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恐夜深花睡去》雪刺

16、第 16 章

　　子夜，丞相、重宇及段灵钦全部跪守在卫微的寝殿外。
　　除重宇以外，另外两人皆受密旨漏夜入宫，只听闻皇帝突发顽疾，只怕撑不过今夜，并不知道真相。
　　段灵钦是个安静、心思剔透的人，对这颇为牵强的理由并不过问。
　　然而丞相却颇有微辞：“皇上虽不能走路，身体可比老夫还结实，怎么就‘突发顽疾’了？重宇大将军，我和灵钦公子可是从府上匆忙赶来的，而你却整夜都在皇宫中……这是为什么？”
　　重宇冷冷地盯着正前方，静默了一会问：“丞相是在怀疑我吗？”
　　“不敢不敢。”
　　丞相嘴上说着不敢，却正等着重宇的下文。谁知重宇依旧目视前方，竟不再开口。
　　丞相等了半晌，自讨了个没趣，才闭了口。
　　正在寂静时，重宇突然余光瞥见宫墙上有黑影疾速闪过，他瞬间起身拔出剑来：“谁！”
　　丞相、灵钦皆是一惊。
　　短短一瞬功夫，重宇已觅见黑影，迅速冲了过去。此时宫内只有他们三人，御林军尚在皇宫外围把守，这人竟悄无声息地突破了御林军的防线，潜入至此，可见不可小觑。
　　“我去通知御林军！”灵钦果断起身。
　　与此同时，重宇与黑衣人已过十数招，剑身擦出的火光在黑夜中无比耀眼。
　　然而重宇渐渐察觉出了哪里不对劲……下一瞬间，他顿悟——眼前这人是左手使剑！
　　在他所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用剑。
　　“且慢！”重宇手上依旧与黑衣人比试，却突然转头向灵钦喊道，“不用麻烦御林军免得惊动皇上，这等小贼，我几招便可生擒！”
　　灵钦疑虑地停了下来。
　　重宇转头边持续着手上的打斗，边对黑衣人低声说道：“你也看到了，丞相和灵钦公子都已跪守殿外，可知皇上已危在旦夕。现在……就算让皇上看你一眼了却夙愿，也是于我天启有恩。”
　　“他究竟怎么了？”撇去繁琐，楼陵急切地问道。
　　“他为了能重新走路，不惜以身试险。”
　　听了重宇的话，楼陵眉头一皱二话不说掉头就跳下宫墙，身影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丞相远远地看着，匆忙问道：“逃了？”
　　重宇假做失手，懊恼道：“让他给逃了。不过我伤了他的腿，跑不了多远了。”
　　丞相放下心来，很快便心生悻悻：“重宇大人，要我说方才就该让灵钦公子去请御林军，明知抵挡不住还逞能做什么？你瞧瞧，这下可好……”
　　重宇无声地将剑收入剑鞘。

　　再一次收回按在卫微颈部的手指，流纯眼神愈发黯淡。
　　此时他们已为卫微断断续续又放了两次血，然而毒素排得都不彻底，眼见卫微呼吸渐渐微弱，只怕是滞留在了脏器中。
　　事到如今，已经无力回天。
　　流纯寂静地望着卫微苍白的面容，心中油生悔意，如果自己的医术再精湛一些……
　　窗台突然轻声一响，众人一惊，齐齐看去——
　　一个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窗边，若无旁人径直来到卫微的床前。
　　“什么人！”众宫女太医瞬间乱了手脚。
　　流纯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还会出乱子，立刻抽出腰间的刀。，然而下一瞬间她便认出了来人，不禁一怔：“楼陵？”
　　“他怎么样？”楼陵蹙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卫微，只见他脸色煞白，嘴唇泛紫，情况十分危急。
　　流纯轻轻摇了摇头，随即遣散众人。
　　楼陵亲自探了探卫微的脉搏，顿时皱起眉，转头盯着流纯：“怎么会这样！”
　　“毒素滞留在他体内……”流纯顿了顿，“时候不多了。”
　　听到她这么说，楼陵一怔，面色渐渐凝重。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卫微的脸颊，低声喊道：“卫微？”
　　病榻上，卫微依旧紧闭双眼，毫无反应。
　　楼陵脑海中下意识地感觉到……他也许再也不会……
　　“卫微！”楼陵在床边跪下，轻抚着他的双颊，低声地唤道：“醒醒，快醒醒……我来了……”
　　流纯站在一旁，不忍听下去，又怕自己也出去使旁人起疑，便离开去了外间等候。
　　“卫微？”楼陵望着卫微的面容，逐渐意识到他似乎不会再醒来……他沉默地将脸埋在卫微的胳膊上。
　　原来自己回来也救不活他。
　　这是为什么？在他们本可以在一起的时候，总有一方怯懦，而当他们终于愿意向彼此迈进时，卫微却即将撒手人寰……楼陵的眼角泛出湿意。
　　一只手轻轻抬起，落在了他的发顶。
　　楼陵整个人一顿，睁开眼睛抬起头来。
　　卫微半睁着眼睛无声地望着他，手指滑落楼陵的脸颊，握住了他的手。
　　“我正要去找你呢……”卫微虚弱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楼陵一怔，逐渐发现了卫微的不同寻常之处……此刻的卫微，眼睛里散发着柔亮的光芒，青紫的嘴唇有了一丝血色，而原本苍白的皮肤也泛出了光泽。
　　……如同即将燃尽的蜡烛，摇曳着散发出的最后一抹鲜亮的烛光。
　　回光返照……楼陵的心渐渐塌陷。
　　楼陵握住卫微的手放在唇边，望着他的眼睛努力不让自己流泪：“我在这。”
　　“对不起…”卫微无力地说：“我对你撒谎了…”
　　楼陵抿起双唇，摇了摇头。
　　“卫衍的离开给我的打击太大了，所以我选择了伤害你……”卫微微弱地喘着气，努力说完：“现在，我建立了天启，你能…原谅我了吗？”
　　眼泪湿润了楼陵的眼眶，他垂下头紧紧握住卫微的手。
　　卫微仿佛并没有感觉到，尽管虚弱仍然自顾自说道：“我方才还看见灵犀了，她过得很好，你也可以放心了……”
　　楼陵的心猛地钝痛起来：“我不管这些，卫微，撑住，别走…”
　　然而卫微恍若未闻，依旧自语道：“好想回到当年我们相遇的时候，好想……重新来过……当年你俘虏我的那段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只怪我不知足，让它从指间流走……”
　　卫微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而他的脸庞在烛光的映衬下如同燃烧起来一般夺目……最终，他缓缓合上了眼睛。
　　楼陵眼看着这一幕，呼吸几乎停滞。
　　无数次，卫微都徘徊在生死攸关的边缘而最终回到了他身边，然而此时此刻，这似乎，再不能实现了……
　　他的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流纯望着病榻上的卫微呆立在门口：“他……”
　　楼陵回头看了她一眼，强撑着床缓缓起身，木着脸离了病榻转身望向窗外的夜幕。
　　当初一箭，满载灵犀之死的恨意和伦腾的鸩毒，划破了那时的夜空，废了卫微的身体，也永远地阻隔了他和他。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他没有射出那支箭，甚至，当初根本没有放他走，一切都回到最初相遇的那个黄沙漫天的战场、目光落在彼此身上的那一刻——该有多好……
　　楼陵望着窗外枝头的残月，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匕首。他低头望着刀刃上清晰倒映的自己的影子，渐渐握紧刀柄，对准自己的心口——
　　“他还活着……”流纯的手指探着卫微的脖颈处，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原本只是不抱希望的一试，谁想到卫微还有脉搏，尽管微弱，却似有渐强的迹象。“他挺过来了……”
　　楼陵一怔，猛然转过身来，冲到床榻前望着卫微的脸：“……他还活着？”
　　流纯同样难以置信：“我还以为…”
　　楼陵还在恍惚之际，流纯已完全反应过来，立刻重新上阵，为卫微针灸排毒。然而这一次放出的血颜色纯正，并无半点掺杂毒素的痕迹。
　　他体内的毒，仿佛消失地无影无踪。
　　“奇怪…”流纯十分纳闷，对这一情况毫无头绪。
　　唯有楼陵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为卫微包扎好伤口，然后替他冷敷降温。尽管他不能解释眼前的景象，却明白这必然与卫微平安度过天谴有关。
　　也许，上天终于愿意放过他们了。
　　看着卫微的呼吸渐渐平稳，楼陵跪在床前俯身抱住他，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项，心中忽然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流纯眼见卫微挺了过来，现在又有楼陵照料，终于放下心来，于是退出了寝殿。
　　走出寝殿，正是平明时分，东方的天空刚刚泛出鱼肚白。一夜高强度的精神紧绷使流纯感到一阵眩晕，差点没站稳。
　　殿外守候的重宇见状立刻上前扶住她，“情况如何？”
　　流纯点点头：“没事了。”见一旁还有丞相和灵钦公子，她低声对重宇说道：“楼陵在里面。”
　　重宇心神领会：“知道，交给我吧。”
　　随后重宇向丞相和灵钦公子禀明了情况，然后送走了他们。
　　晨阳渐渐升起，温暖的阳光映入纸窗，静静地撒在了床前两人的身上。
　　卫微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无比熟悉的睡颜，楼陵。
　　他呆呆地望着楼陵，不知眼前的场景是真是梦。此时，他对此前垂死之际对楼陵所说的话已全无印象。
　　轻轻碰了碰楼陵的脸颊，卫微才意识到他真的睡在自己的身边。其实，自他们相识以来，他们同睡在一张床上的次数寥寥无几，这使卫微对眼前的景象困惑不解。
　　这时，楼陵渐渐转醒。睁开眼睛，见卫微坐了起来愣愣地看着他，他不禁一笑。
　　楼陵拉过卫微的胳膊，将他揽入怀中。
　　卫微伏在楼陵的肩头有点不知所措。
　　直到，楼陵附在他耳边低声说出了三个字。
　　而后安静了许久许久，卫微无声地抱紧了他。
　　窗外，落花随水流去，檐上的鸟儿怔怔地看了许久，终是不忍，飞掠下去，衔将归画梁。

　　直到如今，卫微才懂得，卫衍临死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其实不是叹息，而是祝福。

　　后记：天启二年春，丞相暴毙，卫微立段灵钦为太子，同年，流纯与大将军重宇成婚。
　　次年，天启皇帝卫微与突厥可汗楼陵成婚，成就了青史上的一段佳话。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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