色淡漠地看着她，显然比她冷静得多。
　　大概是来避寒的吧，她这么想着，掏出钥匙打开门，等了半天，却不见它跟进来。
　　她也不勉强，只是找了个纸盒子和一条毛巾被放在门口，又拿了点吃的和水，才关上了门。
　　早上她去上班的时候，却发现它早已经离开。
　　据说流浪的狗大多是被主人抛弃，流浪的猫却大多是抛弃了主人——因为它们有自己的意志，不愿被人干涉，因此颜珂倒没有将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然而晚上她下班回来，却看到它蜷缩在纸盒子里，见她回来站在门口掏钥匙，也只是睁开眼瞄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缩回去睡觉。
　　颜珂怔了片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下巴，它也没有抗拒，只是似乎有些不习惯地迷起了眼睛。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这样相安无事在同一个空间里生存，但是颜珂心里却恍惚生出一种错觉，好像每晚回家的时候都有人在等自己，不知不觉就生出了依赖。
　　然而冬天还没有结束，它就在某一个清晨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颜珂有时候会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对一只猫这样印象深刻。也许是因为它离开的太过突然，没有任何预兆。不过一只猫本来就不可能对她说什么再见之类的话。
　　世上的事是不是都是一样——不过是因为失去的不明不白，所以才容易念念不忘。
　　如果当年梁暮珩没有以那样的方式离开，而仅仅是明确拒绝了自己，那么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都会当做是少不更事的笑谈，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将他放在心底七年都不能释怀。
　　难怪当年她仗着三分醉意对他表白，他却满目黯然：“小珂，那不是爱。”
　　温煦的阳光渐渐笼罩在两人周围，颜珂悄悄转过头，用余光望向身边人的侧脸。
　　其实他和梁暮珩长得真的很像，毕竟是血肉至亲，从高挺的鼻梁到下巴上一道浅浅的沟，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把他当做另一个人。
　　有些人已经在回忆里生根，拔不掉亦走不出，不如让他安安静静留在心底，不碰亦不忘，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纪念。
　　但有的人，却如此鲜活而明亮地存在于此时此地，像一道不可抗拒的阳光，让所有植物都忍不住朝着它的方向生长。
　　——梁暮珩告诉她什么不是爱，而梁念冬却让她明白了什么是爱。
　　颜珂有些出神，梁念冬却刚好转过身，她来不及避开目光，正觉得有些尴尬，却听他有些神秘地叫她：“颜珂，你看那里。”
　　她有些迷茫，却还是顺从地站到了他身边。清晨的雾气笼罩在他们之间，梁念冬视线所及之处亦是一片苍茫，颜珂疑惑地转头，却见他一本正经道：“看到什么了？”
　　颜珂：“……什么也没看到。”
　　梁念冬笑笑：“你一直站在原地不肯走出来，当然看不到了。”
　　她微微一怔，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当他朝她伸出手的时候，她没有再拒绝，而是很自然地握住。
　　梁念冬似乎也并不意外，只是微微一笑：“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拉起她的手迈出客栈，掌心的温度如暖流一样直抵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令颜珂有一瞬的失神。
　　她越了解他，就越不了解他。
　　一如晨雾中的古镇。
　　清晨的长街上行人渐渐聚集，直至熙攘。有时他们也会在人群中被举着相机全心拍摄的游客不经意间冲散，但是梁念冬却每次都能不动声色找到她的手，轻轻握住，既不用力，也不疏远——却总能让她莫名心安。
　　颜珂以前曾听人说过，世上有多少爱情败给时间，就有多少爱情在时间里无声滋长。
　　曾经的她一意孤行，后来的她不惧独行，亦不拒同行。然而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有人，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放弃她。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敞开心扉去接纳他，而不必再担心有一天会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