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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个故事 地下通道的 ...

  •   我出生时的北京刮了一场西北风,我妈说这是她这辈子感受到的最大的西北风。因为当时那风,刮飞了四合院里她用来晾衣服的竹枝架子。
      后来,我就有了个草率的名字,叫林风。
      或许是因为实在太帅,经常被人认成明星,在街上走着时常有人拽着我说:“哎那个,你谁谁……你不是演那个的谁吗!”
      我只好微笑着看着对方,点点头,而后侧身离开。
      一面走着,脑里突然冒出老祖宗的话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而如今,我大四。
      有人问大四的感觉是什么?其实就是你开始怀念高三时候的感觉,至少那时还有题可做,人生还有个盼头,毕了业将来充满希望。
      而不是现在这样,毕业等于失业。
      简直就要喝西北风。
      四处投简历,挖空心思希望能博面试官于万人之中望见我,忽有惊艳之感,遂招至前来,给一面试机会。我这个逗比,将自己的简历打印在牛奶盒子上,顿时有种哥也上牛奶广告了,多任性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感觉!
      估计面试官看了,应该先是默默拿起吸管,插进去喝一口吧。

      顺着大街往地下走,街道周围什么都有,餐馆行人和高楼大厦,车辆川流不息,让这个城市显得充实,又臃肿膨胀。
      地下道的口有些黑,进里面去才发现灯其实开着,四周空荡荡的,有些风会吹进来。
      我一直往里走,把自己的念头清干净,突然之间,前面传来一阵歌声。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熟悉的歌词一下子电击般地触动了我,我浑身一麻,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真正看见了唱歌的人,却让我讶异,他的头微微低着,黑色的头发垂下,遮住了半张脸,从我这里看去那张脸上有些文人的忧郁意思;上身一件贴身的白衬衫,隐约能看见形状漂亮的六块腹肌;下身着一条有破洞的蓝色打磨牛仔裤,脚套一双黑色马丁靴;细长的手指弹着吉他,唱着几十年前的老歌。
      他察觉到有人来了,抬起头看了看我,笑了一下,像巴黎时装周上冷酷的模特转身那一刹那之间嘴角的勾起的细微弧度。
      他自无心艳丽了眉目,却已让人不知觉神魂颠倒。
      我回以笑容,坐在他身旁,牛仔裤贴着冰冷的地面,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静静地听他唱。
      倒不是说我是个有多怀旧的人,只是太过多愁善感,没事很容易想东想西,在某个不知觉的瞬间就被触动。
      他总共唱了三首歌,都是老歌,嗓音很好。
      “怎么样?”他问,声儿里不知道藏着些什么,总让人觉着,光听他声音,就觉得心里堵。
      我夸张地接连拍手,不住称赞:“好好好!”
      他一下子就笑了,笑声爽朗如珠走玉盘。
      “兄弟,怎么想着到这地方来?”他问。
      我朝四周看了看,确实只有我们两个。说来也稀奇,整个城市堵车时能堵得水泄不通,但就算是这样,这个城市也还有这样空荡的地方。
      我皱眉想了想,说:“人生在世跑简历,四处走走散心意。”
      他又笑了,我想这还真是个容易逗乐的人。
      “工作啊……有工作是好啊,只要是自己打拼来的,不是靠磨折长辈……”他声音柔和了许多,有些感叹。
      我一听,就知道这人心里的肯定有故事。
      有故事。
      被这个迹象激的浑身一麻,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从他嘴里听到这故事。
      没办法,我这人天生好奇。

      于是用一种特别关心他、理解他、愿意倾听他的眼神与他那双黑得深邃的眼对视,呲拉呲拉,中间燃起的都是我求知的火花。
      他被我看的有些不自在,扭过头去,我在旁边催促,天生的自来熟热情让他招架不住,把这些不吐不快的话都说了出来。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是我的爷爷,可他已经去世十多年了。爷爷死去的那一晚,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手里是一把从不离身的黄豆。
      我的老家不在这地方,在大理,中国最漂亮的地方。他这么说的时候头微微扬起,有一种从容的自信和风度。那时候很流行一种老工艺,浆染,我爷爷就是干这个的。
      每个夏天干活的时候,爷爷总是要先抓一把黄豆放兜里。一边在染缸里转动着白步一边往嘴里送黄豆,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每次这一小把黄豆吃完了,这一匹布就染好了。

      爷爷是个会做生意的人,染坊开门的前一两个月,到他这染布不要钱,效果不好一赔二。他说到做到,后来爷爷排挤掉了镇里的大染坊,当他把染布的工具搬进大染坊里的时候,兜里揣着的还是那一把黄豆。
      时不时就往嘴里塞两颗。
      他说着,嘴角带着轻笑。

      后来,爷爷结婚了,他说他结婚的时候兜里还是揣着一把黄豆。他牵着新娘子进门,但突然就被绊了一下,黄豆全撒了出来。
      爷爷一边把撒落的黄豆一颗颗捡起来,一边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
      后来,爷爷有了儿子,也就是我爸爸。
      他说,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爸爸他……耗尽了爷爷的所有家产,爷爷死的那晚他没回来。当时爷爷躺在床上,手里还是一把黄澄澄的黄豆,或许是黄豆太硬了,他缓缓拿起一颗往嘴里送,嚼了几下没有嚼动,就又放在了手里。
      爷爷跟我说,以后我要是活不下去了,就到他这里来拿黄豆吃,不过他希望我最好不要去。
      我当时听不懂,只能愣愣地点头。爷爷下葬后的第二天,爸爸回来了,他哭了,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大家都知道他哭什么,因为他掘地三尺,也没找出爷爷藏的最后的金子。
      我当时突然就明白了,爷爷留给我的黄豆,其实他留给我的最后一笔活命钱。那都是他派人把金子磨成黄豆的样子,最后带入了土。
      他说着,笑容开始苍凉起来。

      我从兜里掏出一包三十块的黄鹤楼,递给他一支,自己也拿了一支,拿火机点了,俩人一起抽起烟来。
      我眯着眼,一边抽一边说:“后来呢?”
      他摇了摇头,说:“后来我读书,考到了这里,好几年没回去了。”
      我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感觉肺部在痛苦地朝我叫嚣。烟这东西,抽的时候你不觉它有多好,但总是戒不掉。
      “到外闯荡闯荡也是好的,毕竟谁也不知道以后能混个什么样子。”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故事吗?”他说,同时笑着。

      我愣了愣,摆了摆手,说:“我的人生很平淡,我没有故事。当你走出这个地下通道,迎着光进入这座城市的表面时,你会发现满大街都是像我这样的人,但是他们又有着细微的不同。”
      “能有什么不同?”
      我又深吸一口烟,缓缓地说:“因为我是一条幽灵,孤独地徘徊在中国的大地上。辗转了这么多年,仍然没有一个女朋友。”
      他一下子笑了,说:“滚你的,装X。”
      我嘿嘿地笑,同时觉得时间也不早了,站起身把烟用鞋底碾灭了。朝他点点头,说:“我走了,有缘再见。”
      他点点头,朝我摆了摆手,说:“滚吧滚吧。”
      朝着这座城市的表面走去,突然感到手机的震动,拿出来一看,原来是已经获得了一个面试的机会。

      笑了笑,手机揣进兜里,双手插兜,迎着光继续朝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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