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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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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色最深重的时候关榕飞终于测算出庞大的地图范围之内几个具体的点,又经过小半夜的排查,锁定了一个最终的目标。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变得轻松许多:叶修和黄少天修正了飞行器的自动导航系统,将其转变为手动控制,小心翼翼地驾驶着飞行器穿过脚下的平原和峡谷,离红外线探测下那个锁定点越逼越近。
那时正好是凌晨,业已经消失的光芒重新在东方天际展露,天边泛着浑浊的死白,似乎,也并不是一个好天气。顺着天窗照进来的光亮不甚明朗,这让机舱中的每一样东西都显得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像是蒙了一层脏兮兮的雾。
在喻文州的要求下,为了将所有能源都用在刀刃上,他们关掉了本来就有点模糊不清的投影设备。他们不再见到喻文州的影子,只有关榕飞,能偶尔从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的简单语音中,听见那个波澜不兴的声音。每个人都沉默不语,连一向敏锐健谈的黄少天都罕见地闭上了嘴,让三个人四周显出一种出离的寂静。这种平稳而逼人的安静如同一口深井一样,把所有的生气都吞噬进去。在飞行器速度减到最缓,开始在半空中打转,直至悬停的时候,这种安静就上升到了极致。好像他们冥冥之中都已经有了预感,最后的真相已经近在脚下。只差一步,就能解开所有的谜题。
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
红外线探测仪四处旋转,疯狂地鸣叫着,虽然四周仍旧是草木扶苏,一派绿意葱茏,然而草丛里却听不见动物细碎的脚步,树枝上也没有鸟的歌声。这里的安静正好和此刻机舱内的气氛相得益彰,那不是安静,而几乎已经成了一种绝对的死寂。没有动物,这里没有任何活着的生命的气息。然而并没有人感到奇怪。
叶修只是抱着手臂,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现的红点出神。
数以亿计的微型纳米机器人正在百米地下蓄势待发,没有机器人的角落,被智能炸弹和自动报警设备填满。这里是一道绿色的封锁线。最见不得光的秘密,只能用这种方法,妄图永久封藏。
可他们终究还是人,是人就永远有着探求真相的渴望——没有人愿意永远做思想的奴隶。身体可以摧残,精神可以崩毁,但是自由的灵魂本身就不会消亡。黄少天在这个时候突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叶修,眼神郑重,另一只手还在控制杆上。
“最后一步了?”他问。叶修点点头,但没说话。两个搭档简短的交流就这样结束了,好像剩下的其他应该说出来的话,都已经容纳在空气里,被另一方完全吸收。
接下来就是大功率散热器猛然转动起来发出的嗡鸣——处理器在进行高速计算的时候,转速会达到最大。这里只是叶秋临时偷给他们使用的简单的飞行器,当然不会有联盟专车和操作室中标配的那样专门的散热设备,但是如果不用这种极为原始的方式对处理器进行散热,恐怕主板很快就会因为无法负荷如此大功率的运算而陷入瘫痪。不管是关榕飞还是叶修,都是战争时代过来的人,精通各种各样突发状况,当然不会让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在自己面前。
除了散热器轰鸣旋转的声音此时此刻简直可称静谧,只有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紧紧盯着屏幕,看着那一串串数字滚动过去,让人不由自主地眼花缭乱。直到喻文州的声音再次响起,手上一直记录不停的关榕飞才如大梦初醒一般,他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亮火,心满意足地看着所有的地下武器和防护网都已经被锁定。
胸腔缓缓下沉,他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按动了执行按钮。
一样样纤长而精细的排雷设备伸出了舱体之外,钢爪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数量众多,吸附在纯色的金属哑光外壳上,让飞行器本身看起来像是偌大的诡怪的多脚昆虫,这只昆虫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着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无数金属制成的利爪埋进土地里。在这个过程中,关榕飞的神经始终保持着紧张——常规的中量级飞行器,没有太多太完备的专业设备,能够配置相当数量的排□□已经值得称道。他小心翼翼地在屏幕正中心移动着手指,向最近的一枚炸弹掘出了第一下。
他半弯着腰,所有的五官都皱在一块,眉心绷出一条严密的缝隙。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左右,他的衣服就已经全部被汗水浸湿,晶亮的液体沿着他的眉眼,他长久未理的头发,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在控制台上。
他不能坚持太久了,叶修看得出来,黄少天看得出来,甚至于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没人能在这样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保持太久。但是毕竟只有关榕飞才可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专家,黄少天专业的领域不在此处,叶修心里也明白,在这一方面,自己的知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更何况,控制台最多只能允许一个人登入操作。
他只能这样孤军作战,他只能自己撑下去。
手在酸软,眼睛在模糊,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拖长成一种极致的煎熬。他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着,汗水从脸颊上和领口不断地滴落下来,敲打在光洁的控制台上,那里现在已有了一片水渍,反射着光,照的他眼睛生疼。前胸和后背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一条毛巾递了过来,顺着毛巾是自己熟悉的,十年前老战友的手臂。关榕飞却摇了摇头——最紧张的时候,容不下一丝分神。
叶修只得沉默着,为他擦去那一小片晃着水光的汗渍。
这个时候关榕飞其实很羡慕喻文州,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而没有任何波澜,如同一片沉静的湖水。排雷的过程只能手工操作,所以那些极耗功率的大型计算都已经被停止了,散热器的声音,在关榕飞的耳边也越来越小。而自己,关榕飞摇了摇头,他的喉咙已经很干,如同被火炙烤过那样干燥而疼痛,除了偶尔发出简单的一些短句和喻文州交流,他几乎已经不能说出整段的话。
手在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他赶忙将机械臂悬停在空中,控制住它直直地戳向一枚小型爆破管的动作。足够及时,金属探爪离爆破管之间的距离甚至不到两公分。
他直起腰微微发抖地喘了几口气,接过叶修手里的毛巾抹掉汗水。但休息仍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他们几乎是暴露在整片区域的监视范围之内,多停留一秒种,都会多一份危险。
那个让他深恶痛绝的过程随即又开始持续。在连续了半个钟头左右之后,他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但他不能停下,差一点,只差一点。喻文州察觉到他状态的下降,提醒发出了很多次,他却只选择将它们一一过滤。当最后一枚机器人也被引爆之后,关榕飞猝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毫无征兆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黄少天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自己的活,没有防备,吓了一跳,赶紧把人从冷冰冰的地上拽起来。可关榕飞却不买账,他死死地粘着地面,一只手还紧紧拽住铁质的栏杆,一副“打死也不起来”的样子。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叶修本来是很有些担心的,但是看着他这个样子,心反而放下了大半,他招呼黄少天,两个人合力把精疲力竭的技术员架在一张长椅上躺着。关榕飞抗议地哼了几声,缓了一会放松腰部和手臂的肌肉,却突然想起什么,一下子坐了起来。
“解码。”他说,“现在就开始,没有了物理防护,应该已经可以开始攻击数据管理程序的核心了。”
喻文州通过声音收录设备听见了这句话,他不是人云亦云的AI,在三个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自我启动了解码程序,开始对数据核心进行破解。
听见那令人安心的散热器声又开始旋转,关榕飞放心地躺了回去。脸上的表情也逐渐趋于放松。
在叶修专注地盯着破解进展的时候,他听见关榕飞模糊地问了这样一句话,“想要控制和监视所有的源代码,你说……这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声音低而柔和,如同梦呓。
叶修在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听见技术员沉着的呼吸声,转过头去,看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眉头放松,似乎将灵魂都奉献给了梦乡。他转头看向正在进行破解的索克萨尔临时主机,喻文州洞察而睿智的目光,隔着无数绿色的数字和光点,如同轻柔的高天中的云朵一般,将他层层包裹。
处理器不知疲倦地,依旧正在运转,读秒器持续向终点靠近。当最后一个指针也终于归零的时候,那扇隐匿在庞大石壁里的门,轰然而开,像是整座山从中迸裂开来,露出最里面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