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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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花满楼，你几岁的时候瞎的？”
花满楼闻言一愣，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为何突然问这个？”
陆小凤的眉毛抖了抖，嘴上那两撇小胡子也跟着抖了抖：“没事，就想问问。”
花满楼皱了皱眉，他是个不太会生气的人。
可任凭一个瞎子再不会生气，听到这个字也会觉得有些刺耳的。
更何况，问这个问题的人，是他的朋友，陆小凤。
陆小凤是个很聪明的人，绝顶聪明。
他开玩笑看似口无遮拦，其实很懂得避开对方要害。
就像他向来小心保护着，花满楼豁达背后的自尊心。
可是这次他却直接问了出来，还当着很多人的面。
很多人，其实是很多女人，很多漂亮的女人。
周围像是扔了个火云霹雳弹，突然炸开了一样。
“原来这位公子竟看不见吗？”“我说怎么进来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原来，原来是个瞎子！”“陆大侠怎么带着个瞎子，来我们怡香院啊！”
很多女人同时发出声音，让花满楼觉得更刺耳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很希望陆小凤能说些什么。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
或许是忙着喝那些莺莺燕燕递来的美酒。
陆小凤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问题。
花满楼本可以直接问他，此时却有些置气，淡淡道：“陆兄接着喝吧，在下恕不奉陪。”而后指尖轻动，晃开了折扇，转身便走。
陆小凤似乎想叫住他，可花满楼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屋内那几个方才还温婉柔顺的女子，顷刻变了脸色，使出袖中软剑，齐齐刺向陆小凤的面门。
【二】
时间回到几月前，百花楼中，花开正好。
花满楼将命人秘密做好的人皮面具递给陆小凤。
陆小凤好奇地看着这面具，看来朱亭的手艺又进步不少：“你就不怕？”
花满楼反问道：“怕什么？”
陆小凤挑了挑眉：“怕我用你的身份，去做什么坏事啊。”
花满楼笑了，依旧是那种春风拂面的笑：“如果连你都不相信，我还能相信谁呢？”
花满楼的笑让陆小凤觉得很舒服，花满楼的话让陆小凤觉得很得意。
得意就容易忘形。
阳光落在花满楼的侧脸上，陆小凤脑海中只剩下了四个字——温润如玉。
头脑一热，竟情难自禁，在他侧脸蜻蜓点水般轻轻一啄。
花满楼怔了怔，刚想开口，却被陆小凤抢先一步：“哎呀花兄果真是魅力无穷啊，连路过的麻雀都忍不住飞来啄上一口。”
花满楼无奈地扬了扬嘴角：“你想欺负我看不见吗？”
陆小凤咳咳两声，突然正经起来：“说真的，我这次要去做一件很冒险的事。”
花满楼微笑：“我知道。”
陆小凤有些不满：“真的是一件前所未有的，冒险的事。”
花满楼还是笑：“陆小凤惹来的麻烦，哪件不是冒险。”
可是每次冒险回来之后，他都会在这小楼为他温一坛酒，听他眉飞色舞讲上整整一个晚上。讲他如何如何以身涉险，如何如何巧妙逃脱，只是他的故事里，少了一个人的名字。
“花满楼，我很想你。”
他讲了一晚上的故事，却独独无法开口，对他说出这样几个字。
就像此时，陆小凤看着嘴角带笑的花满楼。
他正摸索着给窗边一盆不知名的花，剪去多余的枝叶。
笑得很满足，仿佛江湖上的事本就和他无关。
那样对自己无条件信任的花满楼。
他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来对他说——“花满楼，这次我是替你去赴死。”
【三】
陆小凤失踪了。
这在江湖上已经不是个秘密。
真正的秘密是京城突然多出来的无常赌坊。
无常，无常。
是死时勾摄生魂的使者，是来接阳间死去之人的阴差。
正如其名，无常赌坊的赌局，不是钱财，而是人命。
只要你有足够的资本，就可以换到任何一个人的命。
江湖上传言，有人在无常赌坊，下注买了陆小凤的命。
花满楼竟是最后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
怡香院的那次，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陆小凤。
而且，还是个不欢而散。
陆小凤“死”过很多次，他也担惊受怕过很多次。
不过他知道，不管江湖人传得有多凶险，最后那只福大命大、逃过一劫的小凤凰，都会心安理得地回到他这小楼来，喝一坛酒，再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他得意忘形地讲他那些添油加醋的经历。
却从不知道，在小楼里担惊受怕多日的花满楼，见到他这副样子有多来气，又有多欣慰。
可是这次，他不想再等在小楼里担惊受怕了。
他想去找他。
【四】
而此时的无常赌坊地下，泛着阴森森的潮气。地道尽头，站着一个模样秀气，武功却极高的年轻人。
无常赌坊地下深处，是一个堆满了稀世珍宝的好地方。比之珠光宝气阁，不知要阔气多少倍。可是那人看着面前这成堆的金银珠宝，只觉得厌弃。
这些珍宝，全是用江湖上一个个无辜的人命换来的。
“你不该到这里来的。”声音幽幽的从黑暗尽头传来。
向他走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蒙住了全身的黑影。
准确的说，是一把带着杀气的剑。
几乎是同时，年轻人身影一晃，婉若游龙。
再看时，那锋利的剑刃已被两只手指稳稳夹在了中间。
灵犀一指！
“好、好。”那黑影冷笑两声，嘶哑的嗓音很刺耳。
“不愧是陆小凤，果然名不虚传！”
陆小凤苦笑了一声：“看来名气太大也不是什么好事。”
说罢，将面上的人皮面具一把扯下，露出那张带着两撇小胡子的俊脸。
黑影道：“你本不该死。”
陆小凤抿着嘴：“我知道。”
黑影好奇道：“你知道那人下注买的，其实是花满楼的命？”
陆小凤翻了个白眼：“不然我又何必跑到这鬼地方来？在百花楼喝几坛酒，舒舒服服睡上一觉多痛快！”
“你很重义气，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
这句感慨是由衷的。
陆小凤却笑了，笑得很得意：“我有很多朋友，可是只有一个花满楼。”
他可以为那很多朋友去拼命，却只会为了花满楼，将命拱手奉上。
陆小凤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摊了摊手：“本来我是很想，冒充花满楼，把命给你的，但是既然这里可以以命换命，听上去倒是省了很多麻烦。”
黑影又是两声冷笑：“你想用自己的命来换花满楼的命，实在是不值。”
陆小凤皱了皱眉：“为何不值？”
黑影突然放声大笑：“因为，他是个瞎子！”
恶狠狠的话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所有的瞎子，都不值得别人用命来换！”
而后，锋利的剑刃又一次直逼陆小凤面门。
不过这一次，他并不打算躲开。
他想让那个人知道，花满楼究竟值不值得让他用命来换。
【五】
此时的花满楼，已只身来到了无常赌坊。
引路的伙计披着黑色斗篷，麻色的幂篱长长垂下来，阴森地遮住了脸：“你忘了？这里是赌坊。”
“想见陆小凤，先赌赢了再说。”
花满楼轻笑：“赌，在下自然是不擅长的，不过为朋友试上一试，倒也无妨。”
那人冷笑了一声：“只怕这赌法是花公子不敢试的。”
说罢，领他下了几十级石阶，指着面前九扇一模一样的石门道：“陆小凤只在其中一扇门里，其他的门后，尽是些凶禽猛兽，有去无回。花公子，只有一次机会。”
“陆小凤已经死了。”那人又重复道：“你真的要赌那九分之一的可能，只为带走一具毫无价值的尸骨？”
花满楼面上依旧平静：“就算是尸骨，也是陆小凤的。对我来说，都足以用性命来换。”
他没有一刻犹豫，便向前走去，一、二、三、四、五、六······
一扇门一扇门摸索过去，在第六扇门前，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想到了一些事。
比如，当年在宫九的那个局里，陆小凤也是面临这样的选择。
不过花满楼感觉，自己还是比凶禽猛兽可爱得多的。
再比如，他和陆小凤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对话。
“花满楼，你几岁的时候瞎的？”
一句话，差点逼得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花小少爷，当场炸毛。
花满楼，你几岁的时候瞎的？
陆小凤不会无缘无故对他说这话。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又向前走了一扇门，手掌轻轻按了上去。
其实他若想暗示自己，完全可以问自己在花家的排行，可问那一句话，更让他印象深刻，而且，江湖人只知他是花家最小的公子，自幼眼盲，至于几岁盲的，便少有人知晓了。
陆小凤这样做，想必当日怡香院里几个青楼女子，都是这无常赌坊派来的人。
这样想着，他突然觉得，自己那日负气而去，实在是有些任性。
【六】
一缕光从石室外照了进来。
黑暗中的陆小凤眯了眯眼睛。
光正照在石室正中的那个黑影身上，他看清了黑影的模样，近乎病态的苍白，眼睛处是两个可怖的窟窿——这人竟是个瞎子！
花满楼很着急。
以至于他进来的时候，都没有察觉到角落里陆小凤的气息。
“陆小凤在哪？”
黑影的笑声很刺耳：“他死了，被我杀死了。”
下一瞬，面前这个看似清瘦温和的公子，已经以扇作剑，直直指向了黑影的喉咙。
“我听说，花家的小公子从来不杀人。”
黑影想将那折扇轻轻弹开，却没想到花满楼的力道如此之大。
“怎么，你真起了杀心？用自己的命去换一具尸骨，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花满楼没有说话，只是近乎倔强的，将内力不断运到手中扇骨。
黑影哼了一声：“如果聪明如陆小凤，他一定会找个地方喝几坛酒，舒舒服服睡上一觉，或许还会再叫几个漂亮的女人，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为了个死人来拼命。”
花满楼握住扇柄的手紧了紧，只说了三个字：“他会的。”
他知道如果换了立场，陆小凤也一定会像他一样，奋不顾身的去救自己，哪怕只是一具尸骨。陆小凤是个云游四海的浪子，他知道。
陆小凤知交遍天下，他也知道。
陆小凤对花满楼······其实，和对所有朋友都不同。
他一直都知道。
“他会的。”花满楼更加坚定地重复道：“因为我们，不只是朋友。”
却突然听到角落里那个熟悉的、得意的声音：“你可真了解我。”
这回愣住的是花满楼：“你没有死？”
“真当我是傻的啊，他要杀我，我就由着他杀？”
“刚才我和这人打了个赌，现在我赢了。”
看来这无常赌坊的主人，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
花满楼问：“你们赌得什么？”
陆小凤似乎是在偷笑，他凑近花满楼，小声道：“这件事，你也永远猜不到。”
【七】
无常赌坊的最后一场赌局，赢得是两个年轻人。
没有人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又是怎样赢的。
不过江湖上突然出现的无常赌坊，已经像来时一样凭空消失。
窗外枝上，鸟雀新啼，百花楼里，依旧是春风常在。
陆小凤看着身边浅酌的花满楼，突然笑出声来。
花满楼却还是想着心事：“想买我的命的那个人，是谁？无常赌坊背后的那个主谋，又是谁？”
陆小凤可不像花满楼这样多虑，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很快活，很知足。
于是他把花满楼整个儿揽了过来，面上那两撇小胡子，又是得意地抖了抖：“是谁我不知道。”
他把脸凑道花满楼后颈，又是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但我现在觉得，他们都是好人。”
而后带着坏笑问他：“诶、我记得有人说过，我们不只是朋友？”
花满楼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是陆小凤，你真不算一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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