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恶女》刘芷

43、检查账本

　　墨凝从府外运回了大量账册至内院扶风轩，引得不少侧目。她本想在二道门品绿园直接去看，但是这么多本子一时半会儿看不完，放在品绿园晚上又无信任之人监管，倒不如都搬去扶风轩。且这么大动静，稍后朱氏便会知道，藏也是藏不住的。

　　桃红下午回来了，这下子扶风轩的账本简直堆成了一座小山。墨凝倒是没想到，不甚读书的她，这一天天的，看完诊断书看账本，阅读量不小。为了提高效率，她将每一家店面的账本按时间由远及近分好了堆儿，然后就近看了起来。

　　日落日出，日出日落。

　　墨凝就这样，除了吃饭问安睡觉，一刻不停地看到了隔日。这账本不像现代那般善于使用表格，一切出入都以文字记载。单看账本，墨凝并未发现什么不妥。账本是以季度为单位存档，每三个月就封存起来，进货也好、给客人回馈折扣也好、纳税也好、利润结余也好，每一笔账都清楚规矩，丝毫看不出任何计算上的错误，连误差都极少。而且，账面看起来相当的漂亮。

　　但是，若是耐心将这些账册上所述的出入账用表格和阿拉伯数字往纸上一转换，再将各季度的账目连接起来看，就能发现一些明显的小问题。

　　“桃红，梁国的税收是月度收取还是随时随地就收取？”墨凝问。

　　“这——”桃红没有过打点生意种粮种田的经验，所以对税收也不是很熟，“农家税收通传一年两次，但听闻凤阳府对商家是月缴，从商税费大约是三十有一……我也不甚清楚。”

　　“你也不用清楚，反正是月度纳税且有一定税率就好了。”墨凝说罢，看着表格，只见每月利润收入的浮动，和纳税额度的浮动痕迹，并不是一个系数。也就是，其实这每一笔税纳了多少，跟实际收入没太大关系。就算是收入降低了，这税收也不会按比例降低。

　　而且，墨凝更纳闷的是，月初一次税月底一次税次月初又是一次税，这是神马意思，这种记录通常出现在季度交接之时。想想也不难理解。如果到了新一季度的账册，月初的税便可含混说是上个月的税，月底的便可说是本月的，如此便多了一次税前。店里收入不小，几次三番下来，税钱必定了多出了不少。而且这账目也不一定怕被查，因为这种记账方式都是几家店来回轮换，羊毛没可着一头羊揪。就算有人生疑，大不了可以说是政府这个月收了两次税，且店里又不见大的财政漏洞，所以不见得会有人去刨根问题。

　　最关键的是，墨凝发现，她手头在凤阳城这四家店，过去五年多，都是在向朱氏报账而不是赵敬逢。墨凝没好气地笑了笑：难怪一说给自己店面，朱氏那么着急。敢情这几家店都是她亲自打理，一是不舍得给了墨凝让她占了家财，另外就是给了墨凝，朱氏不就少了可以随手操作账目的地方。

　　每次税钱虚高一些，每年再多拿几个月的税，一年下来四家店少说也能从税钱里抠出上万两的油水。虽这数目对赵府来说不甚多，但足够普通百姓家安稳过上一辈子。何况这些钱，并非贴补了赵府，而是落入了朱氏腰包，自然是能够将她撑得财大气粗。

　　难怪啊，难怪甲子店那么好的外在条件和货源，账面却一直很狼狈。看来，唯独是甲子店没有配合朱氏，也没拿到相应的甜头。

　　“大小姐大小姐！！”流芳从外面冲了进来，在墨凝面前刹住脚，怯怯地看了看墨凝身边的桃红。

　　桃红翻了个白眼：整日这么疯疯癫癫，懒得说了。想着，转身道一边去整理紫檀红木多宝格上刚插好的鲜花。

　　流芳见桃红转身，这才松了口气，嘻嘻一笑凑到墨凝身边：“大小姐，郑掌柜来啦！”

　　“好啊！我让他歇着，他还是寻机会来了。”墨凝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往地上一扔，“顺便请我那四位店掌柜大人过府一叙。”说罢，便起身回了屋更衣。

　　夕阳西下。郑掌柜一进品绿园，便被嬷嬷引到了角落一个十分隐蔽的耳房当中。他没想到，赶来见他的人不是朱氏，而是赵墨凝。赵墨凝来的时候，郑掌柜正在愁眉不展地哀叹，赵墨凝悄无声息，如鬼魅一般，等到郑掌柜发现她时，她可能已经在郑掌柜面前站了许久了。

　　墨凝见郑掌柜抬头，便一笑，走到了正中的四弯腿雕花床榻上就坐：“快，给郑掌柜奉茶。”说罢，她眼珠一转，道，“郑掌柜找我何事？”

　　“这——呃……”郑掌柜一时语塞。他根本不是来找墨凝的，可是若让赵墨凝知道他与朱氏的私下联系，八成也不好过。

　　“难不成是来找母亲的？”赵墨凝笑道。

　　“不……”郑掌柜结巴地叫了一声。

　　“噢~~不过好可惜，”赵墨凝佯装歉意，“母亲今日是不会知道你来了。”自打流芳发现郑掌柜进门，便伙同扶风轩内的嬷嬷将他关进了品绿园犄角旮旯的耳房，无人通报无人看到自然无人告诉朱氏。而郑掌柜以为这是朱氏安排，自然不吵不闹。

　　“郑掌柜，请用茶。”桃红递来一盏热茶，流芳也配合着赐了座。

　　而后，墨凝举着茶盏品起了茶，放下茶盏后也只是看着屋内的摆设与桃红流芳聊天，将郑掌柜放在一旁置之不管。不多时，郑掌柜便觉到了尴尬。

　　“大小姐若是无其他事，小的就先……”

　　郑掌柜本想趁机起身告辞，却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墨凝就开了口：“谁说我没事，我等人齐了再说。”

　　郑掌柜一听，有点慌神，只好退回座位上坐着。究竟是什么人要来？来齐了要做什么？他左等右等不见有人影，大小姐又一直不说话，一颗心悬的七上八下如坐针毡，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郑掌柜不舒服吧？”墨凝忽然挑眉道。

　　“没、没！”郑掌柜连忙起身点头哈腰道。

　　“没有就好。”墨凝说着，看了看外面，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瞧，人来了。”

　　郑掌柜起身，见偏厅门外的花丛后，一个个人影晃了过来，打头的是甲子店的钱掌柜，随后跟着汐畔店周掌柜，北城店王掌柜，端阳店冯掌柜。周掌柜一进门，见郑掌柜在厅内候着，略显惊讶：“你为何在此？”

　　“这——”郑和低头道，“大小姐命人……”

　　“我可没有叫你！”墨凝不客气地打断后，命丫鬟招呼新来的四位掌柜入座。“大家认得我是谁吧？”墨凝开门见山地问。

　　众人忙不迭点头：“大小姐安好……”

　　“我！”墨凝在堂下五位掌柜的面前来回踱着步子，道，“是赵府大小姐，没错。但此外！”她站住脚步，“我还是你们四家店的老板，大、老、板！无论店里什么事情什么变动，都应得到我的首肯！为什么，这一个月的账不向我报？！”她一字一顿地说。

　　墨凝指责几位掌柜中有人无视她的身份擅自做主的意思很明显。厅内的气氛倏地变得紧张起来，五位掌柜连大气都不敢出。但很快，便有胆大之人试图打破沉默。只见端阳店的冯掌柜起身道：“回大小姐，四家店面虽已交大小姐管理，但总归是赵府的产业，老爷或是太太有任何命令，我等也不得不听从啊。”

　　冯掌柜话毕，便开始有其他掌柜随声附和。

　　啪地一声，墨凝将手头的一叠纸摔到了地上，止住了众人的话语。“老爷的命令？哼！你们自己做错了账，就不要再为自己开脱了。自己看看！”说罢，看向冯掌柜。

　　冯掌柜弯身捡起地上的一叠纸，翻看了两下，便大惊失色，冷汗直冒地跌坐在椅子上。

　　“这是什么？”旁边北城店的王掌柜和汐畔店的周掌柜凑上前。王掌柜才看一眼，便脚步不稳。抬头瞄见赵墨凝的一脸厉色，双腿不由得一抖，赶忙退下。而周掌柜，则是惊诧不已，反反复复地翻看了半天，最终似乎不得不相信了纸张上所陈述的账目。

　　没错，这便是墨凝以现代表格的方式，以汉字大写数字，将各店的账目做了誊抄。所有的不妥之处，在这表格上都变得一目了然。

　　“都是什么时候聘到店里的？”墨凝问。

　　“回大小姐，五年前……”冯掌柜颤声答。

　　“五年前……”王掌柜也道。

　　五年前，刚好是朱氏开始管理这几家账目的那年。

　　“大小姐，我在赵府做掌柜已有九个年头了，我实在是不知……”周掌柜满脸愧色。他话未说完，墨凝就伸手打断了他。

　　“哎！周掌柜。你是赵家用惯的老掌柜了，你的店面还算干净，不必多说。”墨凝跟周掌柜说完，又转向其他人，“这五年来，做错的账目少说也有二十万两白银。若是移交官府认真追究的话，责任人定会被量刑制裁吧……”墨凝故意说得不太确定，引得各位掌柜遐想。

　　“小的实在是不知情啊！”冯掌柜王掌柜忽然跪倒地上申诉起来。

　　“你是掌柜，你过账，你不知情谁知情？”墨凝问。

　　“所有账目，太太可都是查验过的，这么多年未提过有任何错误！”冯掌柜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是太太隐瞒了这些错误的账目了？”墨凝反问。

　　虽说冯掌柜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可是墨凝说的这么直白，反倒让他有些不自在。这几年这些账目的做法，自然不可能是这些个小小掌柜可以擅自做主谎报的。这是墨凝和各个掌柜都心知肚明的事。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无凭无据，朱氏又是当家主母地位不可动摇，那如果出了问题，可不就剩这些掌柜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可不行啊！

　　“大小姐要相信我的一片忠心啊！”冯掌柜急忙申辩，连带着王掌柜也匆忙替自己辩白起来。周掌柜满眼羞耻，钱掌柜则摇着头唉声叹气。郑和在一旁跪也是不跪也不是，两腿颤个不停，不住地擦额上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