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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三分江南雨,浊泪湿青衫(上) ...

  •   湛淇垂了眼去不看燕忆枫,也不接那一幅衣襟,只是启唇道,“你觉得你的仇家会放过现今如同废人的你么?别忘了你如今连我也打不过。”
      燕忆枫道,“我不会那么简单就死掉。在我伤势恢复之前,我知道应该怎么办,不用你管。不多言了,再见。”
      他一撑窗沿,翻身出去,身法仍是如前飘逸。湛淇望着远去的人,神情变幻,终于露出带着些微讽刺的笑来。
      燕忆枫没走多远就觉得疲累,腰间的剑如今也变得有些沉重了。他走在金陵长街之上,希望这次不要再被抓去。
      十九夜的毒性白日略缓,夜间加剧,真是一种让人头痛的东西。燕忆枫走至无人小巷,靠墙坐下,拽出一个贴身小包。湛淇没有把这东西拿走,正合他意。燕忆枫将纸包打开,层层油纸之下,是一颗黛色的药丸。他抽出剑,捏碎药丸,将药粉轻轻抹在剑锋上,直至鸳舞剑由青色变了浅黛之色,他才停了手,在衣襟上擦擦手,想要找火石火折却没找到。
      这样也罢,他强运起无法凝聚的内力,覆手剑上,缓缓将药逼于剑锋。若要让这剑再回复原来鸳舞,怕是得在锅里煮上许久罢。
      而现在,他这一柄剑,只能带来死亡本身。
      燕忆枫知道自己有伤在身,此时事在从权,也不顾在剑上抹毒药是不是卑鄙无耻之徒方干的事情了。他收回了剑,额上汗湿,想一时激愤逃走,也没从湛淇那里诓点钱财,此时又是身无分文,连住店钱也没有——他忽地想起初来金陵之时念头——去未知金陵驻地弄一些细软来。
      燕忆枫起身的时候在墙上靠了一会以赶走晕眩的感觉,然后他抬步向前,穿过无人的小巷,又至大街。远远风中可有未知的铃声?
      燕忆枫顺着熟悉的声音走去,看见一处朱门之上,挂着一串风铃。
      他推开门走进去,此时他的气力几乎不足以推开那扇大门了,他毕竟不是萧澈,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好膂力。一进门去,他便见到几个黑衣人,黑衣人见了他也围上来,“什么人?”意料之中的问话。
      燕忆枫轻轻抬了头,微笑道,“不见了有些日子,居然要问我是何人?你们的胆子也真是不小。”
      他那一笑之间,未知黑衣神色骤变,“你,你居然回来了……”
      燕忆枫因为觉得好笑而笑了起来,反正这时候他也只有笑笑,“怎么,作为未知主人的兄弟,诸位也将萧某看的太可怕了些罢,怎么不能回来了?”
      他此时骗人说自己是萧澈,也是权宜之计,虽然他声音和萧澈很有些不同,但是想那些人也没见过几次萧澈,自然可以假作。黑衣人打量了他一会,道,“既然是澈公子拜访,容我等回报一下主人。”
      完蛋了,燕潇那死丫头居然也在这里。
      燕忆枫听了此言,觉得背上有点汗湿。其实燕潇在这里也还好,不过那丫头居然不和新婚夫婿在一起,而是分头行动来了金陵——怕是要防着谭谨什么?燕忆枫心头砖过些微思绪,已见到一个蒙面的黑色身影缓步走来,周围的人皆已退下。燕忆枫轻出了一口气,警觉退去,身体的疲累反占上风。他对那黑袍女子微露笑容,“潇妹,你死去兄长的鬼魂来看你了,你在临安埋了我没?”
      黑衣女子掀开面纱,纤秀的唇角轻轻挑起,“埋了啊,兄长大人的鬼魂,怎么天还不热就一头汗?鬼魂也会出汗么?”
      燕忆枫轻吁一口气道,“着了坏人道儿,又受了伤,现在我毫无自保能力,于是来投靠你。”
      “你的仇家居然没有趁机把你干掉,留着你继续祸害人世么?”燕潇笑道,“你真是让人放心不下,一定是自己找的事情罢。”
      燕忆枫不欲多言,只是笑道,“你若是不给我找个地方歇息,妹夫可是会不开心的。”
      燕潇知他意在调侃,淡笑之时,已然拉下面纱转了身子。燕忆枫跟上燕潇脚步,只要在这里待足一十九夜,就可以离开这该死的国度,逃得远远的,也与旧友不再相见。
      爱恨情仇,都是空话,除了杀死人什么也不能得到。
      燕忆枫很满意未知金陵部分的客房,坐北朝南,窗在院内,应当不会有太多从街上来的人捣乱,屋中陈设虽是简单,却也一应俱全,燕忆枫发现这里没有他喜欢的躺椅,不过此时他也只想躺着。燕潇走了以后他轻轻倒在床上,望向顶棚,终于又回忆起过去历历。
      那时他救了湛淇回来扔在客栈,湛淇的伤在他看来不值一提,但那个假相师看起来被自己流血这件事情吓坏了,连续好几天萎靡不振。后来他觉得那个假相师虽然很漂亮,但这么小题大做不好玩,便自己逃走了,将店费自然而然地留给伤者。
      那时他还是少年,十八九岁年纪,刚刚变了声,个子虽然长足了,却没有可以跟身长相配的体重,觉得什么衣服穿着都宽松得要命,要将腰带束到最紧才不至于敞胸露怀。那时他已经识得萧君,年纪比他略幼,因为在变声而略哑了嗓子,很好的乐者与诗人,总在微笑,不喜欢睁开眼睛的盲孩子。
      手中的手杖便是宝剑,大部分人甚至不会知道,那一直微笑的少年手中的剑有多么可怕的力量。
      他想起萧君之时不由些微浮了笑意,但终此一生,却不如不见为好。毕竟再无可以相遇之缘由,你我一生为敌,至死方休,所以,昔日问过的问题,便再也不需要答案。
      近夜时他觉十九夜药力加剧,燕潇找他一同晚餐,坐不久他额上便又有了汗。燕忆枫虽是装作若无其事,但燕潇也是个眼尖的女子,她看出些端倪,眨眨眼问,“今晚有这么热么,还是你身子太虚,光出冷汗?”
      燕忆枫轻叹一口气道,“潇妹,你知不知十九夜?”
      燕潇道,“啊?你说那专门用来采侠女花的迷药?一药十九夜,只给你一次反抗机会,你不会是被这种下三滥的东西弄得逃到这里来罢?”
      燕忆枫又叹了口气,“你可知道解救之法?”
      燕潇忍笑,咳嗽一声道,“这种迷药传闻只在王孙公子之中流传,民间是没有的,一般都是被好事者拿来对极难下手的人动手,中者纵是武功通天,也仅有反抗一次之力。”她眯起眼望着燕忆枫,露出猫儿一般的笑容,“你不会是被哪个公子看上了罢?”
      言者虽是无心,奈何听者有意,燕忆枫红了脸,幸好因伤而不明显,他道,“近来有什么仇家在追杀我而已。”
      “你总是不诚实,”燕潇又笑了起来,“在自己家休息,应当无人胆敢前来。”
      吃了饭回房去,燕忆枫擦了额上的汗,想来想去也不知这该死的女人到底是谁。他坐在床上咬嘴唇,把剑放在膝盖上。他有多久不曾拔剑在手了,十日还是十五日?他记得这剑上染了毒药,虽是阴损了点,却也没有他计可施。如今没有内力,空余剑术,自然得依赖些别的。
      恍恍间有夜风吹熄烛火,燕忆枫惊醒之时见桌边椅子上坐着一个黑影。他方才出神,竟未注意到突然出现的人。那一双黑色的眼睛在夜中看着他,他看见了,却不发表任何言论,只是静静坐着,剑放在身边,他并没有拔剑的想法,因为来人没有任何敌对的样子。
      静默片刻,来人开口言语,“昔日怡梦轩一战,某惨败而归,自惭无颜再见少主,不觉会在此地重逢。”
      平静而文雅,清澈的少年声线,桌边的人打着了蜡烛,熟悉的容颜,玲珑。
      燕忆枫舒了一口气,道,“如今我只是个过客,小殿下莫再说折煞人的话。”
      玲珑眨了眨眼,道,“那在下应当如何称呼少主?”
      燕忆枫听了这样问题,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想了想道,“你较我年幼些,但身份要尊贵许多,实话说我也不知你应当如何称呼我。”
      玲珑轻笑,“身份?我可不知道世人还会高看这类身份,你们不是希望消灭我的一族么?”
      燕忆枫默然,桌边的少年站起身子,白衣不染尘埃,却是人间弃神之子。燕忆枫转开目光,道,“你为什么又来找我?”
      玲珑道,“我不知道,如今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没有事情应该完成。我回去以后看着他们,他们没有改变,那么我的改变又是为了什么?我无法理解。”
      燕忆枫道,“你来未知是为了改变什么?”
      玲珑望着烛火,目中的光焰跳跃着,“改变我的人生,改变这悲惨的命运,我不愿接受却终有一日会来临的命运。这么多年之后这已不是秘密,你知道那传说,作为其中的一分子是可悲的。”
      燕忆枫道,“不要回头。”
      玲珑转头,向燕忆枫微笑道,“你呢?”
      燕忆枫默然片刻,道,“我做不到。”
      “用自己也做不到的事情来期望别人,太过狡猾了一点罢。”玲珑又笑了起来,“我知道的东西太少了,知道我的人戒备忌惮亦或呵护宠溺于我,不知我的人侮辱调笑嘲弄于我,我没有能够介入事情本身的能力,而你,你是哪一种人?”
      燕忆枫道,“哪种都不是,我们是一样的。”
      玲珑点点头,“是啊,你不管我,你信任我,所以我也甘心当你的信使,你与先生的身上有相似的地方。”
      燕忆枫垂了目光,道,“如今何必再谈过去,不要回顾。再被那些东西纠缠的话,总有人会变疯。”
      玲珑道,“不,我不能抛弃,那也是我的一部分,令人无可奈何,却无法改变的一部分。”
      燕忆枫耸一耸肩,觉这一夜与小玲珑瞎聊也好,便道,“你要成为你必须成为的人么?没有别人可以替你担起这样的责任?”
      玲珑道,“我不能再逃避,或许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我不勇敢一些,可能这种悲惨的宿命就会被继续传承下去,那是我所不愿意看见的。”
      燕忆枫轻叹一口气道,“只不过,如今这样口中述说没有用处,不是么?”
      玲珑又望向烛火,目中的光一跳一跳,终归沉寂,“或许,除了你,这件事情我不能向任何人说起。”他轻轻叹息了一声,“你……受了伤么,要不要我为你疗伤?”
      燕忆枫苦笑道,“用不着,我中了臭名昭著的十九夜,目前自己没法聚力不说,别人帮忙一样没用。”
      玲珑微皱了眉头,“这样说,若少主不能聚息,是否会很危险?”
      燕忆枫道,“可能会罢,不过不必太在意,我可以逃,我似乎很擅长逃走。”
      玲珑轻笑道,“少主果然未曾变过,还是那般促狭。”
      燕忆枫道,“人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一场伤也罢,一次失败也罢。我终究还是个自私的傻人,呵,玲珑,你可会笑我?”
      “我有些羡慕夜师兄,”玲珑并不正面回答他的话语,只是道,“在我辞去之后,我才能了解他不愿回头的心愿。虽然若是先生让我回去,我……我一定会回去与先生并肩。”
      燕忆枫道,“先生不会这么做,他太骄傲了,永远不会求助,”他顿了顿,“会回去的人终究会回去,不愿回头的人,也定然不会愿意归还。先生问了夜之歌许多次,其实是因他原来作为那孩子的养父,有着超过师徒的情感罢。”
      玲珑道,“夕之舞与暮之语二人……他们对先生出手,先生杀了白羽,废了如意的手让他再握不得剑。而夜之歌,最后也没有对先生出手……”
      “周蓦捷呢?”燕忆枫不问叶歌,只是淡淡提起另一个名字,“他死了么?”
      “死了,”玲珑叹息,“所幸他死得不大痛苦。”
      燕忆枫沉默了一会,道,“先生可曾说起过我什么?”
      玲珑点点头,道,“先生说,他自己放不下过去,又如何能教你放下——他对你不抱期望,让你自生自灭去。”
      燕忆枫笑了笑,道,“所有人都是说来容易做来难的,呵,小玲珑,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我问了燕姑娘,”玲珑淡淡一笑,“我与未知并未完全分开,我从伤城回来到这里,知道燕姑娘在这里,于是问起少主……她说你也在这里,于是我半夜就来了,看到少主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也不提防。”
      燕忆枫轻挑了唇角,不再多言,只道,“夜深了,你也去休息罢。”
      玲珑问,“少主不需我保护么?”
      燕忆枫抚着膝上剑鞘,“保护么?”他低声道,“若我每次都等你,早就死了。”
      玲珑点了点头,走出门去,轻轻关上门扉。燕忆枫起身吹灭蜡烛,躺回床上,希望那个该死的女人这一夜不会再来打扰他,然后闭上眼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三分江南雨,浊泪湿青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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