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mper》bluered（蓝红）

1、短篇全文完

　　“臭婊子!马上出去!”
　　乔-杜马斯停在办公室门口,放下敲门的手.
　　阳光从门缝下透出午后的散漫与疲倦.他看了一眼表,三点十五.
　　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他从门前走开,以对待任何人的礼貌.尽管他一度---或许至今依然认为,办公室里那个人,在任何人之外.他踱到窗前眺望着纽约的街景.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着,天空有云层聚集的迹象.随风传来的只言片语,让人轻而易举地猜测办公室里的激烈争吵.
　　杜马斯俯视着车辆穿梭,仿佛永不停歇的街道.
　　他想起自己办公桌上看了一半的文件,和离开时大开的玻璃窗.
　　三点二十九分.门忽然被打开了.
　　高跟鞋的响亮步调.杜马斯侧过身.
　　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停住了呼吸.没有镜子,但从对方睁大眼睛肌肉僵硬的脸上,他可以想见自己的表情.
　　但这已经足够他发现,自己认错人了.
　　他很快微笑着点了点头.
　　“杜马斯先生”对方在认出他的刹那,眼睛里迸发出一缕职业性的亮光.
　　杜马斯在看到”活塞”的口型已经在对方嘴边呼之欲出时,摆手道.
　　“对不起,我今天不接受采访.”
　　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她非常迅速的掏出自己的名片
　　杜马斯接过来.他发现今天自己的注意力格外分散,定睛看了一会儿,他打断对方的自我介绍.
　　“你到这家报社多久了”
　　“半年.”
　　他点了点头,随手把名片揣进兜里,转身向办公室走去.

　　走进去,他转身关上门.也许是自己关门的动作太迟缓了,还没有完全回过身时,这间屋子的主人已经扑到了他身上.
　　“Joe!好久不见!”
　　在这阵仿佛旷达许久,又像昨日才刚刚过去的气息里,杜马斯竟然一时间无话可说.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十年前,不,是比十年更早更远,他和这个人在球场上所向披靡的年代.
　　我老了.杜马斯在心里想.
　　“让我想想你已经多长时间没有给我打电话该死的,我以为你已经把我给忘了.”伊塞亚一边戏谐地抱怨,一边放开他.
　　他后退一步,煞有介事地笑看了今天的访客半天.”真糟糕,比电视上看起来更老,更丑,更胖.”
　　杜马斯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Isiah,你也是.”说完,他才猛然发觉刚才自己一直在沉默.
　　“稍等一会儿我们就出去吃饭.”伊塞亚转过身,”你要咖啡吗”
　　杜马斯点了点头,忽然又意识到伊塞亚是背对着自己.
　　但他就像已经听到了回答,杜马斯默默地看着那个人的动作.从拿杯子的姿势,到插电源用哪只手,他已经无意识地看了成千上万次,以至于对伊塞亚所有细微的习惯都可以倒背如流.
　　或许这是有些特殊意义.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喝到伊塞亚亲手煮的咖啡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被邀请到队友的家中,在他出任首发,球队赢得一串很长的连胜之后.
　　“明天下午到我家来吃饭,怎么样”伊塞亚笑嘻嘻地说道.
　　他沉默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过于矜持也没有喜形于色.
　　于是第二天下午,他坐在伊塞亚家的沙发上,听着身边的一群人插科打诨,他不太会开玩笑,于是依然延续着沉默的姿态.
　　这时伊塞亚抬着一大盘咖啡走了过来.走到他面前,第一个递给他.
　　他略微感到惊讶,想喝,但主人却一直看着他,眼睛里是卸去了杀气的明媚笑意.手上抬着那满满一盘咖啡.
　　第一次来访的客人浑身不自在,勉强喝了一口,烫得他差点全部喷出来.
　　“Joe,慢慢喝,这些全是你的.”
　　杜马斯抬起头,吃惊地瞪着伊塞亚.
　　“各位,”伊塞亚朝他眨了眨眼睛,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怀好意,”今天我只为Joe服务,其他人全部自己动手.”
　　半秒的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杜马斯身上.即刻,那新来者脸上发烧.
　　“完了,”有人叹气道,”Isiah,你怎么能这样呢”
　　伊塞亚耸了耸肩.
　　“你没发现这小子已经爱上你了吗”
　　话音刚落,屋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手里的咖啡杯像烙铁烧过一般,杜马斯想找人解围,但目光所及,伊塞亚正是笑得最开心的一个.
　　有一瞬间他们的视线交汇了,后来杜马斯想那是自己这辈子最迅捷最准确的判断之一,从那道明亮坦率的目光里他没有读出一丝一毫的恶意.
　　移开视线,他等气氛稍微安静下来,才开始若无其事地喝咖啡.并且一本正经地说.
　　“没错.你们谁也别跟我抢.”
　　伊塞亚挑着眉,做十足不可思议状地看着他.
　　他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后来的玩笑话都忘光了,留在记忆底层的,只有弥漫的咖啡香气里,午后的阳光洒满一身,他再也没有感到尴尬过.

　　杜马斯看着伊塞亚拿着杯子向自己走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打量过他,是的,他也和自己一样老了,丑了,胖了,但只要一接触到那道微笑的视线,十年时光即刻间烟消云散,偶尔会让他产生错觉,似乎在刚刚走出更衣室的通道上.
　　似乎总决赛的哨音就快响了.耀眼的紫金呼啸着扑面而来.
　　而他的搭档正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面前人来人往,,他像在等什么人.
　　他等的那个人有时下一秒就会出现,有时却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
　　就像不可预知的魔法.是的,他再清楚不过了.伊塞亚在等的是谁
　　MagicJohnson...
　　在底特律和洛杉矶互相报以充满敌意的打量的那几年里,杜马斯偶尔也会听到队友窃窃私语的议论,他们也会开玩笑地问他有什么看法,就像那些喋喋不休的记者一样.
　　那是伊塞亚自己的事.和比赛没关系.他淡漠地说道.
　　然后站起身走开.
　　杜马斯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对于那两个人年轻时那些无法无天的疯狂之举,他已经快忘光了.
　　或许正是因为此,在他们吵翻的时候,伊塞亚才会来请他帮忙.
　　“我能帮你什么呢”
　　杜马斯问道.
　　伊塞亚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他的瞳孔,犹豫和坚定在里面交织着飞散.杜马斯忽然觉得对方的姿态有一丝脆弱,他沉默地等待着.
　　“你能跟我一起去LA吗”
　　伊塞亚的目光转到了他脸上.
　　“去找他”杜马斯面无表情地问道.
　　“对.”
　　杜马斯的视线移向了窗外,云层正逐渐的聚集着,快要下雨了.
　　“我已经去过不止一次,但他拒绝见我.”
　　杜马斯依然看着窗外,似乎在出神地让对方继续说下去.
　　“所以…”伊塞亚突然打住了,转过头和他的同伴一起凝视窗外.
　　所以你没有勇气再去面对失败.杜马斯在心里说道.
　　同时站起身来,拍拍伊塞亚的肩膀.
　　“没问题.我跟你去.”
　　杜马斯一点也没问伊塞亚和他的密友闹僵的原因,从报纸上他略知一二,但他不感兴趣.真的.
　　到了洛杉矶,杜马斯开着车向他们的目的地驶去.伊塞亚坐在旁边,像来到某个客场时的神色平常,但聊天时却说不了两句,就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沉默.杜马斯瞥了他一眼,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车窗外.
　　于是他们不再言传,只是偶尔在路口,伊塞亚会开口说.
　　“Joe,往右边.”
　　“直行.”
　　没有任何的迟疑.
　　“就停在这儿吧.”
　　杜马斯踩下刹车.
　　“Joe,你在这等我一会儿.”伊塞亚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前方的房子,停了半晌,”如果我一个小时还不出来.你就先回去.”
　　“OK.”杜马斯熄了火.
　　车厢里一片静默,正当他想偏过头的时候,伊塞亚猛地打开车门,非常敏捷地跳下车,反手甩上门,走了.
　　杜马斯把座位调整到适合睡觉的高度,他半躺半靠着看报纸.
　　过了一阵,他放下报纸,远远望见伊塞亚站在那屋子的门口.
　　于是他抓起报纸盖住脸,准备睡觉.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着报纸的轻微动静.
　　他很快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杜马斯掀开报纸,光线刺得他一时睁不开眼睛.
　　他瞥了一眼表.四十五分钟.抬眼看,伊塞亚站在屋外打着手机.
　　他抓过报纸,继续睡.
　　阳光忽晴忽暗地转动,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车外一直没有脚步靠近的声音.他按下车窗.风哗地把报纸吹掉了.
　　伊塞亚远远站在他的视线里.加州的蓝天白云格外灿烂.
　　就像他们总冠军巡游时,高得无比遥远的湛蓝天幕下,伊塞亚站在他身边笑得无比开怀.他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看着旁边拥挤的人群.
　　那段路是那么短暂,又像永远走不完.
　　此刻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路过,他隐约听到伊塞亚在叫谁的名字.
　　世界仿佛明媚的坟墓,空得一无所有..
　　他凝视着伊塞亚的背影,看起来和球场上那个固执倔强,永不言败的小后卫没什么两样.只是,这时候他身边空荡荡.
　　只有风声穿梭的调子,和阳光投射的影子.
　　杜马斯拿出手机.拨号,响着响着,他看到伊塞亚接了电话.
　　“Zeke,”他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们走.”
　　“….”
　　“Zeke,我们走.”他重复道.
　　“…..”
　　他看到伊塞亚放下手机,仰头看着房屋的上层,或者是看着屋顶上的天幕.
　　就像刚才在车上的最后一瞬般,一动不动.
　　杜马斯按了一下喇叭.伊塞亚转过身,向他走来.他走得很快,打开车门,他微笑着说.
　　“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杜马斯倒完车,向来时的方向驶去.
　　“等等.”
　　杜马斯踩下刹车,询问地看向伊塞亚.对方却马上扭过头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坐后面.”
　　后车门”啪”的关上了.
　　“能开音乐吗”
　　杜马斯忽然明白了,踩下油门的刹那,他把音量调到最大.
　　整个路上,他都直视着前方,没有往后视镜上瞥一眼.
　　离开加州的明媚阳光里,车流不息,在这个与底特律迥然不同的城市街道上,除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杜马斯什么也没听到.

　　“Joe”伊塞亚疑惑地叫道.
　　“嗯”杜马斯从回忆里猛然清醒过来,手上的咖啡正停在半空中.
　　“”我们出去吃饭吧.”伊塞亚狡黠地瞥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杜马斯不经意地摸了一下衣袋,那块小小的磁盘还在.
　　“那个….”
　　伊塞亚不明所以地笑看着他.
　　“我们走吧.”杜马斯站起身说道.
　　那块小小的金属在衣袋里轻轻晃荡,他等待伊塞亚关门.
　　这块磁盘他保存了十年,里面是十年前引发轩然大波的那条新闻的来源.
　　报社偷拍的照片.主角是,现在他身边这个人和湖人的32号.
　　他和伊塞亚并肩向电梯走去.
　　杜马斯不止一次在心里思忖,究竟十年前自己做对了没有
　　在偶然得知那个记者想要把这些照片全部捅出去的时候,他拜访了她家.
　　现在偶尔他还会梦见,他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枪指着别人的后脑勺.
　　“听着,如果你大喊,大叫,或者试图逃走,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的脑袋打开花.”
　　他平静地捏着坚硬冰凉的扳机说.
　　“把所有磁盘,包括像机交给我.”
　　他瞥了一眼窗外的夜幕.
　　“我马上就走.你可以报警.如果我坐牢,会有人为我报仇.”
　　那时候他的语气,竟是出乎自己意料的温和和镇定.
　　放下枪时,他仿佛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我知道你们靠消息吃饭.其他人随便你们怎么写,”他停顿了一下,”但不准把Isiah扯进去.”
　　"那我还是可以写吗.."
　　那个瑟瑟的问话落下,他眼前骤然浮现出明亮的灯光下,那个人凝望的紫金.
　　他不确定自己犹豫了没有.
　　“随便你.”他把手插进衣袋,最后开口道,"除了Isiah.”

　　“Joe,你今天怎么了”伊塞亚扬起眉.
　　“没什么.昨天没睡好.”
　　“你打算呆几天”杜马斯听着身边那个人神采奕奕地说道,”Magic过几天也会来.实在太好了….”
　　他不知道他们是何时重归于好,他不感兴趣.真的.
　　“我在底特律还有很多事.不能呆太久.”
　　“我没听见,我没听见.你来了就休想急急忙忙地走….”
　　杜马斯仰起头,午后的阳光有点耀眼.他偏过头,伊塞亚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没错.只要像现在这样就好.杜马斯捏了一下那片金属.把手抽出来.
　　指缝间似乎咖啡的香味尚未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