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辜采

1、百里奔波 这一场百里

　　10月10号。
　　车到站时已经是晚上接近8点，停稳后车上的人一窝蜂地下去取行李。
　　随车的售票员是个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弯着腰提出行李箱，大声嚷着，谁的行李？谁的行李？快点！
　　围在车旁的人一个个探头去看，见到是自己的行李箱时，便急吼吼地叫着这里！是我的！挤上前递过号码牌，拉着箱子离开。
　　中年男人又从里面拉出一个24寸的黑色行李箱，正要嚷嚷，旁边已有人不声不响地朝他递出号码牌。
　　一块干净平整的纸递到他眼下，正是放行李时发的号码牌。这辆车中午十二点出发，在路上行驶将近八个小时，来取行李的人都带着三分焦急，这样纸质低劣的号码牌，即使没有破损，也是被揉得皱巴巴。
　　第一次见有人拿出这么平整的号码牌，平整得仿佛银行刚发行的新钞。
　　天早已黑了，此时唯有车场旁高瓦数的路灯发出的光，旁边人来人往，偶尔还有别的车辆进站，光影重重，晃得人像忘了带3D眼镜。
　　轻捏着纸的中部的手指比纸还要白三分，骨节略粗，光看这两根手指竟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的手。
　　中年男人眨眨眼，动作缓了几秒，才接过号码牌，递出箱子。
　　短短几十秒，他仿佛从嘈杂的环境中离开，进入了一个默剧的世界里，光速都慢了几分。
　　递给下一个人行李后，他后知后觉地转头往刚才那人离去的方向看去，都是一门心思拖着行李往出站口走的人，他先认出的是那个黑色的箱子，然后才是那个人。
　　黑色长款风衣，脑后盘了个发髻，是个女人。身姿笔挺，步履不疾不徐，国庆过后天气已经开始变得寒冷，无遮无掩的车场里风很大，风衣下摆一飘一飘。
　　真是邪门，鬼气森森的。中年男人咽了下口水，继续忙活。
　　顺着指示牌和人流出了站，广场上仍聚集着不少人，等车的，送人的，接人的，目的明确络绎不绝。
　　不知自己已被打上鬼气森森邪门标签的林小满拖着行李箱站在广场上看了一会或哭或笑的人间悲欢，握紧放在拉杆上的手。突如其来的孩子气，我也是有地方可以直奔的人，不止你们。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拖行，发出嗡嗡声，车站附近最不缺的就是各式小旅馆和便宜餐馆。不时有人上前拦住她问，姑娘住店不？姑娘包车坐不？比车站的便宜。
　　林小满总是会停下来，笑着答一句，大娘，大爷，我不需要。礼貌得奇特又让人没法被拒绝后理直气壮地翻白眼。
　　一路走来，不乏各式小吃路边摊，人声鼎沸热火朝天，老板与客人都擅长扯着嗓子喊出自己的意思。地面被来往的人踩得潮湿又泥泞，林小满停下，收起拉杆，轻松地提着箱子走进一家福建沙县小吃。
　　覆盖程度比肯德基和麦当劳都要凶残的餐馆。
　　身前挂了条红色围裙的老板娘正坐在第一张桌子前包饺子，饺子皮拿在手里，舀起一勺馅，一转一拧，还没看清，一个饺子就已经包好了。
　　林小满想起欧阳修笔下熟能生巧的卖油翁，无他，但手熟尔。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就成了艺术。
　　老板娘见有客人来，站起来拍拍手笑问：“妹子吃些什么？”
　　林小满放下手上的行李箱，推着走到一张看着最干净的桌子前，坐下来拿起面前油腻腻的餐牌，认真通读了一遍。
　　“要一碗鸡汤馄饨。”
　　“好嘞，您稍等。”说着手上端了一杯褐黄色的茶水放在桌上。
　　在车上待了一天，乍见热腾腾冒着热气的茶水，尽管知道它和所有小餐馆里的劣质茶水一个味，还是勾起了所有的欲望。
　　需要一个苹果时，不要给人一车香蕉。需要一杯有温度的水时，即使眼前是满汉全席也不换。奶奶说，对人好，是要看别人要什么，而不是你愿意给人什么。
　　入口是意料之中的苦涩，林小满还是很珍惜地喝了半杯。双手握住杯子，热茶的温度穿过玻璃传递到手心，老板娘在炉前捞着馄饨，漏勺一抄一抖，心里默数一下，放入瓷碗，然后再捞，直到满十个，加鸡汤，葱花，调味料，便是所谓的鸡汤馄饨，快速而方便，适合所有旅途中疲惫而着急的过路人。
　　馄饨端上来放在眼前，老板娘热情而和蔼：“妹子慢用。”
　　近来很多人喜欢说自己是什么控，例如颜控，大叔控，若要林小满形容自己，那她应该是大妈控。是的，您没看错，是大妈控。那些四十岁左右，开口问工资闭口问婚姻状况，随时准备充当居委会和媒人联盟后备军的大妈。
　　林小满抬头，眼睛里映着店里的灯光，笑靥如花，浑身散发着善意和孺慕，仿佛挥挥手便能春回大地。
　　“谢谢。”
　　老板娘愣了一下，手无意识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口中呐呐不能言。
　　“您忙自己的。”林小满也不在意，虽然不知为何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板娘应了一声，脚步慢慢蹭回了原本包饺子的桌前。包了几个饺子之后，用眼角的余光小心打量低头吃得斯文秀气的林小满。打量了几次之后，似有所觉的林小满抬眼看来，眼睛对上，老板娘还没来得及躲开，就见她又对自己笑了一下。
　　我的天呐，老板娘满是面粉的手很偶像剧范地捂上了自己的心口，学着自己年轻时的男神马□□一样，在心里咆哮一句，我要窒息了。
　　这姑娘长得太好看了，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
　　鬼气完又仙女了一把的林小满毫无所觉，吃完馄饨便起来付账离开。
　　去收拾桌子的老板娘看到，桌面上放了一张自己店里的纸巾，上面是挑出来的葱花，除了葱花，碗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和茶水都喝光了。
　　嘴里啧啧作响，现在的小姑娘，这么珍惜粮食的可少见了。
　　当晚，著名八卦网站里出现了两个帖子。
　　第一个：818我今晚遇上的鬼气森森的邪门女人。
　　第二个：都来说一说你在生活中遇上的美人，露珠今天遇到了绝色美女
　　两个帖子都点击率疯狂上涨，除了要求有图有真相的，大多数都是分享自己个人经历的网友。楼越盖越高，很快就飘在了网站首页，有人回复：旁边楼那个绝色美女和楼主口中鬼气森森的邪门女人都是黑风衣盘发髻皮肤非常白，写手贴，骗回复！又引发了新的一轮骂战，热闹非凡。
　　此时走出店门的林小满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无意中的出现引发了这么一轮网上狂潮，她正为了不把行李箱放到这么脏的路面上而努力着。幸亏出租车等候站并不远，两条栏杆的空隙中一个一个站满了人，面前的情侣正你摸我的手一下我撩你头发一下的闹着，男生不经意间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然后是第二眼，第三眼，女生恼怒地揪着他的耳朵三百六十度旋转了一下。
　　林小满早已习惯了这类事情，但此时心境不同，万事皆空，倒不像之前每次遇上那样面无表情，反而心下觉得有趣，随手把耳旁落下的头发夹在耳后。动作普通自然，配上那张脸，却徒添三分妩媚。女生眼色余光扫见，手上更用力了。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才轮到林小满。把行李放好后上车，司机从后视镜里问：“小姐要到哪？”
　　林小满掏出手机点点划划，递过去：“这儿。”
　　司机接过一看，：“噢，这儿啊。”然后发动车子，车行驶过程中司机很热络地说：“你这是回家？”
　　“不是。”
　　“这个地方的房子可贵了，我不吃不喝一辈子都买不起那里的一个单间。”说着又自己笑了：“那里怎么会有单间，人家厕所都比我家大。”
　　林小满不作声，富人区？这她倒是不知道。
　　“你看起来跟我女儿差不多大，我啊，这辈子只要赚得够我女儿读书就心满意足了，以后也不指望她出息到买得起那么贵的房子。”有些行业话唠已经成了职业病，例如司机，理发师，销售员。
　　“您女儿有福气。”林小满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司机呵呵地笑起来，：“她长得像我，丑兮兮的，要是长得有你一半好看，我做梦都能笑醒。”说是这么说，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林小满看着司机的后脑勺，板寸头，肥头大耳，身上穿着出租车公司的制服。这是一个日常最常见的中年男人，更是一个最普通的父亲。
　　大多数人小时候总是努力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体育课上偷偷藏起来和老师一起吹响的哨子，比别的小朋友亮丽一点的花裙子，比别的小朋友多一朵小红花，老师多一点的注意力，都是争夺的目标。等稍微懂事一些了，却生怕自己显眼，泯然众人才是最终追求。
　　而林小满觉得，自己这短短的一生，都在追求着别人与生俱来的东西。
　　司机不再说话，打开了音乐，不知名的歌手在低吟浅唱，林小满就在这不知唱的是什么的歌声里开始昏昏欲睡。
　　不知何时，车已经停了下来，司机帮忙把行李拿了下来。林小满目送司机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站在原地，像喝了名为孤独的毒药，药性从心开始，逐渐蔓延全身。我的人生，究竟能剩下什么？
　　短短几分钟，身边已有数辆豪车开过，车灯划出弧度，然后消失。身边是一个硕大的花坛，风吹来，花枝簌簌作响，更带了几分夜的荒凉。林小满借着路灯环视周围，干净的泊油路，花坛，保安，路灯，大树，不禁失笑，和学校门口真像。
　　掏出手机，找到联络人里“沈韫”，右划，拨号。
　　电话响了但是没人接，揉揉眉头，再拨一次。这次，很快就被接起来了。
　　“林小满？”声音出乎意料的低沉，带着些沙哑，还有浓浓的鼻音。
　　“沈先生，我在小区门口。”
　　“让保安带你进来。”说完就挂了电话。
　　林小满刚说完来意，保安便很热情地接过行李说：“您跟我来，沈先生交待过。”
　　跟在保安身后，小区里很安静，偶尔从路边的花丛里传出几声虫鸣，和两人的脚步声。走过长长的车道，绕过一片湖，穿过一座小型公园似的地方，保安终于停在一座房子面前。
　　透过黑色雕花大铁门可以看见庭院里的水池和灯火通明的二层白色别墅。按下旁边的门铃，铁门一会便自动徐徐往两边拉开。房子里快步走出一名五十来岁的妇人，笑容可掬，径直走到林小满面前。
　　“林小姐您好，沈先生让我来接您，快进来。”
　　林小满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沈先生呢？”
　　“沈先生出差了，我姓陈，您可以跟沈先生一样叫我一声陈妈。”陈妈拖着行李箱带着林小满踏进了房子。
　　一楼是大厅，吧台，各色欧式风格的精致家具，林小满只是扫了眼便收回目光。
　　“沈先生说，除了他的房间和书房，您可以随便选自己喜欢的房间，我带您参观一下吧。”
　　林小满沉默几秒，问道：二楼哪个房间有阳台？”
　　陈妈很快点点头，：“二楼四间房，除了沈先生的卧室和书房，只有沈先生隔壁的房间有阳台，我带您上去。”
　　完全安顿下来洗漱完已经是十二点了，林小满打开手提电脑，敲下一段话。
　　“历时十二个小时，安顿了下来。据说沈韫出差了，我开始有些怀疑，不知自己独自一人来到一个陌生人的身边是否是一个错误的决定。生命的最后，这一场百里奔波，只是为了看一眼同道中人？”
　　点击，保存。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需要一个陪伴，于是有了林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