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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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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卫微这么一句话,楼陵当晚便拟了一篇奏章,长达数十页,然而他自己看了一遍却又蹙起眉来,最终撕去提笔重写。
这样耽搁了几日,楼陵最终撰成一篇极尽详致又无一丝赘述的奏章,其思维清晰准确、无可辩驳,有如一座巍峨而固若金汤的城池在眼前逐渐落成。
而第一个读它的人,是重宇。
重宇只读到一半,便皱眉质问道:“可汗为什么要写这些?”
“这是我和卫微将要共同完成的事。”
一听到卫微的名字,重宇错愕之余顿时明白了过来......
他在骗楼陵。眼前这篇奏章,说它是在描绘一个全新设想,自然不假。可若说它是大逆之文……
亦是证据凿凿。
重宇思忖着,心知卫微这次是下定了决心了。“可汗如何知道,皇上是真有此意?”他望着楼陵。
楼陵看着他别有深意的神情,唇边的浅笑渐渐消释:“……你是什么意思?”
“也许这不是奏章,”重宇将奏章拿到楼陵的眼前:“而是能令数千御林军对你兵刀相向、皇上手中的一枚虎符呢?”
楼陵怔住。
那一天,楼陵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我不信。”他说:“我和他经历过很多误会,如今我不会相信旁人的话了。”
看着楼陵的神情,重宇知道自己的劝诫败落了。
楼陵最终递上了他所写的奏章,尽管此前他拒绝重宇时态度坚定,然而重宇的话却仍在他心底腐蚀出了一个空洞。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卫微,杀父之仇或许能被时间冲淡,但卫衍之死......既使与自己无关,卫微也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所以,当卫微好整以暇的声音自身后徐徐传来时,楼陵停下脚步的同时,觉得心底仿佛有什么在缓缓塌陷。
“且慢。”
楼陵转过身来,只见奏章已然在丞相等人手中传阅,他们的眉头越发紧皱,时不时以一种低沉而气急败坏的语气交谈。
卫微端坐于皇位之上,与他遥遥对视,却面无表情。
“你究竟想要什么...”楼陵望着他无声地问。
卫微置若罔闻,转头向众臣询问:“可汗写了些什么?”
众臣静默。丞相踏出一步,沉着脸道:“可汗,我末舜虽偶有败绩,又逢先帝新逝,却绝不输突厥。如今停战是充分顾虑到时值深秋,突厥土地瘠薄,粮草稀缺,可汗不知恩谢,反而写出如此抨击末舜、大逆不道的奏章,是欺末舜无人吗?”
卫微听着丞相的话,眼帘低垂,神情似乎很认真。
楼陵看着丞相越发愤怒的神情,冷冷地说:“我所写的分明是大一统的设想,丞相纵使年老眼花,也不要信口开河。”
楼陵身形挺拔,气势逼人,丞相顿时噎住,想到眼前这个突厥可汗是自幼浴血杀场至今的,一时感到震慑。
“如果可汗是向往末舜突厥大一统,”堂上,卫微的声音徐徐响起:“那就更可笑了。”
楼陵望向他。卫微勾起一抹笑:“因为这就是痴人说梦。”
楼陵静静地与他对视着,良久,他失笑:“你说得对。”
卫微的视线微不可见地一颤。
“且慢。”就在这时,重宇踏出一步:“昨日微臣曾借阅过可汗的奏章,归还可汗后却发现真正的奏章还在微臣的府中。所以想必方才丞相所看的奏章是有人假冒的,意欲诬陷可汗,损两国情谊。”
重宇从袖中拿出一本奏章:“真奏章在此,请皇上和诸位大臣览阅。”
重宇将这份自己仿造的奏章呈给卫微。两人相对时,卫微表面上若无其事地接过奏章,低声道:“你若知道我在做什么,就不要挡道。”
重宇抬头望了他一眼:“那就找出字迹上的证据,告诉他们这是假的吧。”说完,重宇归位,楼陵望着他的背影有点出神。
卫微隐隐咬紧牙。重宇是个字迹仿造高手,要揭穿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打开奏章扫了几眼,字迹果然无可辩驳。随后,卫微将奏章传给了丞相等人,他沉着脸瞟了重宇一眼。
丞相看后抬头:“字迹一样,的确是有人仿造。”
卫微看着重宇低垂着脸,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忽然说道:“朕倒是看出了不同。”
重宇忽然抬头望向他。
卫微笑了笑,目光落在楼陵身上,缓缓说道:“因为突厥可汗,是左撇子。”
楼陵没有出言反驳,因为很早以前卫微就知道他的这个习惯,所以重宇递上假奏章时,他已经心知无望——这一长久以来的隐秘习惯使得没有人能完全模仿得了自己的笔迹。
重宇的眼中流露出惊诧的神色。
“可汗很少写字,加上向来使得是双剑,所以这一习惯鲜为人知。”卫微眼神清冽:“而朕多年前曾被可汗俘虏,有幸发现可汗的用笔习惯。”
楼陵看向卫微,卫微对他微微一笑,继而对丞相道:“劳烦丞相再仔细看看,两本奏章中,哪一份的笔迹中横向笔画是自右向左写的?”
丞相顿时领悟,埋头细看起来。
楼陵镇静自若,仿佛眼前的一切与自己无关。他微微低头,向卫微说道:“你很聪明。”
卫微置若罔闻,目视前方。
“第一份奏章确为可汗所写。”丞相语气肯定,“不知是何人伪造了第二份试图为可汗开脱...”说着,他瞟了一眼重宇。
丞相与重宇向来不对头,重宇面无表情,却绷紧了眼睑。
卫微轻描淡写道:“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望向楼陵:“可汗蔑视末舜,写下这些讽刺文章,意在重挑战火,大逆不道...”
楼陵无声地笑了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恐怕你不能走出这金銮殿了。”卫微轻轻说道。
“如果我待在这里,任你将我送进监牢,我猜几天后朝中就会有人丧命,也许是丞相,也许是其他你盯了很久的人,总之一切罪名都会落在我头上,我便在劫难逃,而你则一石二鸟。”
卫微神情一滞,下意识地带开与楼陵对视的目光......楼陵说得几乎一字不差。
“你了解我。”楼陵低声说道,“我一样了解你。既然你觉得我是痴人说梦,那就等我踏平末舜实现给你看吧。”
说完,楼陵转身走向门外。卫微目视他离开,并未再出言相胁。
然而楼陵大步走到门口时,却忽然顿住——金銮殿外,上千弓箭无声无息地直指楼陵。
不知何时,殿外已悄无声息地聚集了上千御林军,整装待战,宫墙上一众□□手,箭尖直指楼陵。
楼陵一惊,下意识地按住腰间,却方才想起鸳鸯双股剑早已卸下。
此时此刻,竟是四面楚歌。
手无寸铁,面对无数冰冷的箭锋,背对目光冰冷的卫微,楼陵最终无力回天,人生第一次下狱。
隔着铁杆,卫微注视着伤痕累累的楼陵:“放心,不会太久。我会让重宇出手的,他与丞相积怨已久,必然出手干净利落。他是个好将军,也会是个好刺客。”
楼陵倦怠地闭上眼睛:“然后我就背负这罪名永远地消失在你面前,这就是你想要的?”
卫微没有回答,沉默了半晌。
“还记得我曾发誓会要让你臣服在我面前吗?”卫微忽然问道,“是时候了。”
牢狱之外,皇宫中早已非议纷起。突厥使臣就此提出严正交涉,卫微凭着不紧不慢的语气与之一一周旋着。
与此同时,楼陵的牢狱生活却十分平静,甚至,逐渐得心应手......
这天,狱卒正准备享用自己的午饭,无意瞥见楼陵从沉睡中醒来,走到牢门口扶住铁杆开始解腰带。
狱卒可不愿自己难得的闲暇被这种事打扰,走过去嚷道:“干什么呢!我跟没跟你说过——”
刚一靠近牢门,声音突然顿住了。
一只手已然闪电般拧断了他的脖子。楼陵无声地将他放倒,取了他腰间的钥匙。开门后换了两人的外衣,再将尸体丢入牢房重新锁住,只片刻间,楼陵已然消失地无影无踪。
“该死!就知道关不住他!”卫微怒气冲冲地往御书房走,身后跟着一众大臣。
其实之前卫微就疑虑过牢房关不住他,曾打算将他移交水牢。然而水牢潮湿阴森,加之刑审残酷,终究是不忍。
丞相进言道:“皇上放心,他区区一个突厥人,在我末舜京城里又能去哪?只须防守好突厥使臣的住处,自然能抓住他——”
“对于京城,”卫微听了这话气极反笑,转头就道:“他可比你熟悉着呢。如果你以为只要防着使臣一处就能捉拿他...…”
卫微上下扫了他一眼:“他就不会是突厥可汗了。”
说罢,卫微转身继续走,正遇上匆匆而来的重宇。路过他身边,卫微极快地低声道:“趁早把他处理了。没法跟他说话。”
然而重宇却神色沉重地说道:“楼陵好像已经去过使臣处了。”
卫微整个人一愣:“什么?”
“去过又走了,据说留下了一张字条。里面似乎写了什么不寻常的内容,突厥众人封闭了消息,矢口否认。据内线所说……”重宇瞟了眼周围,低下声:“楼陵弃位了。”
卫微又是一愣:“什么……”
“他放弃了可汗王位,人不见了。”
卫微依旧怔怔地,半晌缓不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低喃:“一定是假的,他一定是在找机会报复我……”
重宇眼神隐有悲悯,没有说话。他忽然抬手,呈上手中的东西:“他从府中带走了一件东西……也留下了一件。”
卫微看去,那是由锦缎包裹的、形状颀长的什么东西。卫微隐隐猜到了…
他打开锦缎,映入眼帘的,是楼陵的双股剑中的右剑。
毫无疑问,这是留给自己的。
可是卫微清晰地记得,楼陵曾说过鸳鸯双股剑若分开了就不再完整了。
卫微紧握着这把剑,想到楼陵从此消失不见,这江山、这天下从此只剩自己一人,忽然一阵心悸。
胸口越发绞痛,直至最后,卫微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皇上!”重宇大惊失色,立刻扶住眼前晕眩的卫微。
卫微被送至寝殿,太医应召赶来。经诊断,卫微是气急攻心以致旧伤发作。然而问及是否有根除余毒的法子,太医却唯有摇头。
重宇心急如焚,转头看见流纯在侧,似乎蹙眉出神,便问道:“你懂医术,可有什么办法彻底治好皇上?”
流纯眼底闪过一抹犹疑:“若有办法,当初我救他时便用了。”
重宇半信半疑地盯了她一眼。
这时,卫微挣扎着坐了起来,虚弱地问:“突厥使臣那里,情况如何?”
重宇心有不忍:“有些乱,微臣已暗中派人把守起来了。”
“你亲往突厥使臣处,”卫微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却十分坚毅,坚定地说道:“跟他们谈谈归顺事宜。”
重宇闻言,不禁一愣。
卫微没有在意他的神情,以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道:“若突厥不归顺,则战场上见;若归顺,我末舜必将善待突厥……并重建一个天下一统的国家。”
随着楼陵的消失,突厥很快形同散沙。在接下来的两年中,曾被数位权臣大将篡政,但最终因内部涣散而归顺末舜。
末舜七年春,突厥几经顽抗最终归顺。
一年后,末舜皇帝卫微合并末舜突厥,改国号为天启,大赦天下。
在卫微的强力感召下,突厥与末舜的百年芥蒂最终淡去许多,天下逐渐呈现出空前盛世。
然而,卫微的身体也在一点一点地被掏空。
自从那日楼陵消失以致旧伤迸发,卫微就一直在强撑。他命流纯找出一切可能的方法,试图好起来,然而兜兜转转之后,一切几乎为徒劳。
“不是没有办法,”流纯坦诚:“只是太危险。”
听了她的话,方才将她匆匆拉出来的重宇不禁狐疑:“危险?有多危险?”
“方法是以毒攻毒,成功的把握……至多四成。”流纯见重宇一愣,轻叹道:“所以我一直没说。”
重宇渐渐低下头,作为卫微从小的朋友,他深知,纵然坐拥江山,失了楼陵,失了卫衍,卫微一个人真的很难撑下去。
而与此同时,卫微正在御花园的凉亭中小憩,浅眠醒来,身边并无杂人,自己身上却意外地披上了一条毯子。
他不禁一怔,然而周围却并无身影。渐渐地,卫微意识到了某种可能,心底忽然涌出一丝急切,急忙叫来人:“这条毯子哪里来的?”
侍卫答道:“是宫女拿来给您披上的。”
卫微一怔,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是么……”
卫微抬起头,只见御花园中鸟语花香,完全看不出已是深秋时节,然而目光再放远些,则被皇宫的高大围墙挡住了视野。
卫微心情一沉。
突然间,远处隐约传来厮杀声,众侍卫顿时如临大敌。卫微大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不久后有人来报:“有刺客!”
卫微听了镇静自若。近段时间来,刺客是皇宫的常客,其中以突厥人居多,全是冲着丧国之恨而来,卫微已不以为意。
“拿下刺客,小惩以戒便放了吧。”卫微说完便回了御书房。
回去的路上,卫微心情低沉,秉退了下人,独自一人推着轮椅前行。忽然,他余光瞥见路旁的草丛似有异样……
转头望去,青绿的草叶上低落着几滴鲜血,而稀疏的血迹正通往不远处的凉亭。
卫微神情自若,推着轮椅驶向凉亭。然而站到了亭子中四下望去,却又不见任何踪迹。
卫微略一疑惑,便懒得再寻觅,决定由御林军来处理这个刺客。
然而刚转身,一滴血落在了卫微的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