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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昔日飞仙去,只今又何年(下) ...

  •   诸日来萧澈天天出门寻找,却寻不到内功高强之人,燕忆枫虽有湛淇看护,伤势却一天重似一天,最后连灌下去的药都合着血尽皆吐出来。湛淇知事情不能再拖,萧澈也看出如今燕忆枫几是油尽灯枯,只道,“湛兄,还是我出手废了他内力,再从头诊治罢。”
      湛淇叹气,本欲答允,搭了燕忆枫脉后,却只得叹气摇头,“他如今心脉伤势严重,如果你强行废他内功,他会死。”
      年轻医师微闭双眼,似是下定决心。他扶起燕忆枫,道,“如今只有走一步险棋了,澈公子,你把他体内的掌劲贯到我身上,我不会武功,什么气息逆行我都无所谓。”
      湛淇一面拔起燕忆枫身上银针,拉起那年轻人的手,“澈公子,这一次我需要你助我。我若是叫你打我,你就全力在我胸口打一掌。”
      萧澈大惊道,“这样你会死!你毫无抵御之力,若是中了我一掌,可没有第二个你救自己!”
      湛淇微笑道,“生死由天,若是他快要醒了,我们就离开他,我可不想和他大眼瞪小眼。”
      萧澈叹道,“你何必为了他耗损性命?”
      湛淇轻笑道,“我是医者,他是病人,我不能看他死在我手里。我已经杀死太多的病人了。无需多言,我要开始了。当我说好的时候,你先在他背后运力打一掌。”
      萧澈无言地点头,坐在燕忆枫身后,问,“你可后悔这相识?”
      湛淇以银针贯通燕忆枫双手穴道,出针之时,不慎在自己手上刺了一粒血珠。他看着手上的血,淡淡一笑道,“也许会后悔罢,后悔我们相识太晚,在我之前,已经有别人抢先了一步。”他将那血珠混在燕忆枫指尖上的血中,“如今,我们的手染上彼此的血,我们的血也流在一处了。”他的目光一冷,“好!”
      厉声叱出,萧澈掌力已到。燕忆枫身子一震,唇角溢血,无意识之间借力之势自然发动,逆流气息连同萧澈掌力,自掌心直冲湛淇体内。
      湛淇微一皱眉,又道,“打!”
      萧澈立时抽身而上,一掌正中湛淇心口。
      年轻医师身子撞出,倒卧地上。萧澈急忙扶起湛淇,年轻医师轻轻咳血,目中微带笑意,“他无碍了。我留副方子,教店家给他抓来吃了,半月后又是活蹦乱跳燕忆枫一个——咳,他不久就会醒,萧澈,我们走,我可不希望他看见我这个样子。”
      湛淇微笑,准备站起身子,却完全没有气力动弹。他的手指微抬,也是全无移动之力。萧澈道,“你的伤势——”
      “医者不自医,谁知道我伤成什么样。我得找个别的医师看看……咳,帮我拿一下箱子,第五行第三格的药瓶子,我得把自己的命吊着,可不能在找到医者之前就不幸死掉。”湛淇声音低微,但毫无痛楚之意,他一手银针刺入自己膻中,抑住体内乱流气息,“哈,反正我自己没办法管那些东西,不似那个笨蛋会弄到反挫心脉。萧澈,你这一掌没有尽力,非但不曾把舒卧尘的礼物打出去,反在我这里大斗。”
      萧澈拿药于他,道,“对不住。”
      湛淇伸手但抖得接不住,萧澈会意,喂他服下药,不敢以内力惊惹,只是在湛淇背上轻轻按摩。床上的燕忆枫微微呻吟了一声,湛淇道,“不好,他要醒了,我们走。萧澈啊,给我做护卫的,也借个力罢。”
      萧澈叹气,俯身抱起湛淇,消失在门外。

      那种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感觉,熟识的人。
      他想睁开眼去看却无力睁眼,想要触碰却无法触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觉醒。
      梦魇依稀情未宁,如今又待梦见什么?
      他耳中依稀有极遥远的声音,没办法看,没办法听。胸口有手指略硬的触感,他的神志又昏眩起来,分不清楚那是谁了。
      远远依稀有人在谈话?他没有办法集中精神。那声音很熟悉,让他安心。身体没有痛楚,只是不似自己的,无力动弹。落到这个下场,随便谁来,用一把小刀——呵,生死由天。
      他心思方松,意识又失。他一忽昏迷一忽清醒,但清醒的时间愈发短,仅有片刻刹那,却似过了一生一世。即使清醒,他也不自觉固守那一片黑暗。燕忆枫自知情况危殆,对自己却全无办法;恍惚之间,似是听见湛淇声音。
      他等待的那个人,一直希望再见,却觉得不必重新相对。这样一点点蚕食了心的念头,哈,疯魔了不是?
      半睡半醒之际,他忽感到一只手,握住他无力移动的手指。那握住他的手温暖而坚定,让人可以信赖。
      ——如今,我们的血流在一处。
      他听见那最后一句话。
      身后大力袭来,他的神识骤然模糊,恍恍然似飘出了身躯,见到湛淇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他看见了那个人,无论是梦是真,他看见了那个人。
      燕忆枫睁开眼睛,听见身侧的门被关闭的声音。
      最后,他还是离你而去。
      燕忆枫静静望着天棚,无喜无忧,无念无望,任何的情绪均已不存。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放在心口。听不见感不到的心跳,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他想要撑起身子,但是失败了。如今他的伤,是让他再无力量做任何事情,略动一动便觉晕眩。
      还能再见到他么?一定——要再见他,要问他,为什么做这种傻事。
      他唇角轻挑,露出讥诮的笑。为了彼此么?我宁愿不再见却时时思念,你口说不愿见却一直随行,如今你救我性命却赔上自己,残存下来的人——如果还有谁能在过去残存下来的话——就只能继续背负。你知道我憎恶背负什么,这就是给你那虚假希望的原因。
      他不自觉又睡了过去,再醒时略有气力,所在之屋不同,屋中有很浓的药味。他努力扭头看看,原来又回到了那个小捕快的官舍。淳于平坐在他床侧,看他醒了就道,“呵,你终于好了,真是吓死人。上次那两个人说你快死了,可是把老大吓坏了,因他还和上级给你报功呢。你杀掉的那个人通缉令上写着极危险,可以格杀无妨,府尹都说要给你发块好市民金牌呢。”
      燕忆枫问,“我这样很久了么?”
      他因许久不曾言语而哑了嗓子,淳于凭道,“当有十数日了。上次那两个人来带了你走,昨日把你送回来的那个小孩长得很似你啊。我问他另一个人怎么不来,他说那个人自顾不暇,都听天由命了,哪能再管这些事情。他说那些的时候我看他很苦恼的样子呢。”
      燕忆枫怔住,道,“听天由命——他真的为我豁命?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与其说是问淳于平,不如说是自问,“分明只是友人,分明没有承诺,他何须如此……哈,那个傻瓜,自己不想让我看见,又一直在身边转悠,要伤害谁?这样谁也跑不掉,哈哈,不值得,死了就死了,不值得啊……”
      在梦中的时候,是否恍惚听见那样一句话?
      “我们相互亏欠的已经足够多,谁也不能把自己从这债务之中解脱开了——那么不妨再多一些。若是因此而再无机会,他也会记得我。”
      死了而被记得有什么意义?他觉得胸中痛楚,咳嗽时血湿唇际,淳于平见他如此,也不敢多言,只道,“那个小公子留了一张药方,让我们留你休养一月。他说你体内掌气未被全部祛除,若是不及时间便逞强,或许会重新发作。或许不似上次有性命之虞,但经脉俱毁,当是武功全失之际——”
      燕忆枫咬了咬嘴唇,道,“这是在吓唬人,我知道他的用意,我要去找他们——”他意欲起身,手撑床榻却全然无力,撑了半拉身子又倒落下去。
      淳于平道,“那小公子还说,若是你伤势稍好,以你的性子一定会乱跑,所以药里有迷药,让你四肢无力。他说我必要的时候可以把你绑起来,但是应是用不着罢。”
      燕忆枫道,“淳于,你今日又不当班?”
      淳于平笑了一笑道,“今日我让小越帮我个忙,往后我给他值三个。苏大哥,你要好好休息,身子最重要,你是与我说过的。”
      是的,他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又不全然。他知道最重要的不是那些,就与阿盈去世的时候,他方觉得自己的一部分破碎失去一般——他不愿也不能再失去重要的友人,但是,悲欢离合生死,又岂是人力做得了主的。
      他望着天,静静笑了起来。那时给你一个无法兑现的期望,如今你却给了我无法接受的东西——如果我必须死,你又为什么不让我死?
      原来,我们各有各的自私。
      燕忆枫想至那些,反却释然。“我得走了,”他轻声对淳于平道,“我不稀罕府尹的奖励,但我很是挂心友人。若他不幸死了,我只有替他守墓。”
      他一咬牙,挣起身子,立时觉得头昏眼花,几欲呕血。淳于平忙撑住他的身子,道,“不必这么着急,否则……否则你的朋友帮你的事情反而让你们两个人都不好,他也会不高兴吧。”
      燕忆枫颓然躺倒,握紧拳头,甚至捏不痛自己的掌心,“是的,如果我糟践自己身子,他会不开心。我厌恶这种因为自己的命是别人换来的、就得因此而好好活着的说法啊。该死,若是我一早就藏好我的剑,又怎会弄成这个样子?哈,都怪我,一切都是我的不是。”他神色沉郁,声音涩哑,“那个家伙什么都不愿意告诉别人,老是一副自己什么都知道,而别人都是小孩子的架势,一厢情愿就去替别人做什么。他想要别人为他伤心焦急,这样他才有自己存在的感觉,这是个自私的家伙,但是他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淳于平眨眨眼睛道,“那位大哥应该不会有事,老天不会让好人死的。”
      燕忆枫轻轻闭上眼,“如果那样就好了。”
      但是他知道,若是老天不会让好人死,他就不可能存活至今。
      长久的梦境之中,我曾经听见你的声音。
      他想起湛淇的时候,也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身材单薄的年轻人,静静占据着他内心的一个角落,他不愿意再踏入此处,即使一切恩仇已成过往。每一次想到他,都会觉得歉疚啊。
      如今我们再难相见,希望你能坚定走下去——只是,还有一个执拗的家伙,要陪我一同前行。
      他记得那一日,被粗劣包扎过的湛淇在他的客房里嘲笑他包扎的技巧,又因为扯到伤口而龇牙咧嘴。他坐在桌前用湛淇的纸笔写诗,写完了就拿给湛淇看。莫道君心终忘我,多情总似旧时伤。哈,那时那个家伙面色变得很难看,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多情?
      他落寞地思忖,如今,你却不让我找到你。早知如此,便不让你占便宜。
      燕忆枫那一日神志虽是较从前清明,但接连几日伤势又是反复,整日只是昏昏沉沉睡着,连动一动手指的气力也不存。淳于平不能老看着他,也与同伴去巡街。燕忆枫似见友人在身侧,他不呼唤那个名字,只是微笑,笑到最终无力继续。
      忽地有只沁凉的手放在他的额上,燕忆枫微微睁眼,看见与镜中自己一般的人,不由有些惊讶,低声道,“萧二公子……你,他,他在什么地方?”
      萧澈望着燕忆枫,轻声道,“他快不成了,我不能让他这样死。你最后来看他一眼罢,现在他还清醒,再晚些可就看不见了。”他言语中俯身抱起燕忆枫身子,如抱个纸人一般轻易,“你又瘦了,今日还在发烧,呵,这些日子失血太多,你不发烧才奇怪。或许你脑袋还不清楚,但是也没办法了。”他简单地道,“或许,你是唯一可以拯救他,而不必耗损自身的人,这也是我要把你带回去的原因。”
      “阿澈,”燕忆枫问,他气力全失,声音也微弱,“他说过什么?”
      萧澈道,“他想看见你,但不希望你看见他。他曾这么说过。”
      燕忆枫闭了眼,缓缓道,“那个促狭鬼。”
      种种思绪涌上心来,燕忆枫忆起自己数次受伤,那个家伙总是给他难喝的药,而他死活也不肯吃。昔日心灰意冷不求死不求活,却也好好活了下来,如果……
      如果他是清醒的,当时会让湛淇拼了命去救么?不,他绝不会,那个时候他宁愿选择自尽。
      哈,只笑医者多痴傻,不见伤城见故人。侯门似海由他去,却教汝心太诚真哪。燕忆枫肆意窜改湛淇留下的诗句。他听见萧澈道,“长着相似的面孔,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人喜欢你,又为什么老是那么多人追杀我?”
      “因为你看起来比我更似坏人……咳,别把我扔到地上。你比我强,追杀你也是应当。”燕忆枫微闭了眼,声音几不可闻。萧澈也只是轻叹道,“你这样一颠簸,怕又得再多躺几天。唉,那个家伙也是,一心为了你,不愿在开始就废了你的功夫,最后却耗费自己的性命要换你生还,若是换个位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昔日飞仙去,只今又何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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