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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扫墓(上) ...

  •   解雨臣起得很早。
      昨晚有人帮他看门,他睡得相当踏实,甚至梦到了往事的零星片段。
      帮他看门的人比他更早,已经等在他的车里。
      “我没想找代驾。”
      黑眼镜殷勤地帮他打开车门,勾起嘴角道:“车借我,我们顺道看看,还能不能接到顺风车的单。”
      解雨臣坐下,瞪了他一眼。
      “你要是敢让别人上我这部车,我就立刻封了你的滴滴号。”
      “不敢不敢。”黑眼镜识趣地熄了手机屏,踩下油门。
      原来“别人”里已经不包括我了,黑眼镜边想边得意地笑。
      “你在笑什么?开车这么有意思?”解雨臣冷着脸说。
      每年的这一天,他的心情都很糟糕。
      “我说你这是起床气吗?眉头皱得这么紧,能夹死苍蝇。”黑眼镜打趣道。
      他的确在往解雨臣要去的地方行驶,开得又快又稳。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就给我闭嘴。”解雨臣放低椅背。

      天才蒙蒙亮,路灯还开着,他看向车窗外迅速掠过的树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观察车窗外的景色,令他从情绪中获得暂时的解脱,略缓和道:“今天别乱开玩笑……至少今天。”
      黑眼镜不服气:“那我再说一句。”
      解雨臣闭上眼,没好气地说:“已经一句了。”
      “他老人家还在的话,肯定想看到你开开心心的。”
      黑眼镜一如既往,总是不断打破他定出的规矩。

      二月红死去那年,解雨臣二十四岁。
      他八岁开始接手当家之位,当时全靠老一辈说话有分量的叔伯们全全支持,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大多已死在腥风血雨里。十岁那年有人帮他报仇,把炸了老宅的一群人捆牢了扔在解家门口。
      当时解雨臣问师父,是不是他出手帮忙报仇。
      二月红摇摇头,却笑着说:“我老了,但我帮你驯了头狼,就是它帮你把坏人叼来了。”
      “狼?”
      五爷养狗,九门里人尽皆知,而自己的师父竟然能驯狼,怎么闻所未闻?
      二月红答非所问:“记住,当你手中握着它想要的东西时,它会绝对服从,但是他服从的只是你此刻的权力,却不是你。而你要做的,就是永远把权力捏在手心里,无论用哪种方式。”
      给师父守灵那晚,解雨臣一刻都没有合过眼。
      二月红走得很安详,按照师父交代的,灵堂前供奉着他生前爱用的物件。
      深夜时分,又赶来几位吊唁的来客,匆匆而来的人们统一穿着黑色的外套,连成一片像把冬天的夜带进屋内无限放大。
      他们鞠躬后又对着解雨臣说些安慰的客套话,解雨臣木然地一一回应。
      终于……连师父都离开了。
      他早已坐稳解家之主的位子,只是今后,他的身份不再有徒弟这一项了。在九门明争暗斗中和在孤立无援的人生开场阶段,永远给他指明前进方向的那盏明灯就此熄灭了。
      他的感伤来得猝不及防,视线只离开了灵堂短短一瞬,在所有物件中,师父随身佩戴的那枚玉牌竟然不翼而飞!
      解雨臣陡然站起,双腿已经跪麻,他飞快地回想拼凑刚才进来的那几个人的样貌特征。
      谁?是谁拿走了玉牌!
      “拦住!一个都不准走!”
      先把门口封死,无论是他们其中的哪一个,都还没走出去。
      解雨臣的视线立即锁定在之前那批前来吊唁的人身上,他们来之前,所有东西尚在。
      而其中有一个高个子的背影似曾相识,那人没有转过身。周围人纷纷回头疑惑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那个人一直没有转身,居然不知道怎么避开了所有的拦截,还在往外走。
      一定是他!
      解雨臣飞奔直追,奇怪的是,前方的人并没有加速,保持着自己均匀的步伐。
      要不是深夜整条街上空空荡荡,解雨臣简直怀疑自己追错了人。
      放轻脚步迅速到那个人的身后,拍向他的肩头,伸出的手还未落下,解雨臣已经明白这背影为什么带着一丝熟悉了。
      “是你?!”
      对方淡定地转过身,就着他的手掌对拍。
      “不赖啊,小花!被你认出来了!”
      大半夜两人一黑一白,解雨臣近距离与戴着墨镜的人面对面,还莫名击掌,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他愣住了,他当然认得黑眼镜,小时候初遇,再加上十八岁初次下斗时偶遇。
      一刹那令他的脑中闪现出很多不寻常之处,太混乱以至于来不及整理。黑眼镜虽然戴着墨镜,但是从第一次算起,十多年过去了他的容貌居然没有任何改变。刚才在灵堂竟没有认出黑眼镜,是因为他进去时没有戴墨镜么,不戴墨镜的他是什么模样,鞠躬后是否有来同自己讲话,说了些什么呢……
      解雨臣明知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拿走了玉牌?”
      黑眼镜脑袋一歪,十分得意地从大衣领口拉出已经挂在脖子上的玉牌。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顺手牵羊。其实我跟二爷有约定,他死后这块玉牌啊,就归我。”
      没有错!师父让他牢牢盯紧玉牌,玉牌作为诱饵,目的只有一个,引狼。
      而原来黑眼镜竟然就是那头狼!
      猎物已经上钩,但是不能让它就此脱钩。也许如今的局面师父早就能预想到,只不过最后留一道难题给他去解。
      解雨臣立即抓住题眼:“我师父另外还留了一块玉牌给我,一模一样的,想不想要?”
      果然黑眼镜来了劲:“当然想要!”
      如果现在他摘下墨镜的话,估计眼睛都得冒光了吧。
      对付尝过一次甜头的猎物,只要继续摇晃用来绑诱饵的钩子就行了吧。

      郊外,二月红和丫头的墓前,两人一起祭拜。
      解雨臣在心中默默酝酿跟师父要聊的话,只听旁边絮絮叨叨——
      “今年你的宝贝徒弟也没缺胳膊少腿儿,您老放一百个心……一定要保佑他再多赚点钱,把业务扩大了,我才能顺利地接到更多单啊,当然别忘了别忘了,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一定不能忘记哦,还要保佑我们健健康康的最好天天都有青椒肉丝炒饭吃……”
      解雨臣的额角突突突地跳,被干扰得无法正常思考。
      钱……炒饭……他脑袋瓜子里还剩些什么!
      “我师父不是菩萨!”
      “一样烧了香火,多说些,他老人家一定爱听。”黑眼镜笑道。
      解雨臣正怒不可竭,却见黑眼镜解下脖颈挂绳,把近年来一直佩戴的玉牌放在墓前。
      仔细看这块玉牌早已磕磕碰碰,不再完整。
      其中一个角上有明显切割过的痕迹,黑眼镜曾告诉过他,这是二爷特地切下来给他的见面礼,也就是十岁的解雨臣被他挑中的那时。
      这种玉的确对思南洞棺的诅咒有效。他免于颈背上的压制,快活了几个月,顺便去抓了十来个迫害过解家的那些汪家人的手下作为回礼。
      他和二月红的交易就此达成。
      早年干过土夫子的二月红随身带着这块玉牌的原因显而易见,而二月红也深知要勉强黑眼镜这样漂泊惯了的人稳定下来比登天还难,所以二月红承诺只要留心解雨臣的安危,死后便把这块玉牌赠予他。
      黑眼镜按照约定做到了,十八岁那年解雨臣第一次独立带队下斗,他加入解家的雇佣队。二十五岁那年解雨臣下九死一生的垒尸墓,他混在夹喇嘛的队伍里。那回他胸前的玉牌在打斗中碎成两节,熟悉的压迫感从背上袭来,他自嘲任务难度直线上升,最后愣是凭着求生的本能,背着受伤的解雨臣逃了出来。三个月后,解雨臣把修好的玉牌递给他,他不知道解雨臣是什么时候再回垒尸墓的,也不知道他通过哪种方式知晓玉牌丢在哪条墓道。明明那天他背上的解雨臣已经昏了过去……
      “你!”解雨臣大吃一惊。
      他很少吃惊,至少表面上从来没有如此惊慌过。
      黑眼镜看着觉得愈发好笑:“物归原主。”
      “什么意思?师父已经送给你了。”惊讶的表情迅速不见,解雨臣迅速在脑中列举了几种可能。
      黑眼镜挠挠后脑勺:“以前离不开,现在戴和不戴,区别已经不大了。”
      解雨臣不由握紧了拳头。
      “你知道的。”黑眼镜补充道。
      诱饵对这头狼没有用了?还是找到了其他供它美食的主人,所以不再眷恋前任主人?
      “师父既然跟你说过玉牌可以对抗诅咒,那就一定不会错,”解雨臣下定决心般靠近一步,抬头道:“我们再试一下。”
      黑眼镜没想到他会如此反应,赶紧按住解雨臣的肩膀,说:“在你师父师娘面前……不好吧。”
      解雨臣心焦,再不想出办法,他就要当着师父的面弄丢他老人家辛苦帮他驯服的“狼”了,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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