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血Blood Godness》渣渣更健康

3、03七日

　　“假如……”

　　“假如？”架着银丝单片眼镜的老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我这不陪你出来了嘛！自从你从几个月之前开始抱怨以后，事情一直没完没了的。她怎么样？你知道我指的是谁，老托斯。”她笑笑说了句新兴网络流行语，“亲，你懂的。”

　　“怎么样？活跃气氛？你知道我受够了这些！”我抱怨，看着身旁老太松弛的，圆鼓鼓的老脸，“要知道，我们都不年轻了，经不起折腾……”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这几个月，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去。虽然，唉，她们是房客而已……房客也是熟人啊——

　　我的肩膀猛的被老太一按，她压低声音，这点，只是使她苍老的声音更喑哑，“去我研究所——有……跟着我和你，老托斯。”她拧了一下我皱巴巴的老脸，“来吧！”

　　随着架在她鼻梁上的银丝眼镜闪光，一道金属墙冷生生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她领头走了进去，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这个胖乎乎的老太太身后。金属墙里是另一个世界，耀眼的白炽灯带着生冷的银辉，决不会让人把它和月光那些自然光弄混。不……它还要高亮得多。四面都是隔音的，非金属的墙壁，柔软，撞上去也不会使人受伤。这个通道长长的，走到尽头时有一扇圆形的门。老贞眨了眨眼睛，门缓缓打开了。里面是个……安静的空间。白色的榻榻米，舒适的木制房间，除了这些旧纪元的日式风格的布局，还融合了大中国风格的返古元素。

　　“尾巴跟不到这里。说吧。”老贞乐呵呵地给我沏了壶热正山小种，“这里是除我以及我允许的人，任何活物都进不来的第九空间。你可以呼吸吧？但是那些不被允许的人或生物进到这里就会失氧与失水，这就是我设置的X+3Y高分子程式。”

　　我看着这个乐天派的胖老太，心想：非人类的种族你还没见过呢，老贞。“也许，老贞，有的种族不需要氧气与水分……你知道——”

　　她打断我：“不，我受过的严谨教育不承认。你知道唯物辩证主义的世界观……不，我不能相信那些超自然的东西！除非，一只猫会说人类的语言！你知道它们的舌头构造不可能……”

　　“当然，猫的舌头构造当然不可能。让你相信它们能说人话，除非太阳从南边升起。不过……”我以老年人惯有的语气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你说一下吧，我尽量试着……去相信。”老贞打着马虎眼，不想争论。

　　“那只耗子告诉我贤者之石一共有七块，代表人类的七宗罪，可以为血族带来阳光与新生。这点我们可以找到你我的老朋友，研究神学的神甫安妮茜雅巴克维尔，她会给出解释的。还是老规矩，我出价，你为我工作。为了伟大的友谊！”我举起茶杯，示意般与她碰了碰。

　　“我敢说，你一定捞到了不少。”乐呵呵的圆脸老太笑得肉都堆在了一起，怪滑稽的。

　　“是有一点——200金坦特。放心，老贞，我会分你一半的。”我打量着她深不见底的黑眼睛，表现得相当大方。

　　老贞还不放心，又多问了几句。我就把血腥女伯爵的三个问题重复了一遍。她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单片银丝眼镜微微闪光。那只裸眼又大又凶狠，她将一只手搭在松弛的下巴上，一条老腿搭在另一条上，那样子活像旧世纪的沉思者塑像。只是多了眼镜，如此而已，“接下来，我们要去个地方。”

　　“古埃及还是古波斯？”

　　“我没打算让你我穿梭时空，那是违反宪法的。”老太太说道，“除了考古界的人士，谁也不能乘着一台机器在时间流里乱窜，这会引起混乱。平行空间的理论且不论是否存在…总之，我们的过去决定了我们的未来。”

　　“当然咯，老贞。”我表示赞同，和这个老朋友待在一起，我感到这几个月以来笼罩的阴霾在变淡，当然，它们可不是蛋糕！

　　“不过我们可以去到它们曾经辉煌一时的地点，时间是我们这个时间。我们可以……去往金字塔，拜会拉丁神灯，买波斯地毯……这是一场旅行咯！”我说着笑笑，替她倒了茶。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她接下来的话有点打击我了，“旅行？只要你确定蛋糕上没有苍蝇——！！”

　　“哎，老贞，别那么穷凶极恶！生活还是很美好的！你刚才不是说你的第九空间已经帮我们甩掉了尾巴吗？”我的老脸带着一脸天真的神情，上帝啊！

　　她在几个按钮上敲打了几下，一个圆形键盘凭空出现，“哎，老托斯，我会满足你的好奇心的。当然，我说的那个地方包括这些。那是个能量暴动的空间！也就是除了我们表世界之下的里世界，那里的文化主要由埃及，印度，阿拉伯和波斯四大古文化组成。我们科学界的人又叫那里为Z空间。通俗点讲，又叫异世大陆。”她手指飞快地敲打着键盘，手指在键盘上发出整齐的噼啪声。

　　“那里的居民是人类吗？”

　　“当然，除了人类——还会是什么呢？他们看起来和你我一样正常，一双眼睛，一只鼻子，两片嘴唇，两只耳朵……”老贞兴致勃勃的聊开了。

　　我头大的阻止这个圆脸老太婆，“行行行，老贞，我知道他们有五官——”她打断了我，食指放在唇间，做了个‘嘘’的手势。一道银白色的光将我们笼罩在其中。此时，这个圆脸老太显得罕有的庄严，她的老眼里映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属于我的脸，同样的肃穆……我们都知道，我没把话全说出来。“安妮茜雅……是啊，茜茜跟我们一块儿去。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她年纪又跟你我差不多，钱……分成三份吧！”圆脸老太建议道。

　　安妮茜雅巴克维尔是个宣扬教会思想的老神棍，她73了，外表却华丽得像条白蟒，花白的头发不是像我们通常那样挽成髻，而是长长的拖到臀间。虽然她的身高比我矮半英寸，身材却比通常这一年龄段的老人好得多。当然，就连她脸上的皱纹，也像盛开的鲜花一样骚包。她穿着一件银白色的斗篷和神甫服，长长的拖到地上。虽然她矮了点，但她身材精瘦，看上去倒一点不使人觉得矮。

　　“是啊，”我叹息着赞同，“就分成三份吧！”

　　顺着那神圣的白光，我抚摸着老朽的拐杖，圆脸老太心不在焉地抬了抬单片眼镜。随着白光的消失，一个通道在我们面前敞开又缓缓关闭。接着，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展现在我那浑浊的老眼中。造物主的造化呀！我真想像安妮茜雅那个老神棍般赞叹一声。就是说，茜茜（指安妮茜雅巴克维尔）是个言必称上帝的老人，一个称职的圣徒老太婆。

　　而且，她现在就伫立在我和圆脸老太眼前。

　　“噢，茜茜，我还以为我们得去接你。你知道，天气太不好了……世事不太平啊！”老贞快活的说，满是皱褶的老手架在安妮茜雅的白搭搭的袍子上。

　　“时事难料，上帝无所不在。”安妮茜雅，也就是茜茜，以她惯有的咏叹调，用‘但’这样的转折语气开头。我忍不住噗的笑了，露出发黄的门牙。我没有说过吗？我的门牙用得挺久了，它们老辣得就像熏过的腌姜。

　　“茜茜，你是我们的老朋友了。”老贞还是那样乐呵呵的，她的单片眼镜在反光，大大的裸眼显出古井底部的阳光一样刺痛的吸力，“不过，我还是得说，我只相信达尔文主义。”老贞强调。

　　“上帝给了我们一切，包括科学。”老神棍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架，浅蓝色的老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我不由得发挥我的犀利舌头，“噢——你们的言辞代表了无上真理，可以继续我们的旅途了吗？”这成功赢得了两个老太不同意义上的回应。老贞嗔怪的眨了眨眼睛。安妮茜雅则一脸肃穆的画十字，喃喃道：“罪过，罪过……”那神情让人联想到旧纪元圣教堂中的玛丽亚——该死的老白蟒。

　　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比起表世界安静得多。妇女们掩盖着脸庞在进行买卖，建筑以埃及金字塔和圆顶弧度的阿拉伯建筑为主。那些粗糙古老而庞大的造物使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敬畏。不过这里的人，肤色都不是很白，似乎他们的白皮肤全都低龄化了。有的摊位，水果悬浮在空中，任客人挑选，安妮茜雅低叹道：“这是上帝的奇迹。”

　　老贞向我们解释：“里世界的人们，女人和男人们的肌肤颜色越年轻越白，在这里，白得像个瓷娃娃的基本都是新生婴儿，而黑得像炭条似的则是老年人，尤其是老年妇女。Z空间的祭师们据说都拥有力量，科学界的人士又把那种力量称为‘永恒引力’。只要读一读经典力学你就会发现‘既然苹果能落地，那为什么不能悬浮？即使不在真空环境下’……但如果你进一步问为什么，是什么环境造成了这种悬浮的力量？那即使科学界经验最丰富的老人身上的傲气也会立即消失。大部分情况下，我们是以实验得出的经验来概括这种力量的，是的，不是万有引力，而是——有一种解释是，光的恶作剧。这种解释简直把整个Z空间的祭师诬蔑成变戏法的！我不赞同这种观点。逻辑是要有前提的，即使以经验为前提，也好过无意义的想像。”我亲眼见识这番话相当于给了老白蟒一鞭子。然而老白蟒外表上却煞有其事的回应道：“当然，当然——老妇人的见地总是丰富。”她那恶毒的狡辩刺激得老贞老脸发青，老贞唾了一口，“愚见。”我就不明白了，她们同样是老妇人了，怎么如此喜好为难对方？当自己还是热血方刚的女人，还在以男人为战场么？

　　我抚摸着我的老伙计——我的拐杖，改变了话题。话题指向贤者之石。老白蟒边听边引出不少神学典故。就在她试图说明梅琳与贤者之石的神学关系时，一个35岁的，棕小麦色皮肤的妇人撞了老白蟒一下。老白蟒夸张的感叹了一声：“世风日下。”

　　老贞半嘲弄半认真的问：“你的钱包是不是没了？茜茜。”

　　顿时，老白蟒瞪了老贞一眼，警觉的翻找起钱包。

　　“看来……真没了。”我低低发出喑哑的声音，一条会跳舞的蛇爬上了我的老拐杖。引蛇人正吹着笛子，那是一个15岁浅小麦色皮肤的少女。包裹着的印度式袍子使人无法看清她本人的面容。她的笛子伸入面纱下，只留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我猜测，她一定美得像黄珍珠。

　　“早安，摩西（注：少女一般被称作摩西）。”我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早安——”摩西放下笛子，害羞得垂下头，期期艾艾的回应道。那条小蛇仿佛有灵性般同时点了点头。我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我听到老白蟒（指安妮茜雅巴克维尔）恶意的嘶嘶声，“蛇，是魔鬼的化身。小心啊，托西亚。”她那老朽的面容带着狡诈的精明和老式贵族般的精致，化石般深刻。

　　老贞擤了擤鼻子，对窘迫不已的少女展现出鲜花一样盛开的笑脸，“小姑娘，”她说，“你来肯定是因为里世界有了变故。这块大陆哪位逻辑学家告诉你将有外头的来客？”

　　“是贤者七日说的。由大祭师，七日中的圣光大祭师，也就是凯撒伊利斯女士。”小姑娘虔诚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真主知道，唯有女性是神圣的。”

　　“连同不洁之血（指经血）？”老白蟒也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她那嗤笑的，怨恨而辛酸的语调体现了她追求神学之途远较男性（即使是功勋卓越的男性，一个女性神学者也付出得比他们多得太多。因为她要挑战世间性别的歧视，和太多太多不平等的束缚。例如，贞`操的束缚就是其中一项。男性世界的作品总宣扬——不是圣女就是妓`女……他们的眼中一般只有这两种。而没有寻常的，最真实的女性。）艰辛伤痛。当年，红字事件对她刺激不小。老实说，我很担心老白蟒。历经世事总总，当今的女性也看不起女性……唉！

　　“丫头，”老白蟒恢复过来，“带路！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真主福有佑因。”摩西说道，低低的垂下头来。她腼碘的微笑也像真主宽容的微笑，原来，真主是一位女性，一位仁慈的老妇人亦或少女。

　　一只肥肥的黑猫跟在我们身后，踮手踮脚的。它是只老猫，让我想到遇到老贞时的那只。悄无声息的，朦胧的脚步。

　　“请不要担心，这不是眼线。这是族中长老的猫。长老今年95了，她叫托因托塔。她不仅是长老，还是族内最有力量的占卦师。”听着小姑娘崇拜的语气，老贞扶了扶眼镜。而老白蟒哼了一声。我知道，对那位95的老者来说，我们是一群小年轻。然而，我们与那个少女不一样，我们又确确实实不再年轻。

　　路蜿蜒上折，少女拎着一盏旧纪元的煤油灯，这让我吃了一惊（我以为她会用火把），带我们步入一个黑漆漆的钟乳石洞。山洞里时不时传出尖啸，类似垂死动物的哀号，让人毛骨悚然。黑暗随脚步散尽，路逐渐开阔。阳光透了进来，温暖而且……熟悉。老年人常常有这种感觉，当我们回首往事时，我抚摸着我的老拐杖，轻声念叨：“老伙计，辛苦了。”

　　老贞一直在敏锐地注意着周围的环境，不时用微型键盘输入数据。她是个老科学家，这是她的习惯，60多年来从未变过。我没有说过吗？我们三个是少年时代起的好友。当我们还在读书时，我们三个就已经是闺蜜了。老贞，老白蟒，还有可怜的老托斯。只有我们三个，是一直以来的心腹密友。而且，这种感情……我预感到，是将持续一生的！女人的感情相较男人要细腻，这是为什么女性之间的感情比男性之间更为持久深刻的原因。当然，只是之一。

　　老贞确定了一下标识，猫着腰好奇地问：“小姑娘，你想把我们引见给哪位女士？现在已经到深口了吧？这里依据‘物质扫描’，是由铁矿石构造的大型废料区。即是说，在这样充满辐射的环境下，任何生物都不可能长久的生存。虽然我的保护物质罩还能用，但……你究竟想做什么呢？少女……抑或——血族七日的老亚圣徒？”

　　随着老贞说话，少女的脸和皮肤立刻变得皱巴巴的，像被一只大型蚊虫一下吸干了血液和水分，她仿佛一下老了一个世纪。老妇人以喑哑的声音说：“摩西和我是一体两面的。我们七日也不受制于血族公会。但……贤者之石是我们的共同目标。”她那双仍旧水汪汪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阴翳，一层……灰。似乎多年生活给她留下的除了霉锈的铁圈，就是燃尽的烟灰和尘埃。

　　“吾非血族之人，吾之七日受命于真主，真主福佑诸人！”老妇庄严嘶哑的声音响彻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