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交汇 人生的机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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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时光荏苒，荏苒时光，时光转瞬间倒流到某一个落雨的春暮。
尖沙咀梳士巴利道22号，港岛最享誉中外的那一座著名老资格酒店门前，一对青年男女手挽着手从街边逐渐走近，在距离大门前的小型广场约有十步之遥处驻足。
两人此刻都未完全脱去青涩的学生模样，男生虽然高大，却一脸书卷气甚浓，身旁的女伴比他矮了一个头，也是稚气未脱。女孩子转过头，笑着对男伴撒泼道：“宋文远，你想好没有？我可要进去了？是你先答应我，你可不能后悔？天下，可没有后悔药吃？”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疑问句，文远均笑而不答。他也从未来过这里，但，整座港岛有谁会不知晓这间半岛酒店的大名？不但历史悠久，向来更是以一个“贵”字，傲视世人。
家华假装迈开自己的一只脚，作势要移步。小脸上满是促狭的笑容，一双杏目黑白分明，在渐浓的夜色中熠熠闪耀。文远看得有一瞬间失神。他的家道不算富贵，父亲也是一个生意人，最多算是小康之家。但因他是家中独子，从中学时起，父母便开始定期给他零用钱，大学一毕业，父亲为了方便他创业，又为他担保了信用卡。所以说，今天的晚饭即便再贵，他也能勉强请得起。让他招架不住的，是他臂弯内的这一位。
他暗恋她许久，却久久不敢开口表白。并非他没有自信，相反，他比对方年长数岁，比她早入社会，当然一早便看出了她对自己的心意。让他犹豫的是女方的母亲大人，准确说，是沈母的势利眼。此时他和赵丽雯尚未谋面，其实根本毋庸谋面，仅凭某个家伙几次遮遮掩掩的转述，便足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别人养儿防老，赵丽雯养女绝对只为钱财。彼时，文远虽然年轻，却也傲气。他自认达不到对方的要求，至少十年内一定达不到，是以，每次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眸，每每欲言又止。
“宋文远，你在想什么？”家华突然有些生气。刚刚一路走来，他已经走神了好几次，不过就是一顿饭，是他先说要补偿她，莫非他刚与女友分别小半天就开始思念？
她自幼极敏感，脸上已挂不住。其实，是她肚内的旧账又开始发作。也难怪人家会计较，那天，她不过取笑了他的何咏仪几句，他就翻脸不认人，整整一个月不理人。她虽然假装原谅了他，其实心里一直都在意。岂止在意，远比在意还要心痛不已。只是，她也同样有口难言，宋文远只当沈家华是好朋友，她连吃醋的权利都没有。越想，小脸上的神情越黯然，眸光也随之闪烁。
文远猜到她又误会，却不想解释，因为无从解释，便故意打趣她道：“沈家华，要想吃大餐，还不赶快走，当心没位子！”
家华登时两眼冒光，惊喜道：“宋文远，真的可以么？”
是，文远点头笑，当然可以，只要沈家华喜欢，宋文远其实怎么样都可以。这句话，他当然没有说出口，只不过，他在心里暗自吐露了衷肠。
家华立即展眉，迈开大步，拉着他的胳膊越过喷泉向酒店大门疾行。快行至左侧门口，文远猛地拉住性急的女伴，手臂如此用力，生怕一个失手，他的小友就要撞上身后的黑色汽车。那是一辆顶级的豪华汽车，外形大气稳重，车内空间宽敞舒适，初入设计界的文远已然认得它的牌子。只不过他想自己终其一生恐怕都不会有这个能力购入，不知道沈母所要的是否一定非得是这等苛刻的级别？
家华转过小脸，望着好友微笑，丝毫没有去注意身后的车门开处。她感动之余，难免产生非分之想。她的鲁莽，他的细心，她的活泼，他的羞涩，呵，多么合衬。这一切是如此吸引着她，可惜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知晓。她微笑着，并因此涨红了略带婴儿肥的脸孔，晚风拂起她腮畔的碎发和轻薄的裙裾，她仰起小脸，眸光流转，再轻轻移开。
与此同时，就在他们身后，就在她的身后，一身全白制服的行李生上前几大步，体贴而周到地为贵客打开驾驶座的门，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车内步出。即刻，周围的住店客人和游人一齐为之侧目，甚至连酒店门前正耐心恭候客人的几位门童，都张口结舌望着他发呆。
世上竟有如此英俊浓美的男子，不仅如此，还如此年轻，身家高贵。他刚刚步下的座驾并非酒店提供，大约是他本人所有。他们每天在这门前迎来送往，看惯大亨权贵，这一辆车应该也是全手工打制，价值绝不会低于千万计，甚至还有可能多出数倍不止。一件最简单的白色衬衣内搭同色T恤，深色长裤，最简单低调不过的款式，但通身的气度却比年轻时的查尔斯王子还要高贵大方若许。只见他大步走至左侧玻璃门前，两名门童微笑欠身，为贵客轻轻拉开雕有一对门神的玻璃大门。这种标准的姿势，他们每天大概要演习四千次至少，重复，重复，再重复，在有限的岁月中，将这个半岛式拉门的姿势从香港一直复制到了曼谷、比利华山、东京以及即将在全球不断开业的新店门前。
他刚步入酒店大堂，另有专为VIP客人服务的侍者前来为他引路：“季先生，您请这边。”
季云涛略微点头致意，随着他们走向专用升降梯。他身后，那两扇著名的玻璃门再一次被徐徐拉开，这一次，恭迎的是另外一对前来猎奇的客人，看起来更像是一对学生情侣，衣着朴素。这些门童哪一个不是阅人无数，眼光自是毒辣老到无比，一眼便看出此朴素与之前的彼朴素之间有何不同。简直有大不同，几乎不可同日而语。
家华好奇地环顾四周，并没有丝毫怯场，还主动询问侍应：“先生，请问吉地士餐厅怎么走？”原来她是想吃法国大餐。
她从没有吃过正宗的法式餐，所以慕名前来。不想才走进这间享誉世界的餐厅，她又立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略微动容地扭过头，附在好友耳畔低低道：“对不起，宋文远，我没想到要这么贵。”
两位都还没有点餐甚至尚未落座，她怎么事先就知道了价贵？那是自然，只要脑袋上长了眼睛，看一眼，连白痴都知道吃的不会是食物，而是钞票，大把大把的钞票。巨大的金色水晶吊灯，让人宛如走入了英女王的宫殿，深蓝色花纹的地毯，洁白的纯棉桌布，优雅的餐椅，纯银和水晶的古董餐具酒具，哪一样不要算进菜价里？
文远微笑不语，缓缓随着侍者的手势坐下来。他实际也有些拘谨，不过比起家华来他要稍微沉着一些。毕竟他今天是主人，主人如果表现得太小家子气，客人岂不是更寒酸？侍应欠身递上餐牌，家华看一眼对面的好友，面色苍白。文远被她看得心悸，只能微笑着自己做主点餐。他还没有开口，细心的侍应已经低声为客人引荐了今晚的特选，文远看了下价格，点头表示认可。所幸价格并不太太贵，他的信用卡还不至于被刷爆。
那晚的大餐和小餐，许多年之后，在家华的记忆深处仍历久弥新。她的好友从不吝啬，那一夜，他为她点了当晚总厨特选的佳肴，她一面享用，一面湿润了眼睫。一是因为内疚，二来，是因为感动。她强迫自己吞下盘中的腌渍爱尔兰有机三文鱼，再强迫自己咽下喉中的热泪。他对她这么体贴，她真的喜欢他，可惜宋文远偏偏不喜欢沈家华。她甚至还记得那晚的餐后甜点，它们是一块如此可爱精致的巧克力慕斯，精美得让她甚至舍不得溶入齿间。她一边吃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兼喋喋不休地唠叨着，希望借讲话掩饰心里的难过，不想让文远发现她的失态。她其实吃得很少，很快便有了饱的错觉，正准备再坐一会，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嘈杂。
一位又一位的侍应赶过去帮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大事，只不过一对情侣突然间发生口角，女孩子将一杯红酒猛地泼在了对方身上，不小心殃及了隔壁桌的池鱼。他独自靠窗而坐，白衬衣上也被溅了几滴，随即晕染成片。不过他并未发作，只略微皱眉，扔了餐布，站起身准备离开。然而他是本店贵客中的贵客，一直陪侍在旁的侍应吓得不停躬身道歉，宛如那杯红酒是经他手中泼出去的。
餐厅经理也赶过来向客人致歉，季云涛简单安抚了对方一句，径自离去。家华闻声向后张望了片刻，由于很多侍应围着，她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所以然，转回头朝文远微笑道：“宋文远，我吃饱了，我们也走吧？”
文远依言站起身。他刚刚已结了账，一顿饭两个人加起来不过五千块有余，只要不是天天吃，他应该不至于破产。
就在家华挽着好友步出酒店大门之际，季云涛也正在他的总统套房内接听电话。他这次来香港，依旧是兴之所至。他习惯在一段紧张工作之后放松自己，而他放松的方式，通常是季氏所有成员为之深恶痛绝却不敢有微词的一种。他喜欢独自云游全世界，兴之所至，兴之所趋，且不带一名保镖和随从，仿佛他是一名最普通的背包客。只可惜他永远不会是一名普通的背包客。这一点，他懂，他的整个季氏财阀更懂。但他们更懂得一件事——他才是老板，老板决定的事，他们只能被动地接受，因为老板在这一件事情上总是坚持己见。
白天他一个人驾驶一只小型游艇出海，在游艇上消磨了大半天光阴，刚刚家华他们进门时，他也是刚回来。此刻，他接的正是彼时尚未退休的陈志祥老人家的来电。
“季先生？”
“嗯。”
“刚刚大卫致电过来，那两个人现在正在奥国边境和意国接壤处。”
“我知道了。”
“好。”老陈点头，季云涛一向言简意赅，他只得再问，“您什么时候回国？”
“我会尽快。”
“好。”
老陈搁下听筒，略微有些遗憾兼感慨。感慨的是，终于费尽辛苦找到了当日杀害季老先生和季老太太的凶手。他刚刚已经按原定计划布下了通天大网，任他们插翅难再飞出。遗憾的是，季云涛比起他父亲来，更加行踪不定，对自由和独处热爱至酷爱的劲头，比其父，甚至只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夜色中，季云涛握着手中的白水杯，默然望着窗外，眸光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邃，深不可测。
一周后，奥地利边境发生了一起枪击事件，死者是两名异国游客，身中数十发子弹，警方声称没有目击者。因为案发现场是当地一家小酒厂的仓库，随着警方调查的逐步深入，那家酒厂的主要出资人之一，于数月之后的某个深夜自缢于自家的浴室内。最后一名当事人的死亡，使得这桩疑案成为众多悬案中微不足道的一小桩，逐渐被世人遗忘，并最终淹没在岁月的洪流内。只是苦了这间近百年小厂，它原本是一家私人作坊，后被人买下，生意刚刚起色没几年，因为投资人的去世，很快便濒临倒闭。终于在历经了三次转手之后的最后一次，它终于不幸地被宣布破产，从此关门大吉。
从此，家华将会有很多时日，再也喝不到她心心念念的那一杯嗜好。
淡绿色的果酒，爱琴海的眼泪。酒精度数极低，入口略苦，然后是淡淡的回甘，紧接着，再是淡淡的苦涩余味。那位不幸自杀身亡的老人家也真会想象，如此美酒，确实与世间痴男怨女的爱情三部曲有些神似。真亏他有急智。
人生的机遇，每一步，都像是一段深不可测的分界线。有时，明明是两条平行线，看似毫无交集，殊不知，许多年以前就已注定会相遇。它们被上帝的手势悄悄弯成了曲线。那些弯曲的弧度，好比每一个痛苦转折，为的是与更好的遇见。
就在沈家华和季云涛这两条平行线交汇以前，还发生了一件事，一件对于赵丽雯来说非常匪夷所思的奇遇。它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包括有宋文远和沈家华的，最后，才是季云涛的。
家华和好友共进晚餐的第二日，赵丽雯原本要去文远的工作室找这个年轻人“谈心”。她被养女前日的晚归气得不行，所以一边过马路一边生闷气，根本忘记看红绿灯就迈开大步。刚走几步，就听身后一声急刹车的巨响，她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地，屁股底下是一条十步宽窄的小马路。她有些怨愤，有钱就了不起？虽说她时时刻刻要求养女一心追求金钱地位，但不代表她甘愿被有钱人欺负。
她想站起身，一连尝试了数次，都不成功。那辆黑色豪华汽车上，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男人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大步而出，礼貌地扶起这位乱闯红灯的老人家。赵丽雯怔怔地看着对方，闭上嘴巴，将骂了一半的唾沫星收住。季云涛此刻虽年轻几岁，但他的魅力从来老少通吃，世间又有几人能挡？而且，明明是她刚刚闯了红灯在前，这位年轻人这么有礼貌这么好脾气，此外还如此……英俊，实实是惊若天人的英俊。
赵丽雯哪里还会有什么微词？即便有，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一面笑一面忍不住想，要是沈家华也能有这样的眼光该有多好？她越想越生气，那个穷小子宋文远到底有什么好，竟然想毁了她精心栽培的摇钱树？他这一辈子都休想！
季云涛俯下身，温和地询问她：“您有没有摔到？要不要我送您去医院？”
赵丽雯连连摆手，她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对方这么体贴，她更不能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不碍事不碍事，我自己可以走，谢谢你谢谢你！”
季云涛微笑着站在马路中央，目送她离开。一直等她走上了人行道，这才转身去解决他身后的交通拥堵问题。好在这座城市的市民大多有礼有德，知道前面老人家出了状况，大家虽然都赶时间，但竟然没有一个人按喇叭，更没有人骂街。当然，只除了方才这位自己摔倒却反骂对方的老太太以外。
季云涛此时是要赶去机场，他要返回马来。
可见人生就是这样，早一步，晚一步，很多人都不可能再遇上。但，多么好，不早不晚，竟然刚好遇上。所以，要懂得感激。
再一个落雨的午后，某些人的人生新篇章也徐徐拉开了帷幕。
北爱尔兰，这座著名的全球连锁百年老字号饭店内，家华刚刚经历了失恋的打击，站在一楼的柜台前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不知处。凯瑟琳正在前台核对客人的签名，丝毫没有察觉小友的神色变化。准确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有一丝丝动容。远处，透过整幅的落地玻璃幕墙，清晰可见一览无垠的绿草如茵，还有纷纷飘落的粉色樱花。只是，她满心凄怆，满心惆怅，甚至以为沈家华的人生也要随那短促的樱花雪很快便过了花季。
玻璃旋转门轻轻转动，一位高大挺拔的年轻男士走了进来。这时，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光，天空中正飘着淡淡的细雨，粉红色的樱花纷纷坠落，如果不是时时响起的汽车引擎声，你甚至可以听得见远处的海浪。
凯瑟琳不知何时也转过头来，禁不住发出感叹：“呵呵，世上还有如此美丽的少年！”
老凯这一句，终于成功引得家华发笑。她其实形容得没错，但，这个年纪，对于凯瑟琳来说可能还勉强算是少年，看在家华以及大多数人眼里，这个男人至少已过了青涩的年纪，不过应该不会超过三十岁。白色棉质衬衣与T恤沾了雨水，皱巴巴地黏在身上，看得出是早晨新刮的下巴，此刻，已生出一层淡淡的青影。手里拎着一只大大的棕色牛皮旅行袋，身材很高，身形比例接近完美，而且像所有仪表出众的人物一样，家华看得出他眉目之间笼罩的那一层冷淡。这份冷淡，她曾经在文远的举止间领略过，深晓其中的厉害。
他已经走了过来，立即有同事迎上去。
季云涛大步而入，在那一刹，他也看见了柜台前的沈家华。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她，但，他竟然没有印象，他此刻心内并没有太多感触，随着侍应走去登记处。
一个星期以后，他结账离去。
难得空闲时，家华从电脑里调出，他登记的名字是英文。
坚尼林。
是，她的坚尼林，只属于她这个小女子的坚尼林。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交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