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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愚妄(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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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小接受体能训练,学习各种格斗技巧,每隔一个季度被安排体检一次,但给他体检的地方并不是医院,而是研究所。
和他一同体检的那批人每一次的人数都在减少。
直到他成年时,人数已由三位数降为了个位数。
人数的减少、频繁地被进行各项指标测量难免让他们产生身上一定哪里与普通人不一样的恐慌,这种恐慌时时压抑细细折磨着他们,所以历经逐年渐少剩下来的人暗地里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希望能够通过及时沟通来知道他们之后会发生什么,那些不再出现在体检处的人又去了哪里。
他早早调查了一番,得知那些消失了人早已亡故,而他们所有人都有一个统一的姓。
成年时最后一次体检前,他们保持联络的人中同时有好几位分别告诉他,他们的身体都出现了问题。有的是脑部,有的是激素和神经,有的是内脏器官。这是种极速的衰竭,并没有任何预兆迹象,简直可以说是生命在短短三个月内踩下了紧急刹车。
到最后,仅剩下连他在内五个人。
那时他活在这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噩梦里,也许他们就是一群小白鼠,被迫进行着某项秘密研究。
但他换个角度想,好吃好喝还有钱,优渥的家庭条件也对得起被当成小白鼠的命运,况且即将到来的痛苦也不会在身上拖得太久。
会是哪里先出毛病呢,翘着二郎腿,吃着下人做的精致糕点的他乐呵呵地琢磨。
每个人生命的终点其实都是一样的,或早或晚,殊途同归。
之后,体检并没有继续。
他与另外四人私下定期保持联系,简单分享各自的调查结论,他们都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病故。
他出国留学,把自己感兴趣的专业都学习了一番,直到齐家人再把他请回来……
来接活的时候,他踏入霍府,对上了一双晶晶亮亮的眼睛。
院子里有不少女孩在叽叽喳喳玩闹,年纪不尽相同,高矮胖瘦都有。
他从后门潜入,第一个发现他的就是那双灵动眼睛的主人,机敏娇俏的小姑娘扎着一对发髻警觉地盯着他。
别的女孩都三五人凑成一堆,唯独她的身边没有伙伴。
黑眼镜改变路线,朝她走去。
十岁不到的小姑娘被惊得后退半步,但马上又稳住气势,抬头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哟,这架势挺了不得的!”黑眼镜笑道,佯作举手投降,“别怕别怕,我是好人!”
“我没怕!”小姑娘神态绷紧,迟疑了一下,问,“好人戴墨镜?还从后门溜进来?”
“爷儿我抄个近路。至于墨镜嘛……想戴就可以戴,跟好人坏人没关系!”
话音未落,小姑娘眼前一黑,鼻梁上突然多了副墨镜。
“瞧,你自个儿也变‘坏人’啦!”
隔着灰黑色的镜片,看到对面的人蹲下身正笑眯眯地看她,她一恼,把眼镜拿下朝他扔去。
“别影响我练功!”
“唷呵,人小脾气还挺大!”
小姑娘也不理他,继续背唱起花鼓戏的戏文。
“厉害厉害!好听,今儿我有事要去办,下次再来找你玩儿!”
小姑娘狠狠地给了他记眼刀,他戴回墨镜,乐滋滋地走进去。
“那我可直说了,这回我不要钱。”
听见这句话,搁谁身上都不奇怪,可是说话的人竟是小有名气嗜钱如命的黑瞎子。
霍当家脸色当即沉下来,要钱最容易,道上的人突然莫名其妙不要钱,那要的就不一定是他们能负担得起的。
“这回我要个人。”
“谁?”
黑眼镜咧嘴笑道:“你们家的姑娘。”
霍当家松了口气。
“好!话说在前头,本家的你就不用想了,除了秀秀她们,事成后随便黑爷你挑。”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黑眼镜美滋滋地走出霍府后门,在门口不望驻足回头看了眼那个仍在努力练功的小姑娘。
齐家有人给他捎消息——
霍家只是要找个替死鬼。思南洞棺这趟活去了就没命,那还算好的,也可能,生不如死。
黑眼镜不以为意,他做出的决定从不更改。
他查消息这方面并不会输给别人,这个斗极其凶险,里面的粽子倒是小事,凶险在于这是个风水局。整个墓的方位呈现出下了厉咒的阵,而要破局就需要把阵眼找到,有人必须承接诅咒才行。
霍家并不看重洞棺里真能摸出多少贵重的东西,她们在其他事上挨了栽,于是去和其他门的盘口要来些好处,其中就包含了这个棺。那也不能得了便宜的自家掏光,明知要吃苦头的再原封不动还回去,便只好硬着头皮上。霍家倒斗的技术独特,奇门遁甲却学得杂而不精,所以对她们来说,黑眼镜的确是最佳人选。霍家姑娘多,他齐家人要去一个也算门当户对。倘若不会明媒正娶,给出去的姑娘也只能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没有资格管了,所以霍当家从谈条件开始就把本家血亲排除在外,外戚在本家眼里并没有那么金贵。
在开棺前,所有人都很紧张。怕他既然能够推算出阵眼,那么故意让她们中的一个站在最凶险的位置想必不是难事。
黑眼镜抽了两口烟,呛得她们禁不住咳嗽。见状他掐灭了烟,从她们的背包里夹出一支香,从中间折断后点燃。
“想好了没?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不然我要收加班费啊。”
这就像玩石头剪刀布,一方大声宣布下一次出石头,信还是不信,两边胜负的概率参半,不同的是不存在平局。
她们压低声音讨论了一番,突然发现黑眼镜把香搁在棺材上,香燃烧的速度很快。
过了会儿,领头的霍家女子发问:“你破了这个风水局?”
入局开棺而已,他在棺材前站定,戴着墨镜,面朝那支香。
“并不是所有的阵都有破解之法。你们找我来,不就是为了现在?快点,时间不多了。”
领头女子奇道:“你知道还来,难道你不想活了?”
黑眼镜突然笑起来,笑声轻松得让她们觉得他是来赴一场愉快的宴会,而不是在幽暗的墓室里掂量生死。
“我就是来试试我的命够不够硬。”
霍家人闻言一阵毛骨悚然,但也奇怪,这样的答案反倒让她们减轻了些戒备心。
主动奔赴死亡的,只有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和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而眼前这个人好像两边都沾一点。
她们不再犹豫,倒不是相信黑眼镜,而是一如既往地相信霍当家的判断。言行举止不着调,但办事很可靠,答应的事从没有办不到的,在道上口碑颇佳。事实上黑眼镜主动承接了诅咒,从容的态度好似他本就是冲着它而来。
他难以置信地活了下来,但她们谁都没有发现他走出墓室时留下的脚印比来时深了几分,有什么压着他一起,离开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