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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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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做梦了,是的,他又开始做梦了。
机械也会做梦吗?他不知道。可那些东西确确实实就出现在了他的梦境里,漫溢横流,凌乱的数据流如同一条湍急的河,流淌过他的芯片中,每一个角落,那个数据组成的世界里,阳光金沙一样灿烂,糖一样温暖柔软,美丽得并不真实。
于是也就是从那一个时刻开始,他便知道了他正在做梦。所有一切发生过的美好的记忆,都不过是瞬间即逝的错觉。
这感觉让他悲伤,可是机械悲伤的时候要做些什么呢?他还是不知道,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流出一点什么东西,从那早已经枯竭的眼窝里。他动了动睫毛,他的眼睛干涸无泪。
更何况,他实在也是太忙了,行行色色的数据在他的处理器中央穿行而过,经过,并不停留,如同尘世中的路人。他几乎没有时间休息,做梦也只是偶尔。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他看不见自己的身体,眼前只有闪耀淡绿色荧光的小点,他只能想起一个名字。
秋木苏。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吗?是别的什么?无所不能的主控制器,第一次感到自己那么无力,什么也做不到。当他回溯记忆卡中所有的记录,他却不能找到一星半点单纯地,为自己而做的事情。
他感觉疲惫,精疲力竭,他渴望于休息。但电力在他的体内,一刻不停地穿行,他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痛苦,那是何等难以忍受的痛苦。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不能休息,机械不被允许休息,他生存于世唯一的目的,就是为创造了他的人服务,直到耗尽最后一点精力,直到所有的编程和芯片都消失损毁。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创造者又要给他以人类的情感和思维呢?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每当他感觉疲惫的时候,他都那么渴望世界末日的到来。可世界末日终究,终究也没有到来。长而乱的蒿草,堆满科技垃圾的小巷,陌生少年的笑容都在离他渐渐远去,梦里的阳光一晃就不见了,整个世界重新迫使他睁开了双眸。在空阔而广大的区域里,所有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行进着,以他最为熟悉的那种方式。他的电子眼高高地悬吊在金属制的穹顶制高点,轻而易举,就可俯瞰脚下大片广袤的土地,那些镶着银边的地砖,那些流动着电流或者输送着营养液的管道,在略显幽暗晦昧的灯光里,发着淡淡的幽兰色荧光。
就在他的脚下,好像是一片星光编织成的网络。一枚一枚连接于其中的营养仓,就是沉睡在光网中间的星星,浑圆而洁白,发着珍珠一样的光彩,从正上方俯望下去的时候,又好像一枚枚莹白的巨蛋,无暇的弧度反射那些柔和的蓝光。
稍微调低电子眼的角度,将拍摄视角平稳地拉近,他像是往常的每一天那一样,对所有营养仓的状况进行统一的检视和筛查。“他们”的状况很好,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安稳地闭着,既没有苏醒的迹象,也没有死亡的先兆。只是在经过部分已经有了些年头的舱体时,衰弱——就是显而易见的结果,他能够明显地从数据波反馈的信息中计算出这一点。他们的脑干正在僵硬,对于电波的刺激,往往也需要更多时间才能做出相应的反应。信息传导的速度接近光速,可是在他们的身上,迟钝往往难以避免。
他也能从他们日益苍白的皮肤上“觉察到”这一点。虽然作为以程序运算为准则的机械,他不能够也不应该用得上“觉察”这么主观的东西,关于他的一切都应该是标准的,程式化的,直觉和情绪都为之无可奈何。但是他就是能够不经过任何运算,第一时间察觉到他们的逐步衰落。他们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年轻人,营养仓延缓了他们的老化,他们每一个都皮肤光洁,眼角没有任何纹路,但是脸上的神采却在逐步地消退,虽然还是风华正茂的样子,却已经隐隐地有了龙钟的姿态。
他摇了摇头,去检视下一批营养仓。
视线忽然定格在一张美丽的脸庞上,女孩子的脸,浸泡在营养液里,蓝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发的白皙,几乎连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黑色几乎有些发青的秀发散落漂流在水的中央,无定向地在水中游荡,像无数半透明的海藻。美丽的曲线在水波中若隐若现,长发包裹之中,如同美人鱼睡在晶蓝色海水里。
她的脸上还带着浅笑的梨涡。他的心神在那一瞬间忽然随着淡蓝色的水波一同沉了下去,再也浮不起来。她的笑容和他的梦境那么奇妙地重合在了一起。只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孩,不该这么苍白和消瘦,脸颊应该是丰润而圆满的,带着微微的胭脂色,显出健康而活力的美。他的记忆……他的,记忆?
纵使他觉得这并不科学,可他还是忽然感觉头痛欲裂。他本该有记忆吗?他本该没有记忆吗?在紊乱地进行了大量无用的冗回运算之后他的芯片内核终于渐渐冷却下来,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美丽的女子,她的睡颜已经重归平静。在营养仓的最末端,银色的铭牌上刻着一个亮闪闪的徽章。镶边的“检”字闪闪发光。
他重新将电子眼升上高空,任由颜色暗淡的墙壁充满整个镜头。直到刺耳的内部警报声惊醒了他的神游。
监控记录几乎是一秒就被调了出来,其上显示的,是不知名程序正在对整个主系统进行攻击。出神入化的手段,没有运用一般处理器都会装备的普通运算方式,而是采取了最先进的跳算方法,更在其上加诸了许多闻所未闻的花样。即使强大如秋木苏,也一时间被打乱了阵脚。他抽出一部分内核去防备来自未知方向的攻击,却在这同时,用另一部分开始对攻击方的技术水准和装备情况进行初步的测算和评估。
跳算速度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已经几乎招架不住。
这样的水平,绝对不是普通计算设备能够达到的。他心里想着,完全有这个信心,他可以说自己的计算能力几乎相当于所有已知计算机器加在一起的总和,更不用说他还有其他AI不具备的自主逻辑成型和思考功能,完全同一于人脑,甚至比人脑还要强大百倍。
内核中另外搭建的外联局域网,可以让他随时随地获得来源于上层部门的信息和技术支持。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时候,顶着愈来愈强大的数据攻击,他开始着手准备联系局域网。
又一个事实将他惊住,在那一瞬间他甚至已感受到了运算内核的少许停滞。
他的局域网,已经被切断。
所以说他早已是在孤军奋战了吗?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有表情,他也不知道要怎样做出一个表情,但是他确确实实已经严峻起来,不再把这次攻击视作等闲。能够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切断他的网络连接,这台计算设备的能力一定不弱于他,甚至很有可能——在某种意义上——跟他平起平坐。再一次,他将电子眼投射向脚下的数十个营养仓,陷入了机械的沉思。
在那片星河的深处他们依然毫无知觉地沉睡着,淡蓝色的营养液没有一丝波澜。
他不曾怀疑过,攻击他的,有可能是脚下数十台处理器当中的一台,那是因为这些处理器与他之间都有链接。可以说,他是处理器之上的处理器,整个联盟的主机和总管。从理论意义上来讲,任何处理器想要对他发起攻击,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但现在,现在他不能那么肯定了。攻击者所展现出来的非凡的运算能力和极高的操作技巧,都是只有处理器才能够做到的,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除了他脚下看守着的数十台队长主机,根本无从再做他想。或者最起码,那攻击者也要有与之相平的技术。
更何况,他与处理器的链接,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依赖联盟本身的局域网,始终不知道是出于何种考量,联盟并没有再建立一个平行局域网,单独隔出他与其他处理器之间的联系,这也就在秋木苏的职责范围之内造成了一个空当:一旦有人黑进了联盟内部,那么便可以绕开它,直接控制其他副处理器当中的一个,如果隐藏得好,他甚至没有机会察觉。
除了——除了现在这种状态,被控制的副处理器,直接对他本身的程序发动了攻击。他早已经分身乏术,不得不在越来越强硬的攻势之下,将全部的内存都用来防守,但是依然捉襟见肘,状态每况愈下。
像是被扯破的渔网,一旦出现了一个裂口,那缝隙就会变得越来越大,直至完全破裂散成碎片。数据流开始如同不受控制的沙子一般,在他的核心里渐渐流淌出去。纷乱闪过的字句破碎成章,内核不自主开始了解密的过程,可是他最终捕捉到的只有一个词。
真相。
那是他曾经发出过的信息吗?
他为什么要发出一个“真相”?这就是疑惑了,在疑惑的尽头时间已经悄然流逝,他再也抓不住那两个字,只能任由他们渐渐消失在越来越飘渺的虚空里。
电子眼开始频闪,在最后一个0也消失殆尽的时候“啪”地黑了下去。
世界在那一瞬间于他的眼前溃散。摄像头捕捉到最后一个镜头,那是一张惊愕的脸。
他张着嘴,好像在叫他。
却叫反了他的名字。
他叫他,苏沐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