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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思成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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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成灰
小媛。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中音,我缓缓转过头。其实这些年,我已经很少搭理人,很多曾经的熟人,都那么慢慢的淡了,淡到再见面时不一定能相认。
但眼前这位显然除外。
这么多年了,你一点也没变。男人兴高采烈的说道。还是漂亮。
我也认出他来了。黎簇。是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我还年轻,甚至可以说幼稚时,认识的一个人。敌人。
他个子很高了,浓密的黑发下有一张颇有男子气概的脸,眼睛亮亮的,又有些历经沧桑的韵味。晒成古铜色的肤色和健美的身材,让他看起来是一个富有魅力的成熟男人。
我只看了他一眼,就转回了头,继续凝望远处的雪山。
真冷淡啊。他走到我旁边,与我并肩站着,我用余光瞟见他在皱着眉细细打量我。
好久不见。我勉强提起兴趣,跟他打招呼。
他毕竟不是当年那个高中生了,那些事过去了这么久,他也变成了一个很沉得住气的人,见我没有兴趣跟他叙旧,也就识趣的住了嘴。跟我一起望着远处发呆。
我们现在长白山无人区的一个断崖上,后面是我搭的帐篷,前方是深不见底的裂缝。三圣雪山在夕阳的余晖下飘渺呈现,它的白不再是雪白,而是一种镀了金的浅色,像一件从天而降的上古神器。
寒冷的雪风迎面而来,我们都没有瑟缩。我深吸了一口气,让冰凉的空气充斥肺部,全身舒爽。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阳光完全消失,他回到帐篷边上,燃起了篝火。
我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远方的一切也什么都看不见了,于是我转过身,到篝火边坐下。他坐在我对面。
我看着火焰在雪中跳跃,心中格外宁静。雪地泛起的暖黄色,让我有些恍惚,这不灼人的温度,仿佛一个人,正在我们身边。
真没想到会碰见你。黎簇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以为会碰到的人倒是一个也没碰到,胖爷啊,解九爷啊,张……都没看见,许是已经来过了吧?
他四处看了看,仿佛在寻找他提到的那些人留下的痕迹。他当然什么也发现。
那件事……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迟疑了一秒,还是没明说,而是以一种我们都心知肚明的口气叹道。其实当年我以为你死了,毕竟汪家……后来也没在道上听到过你的什么消息。他突然笑了一下,直直看着我。你应该已经离开这个圈子,结婚生子了吧,你这么漂亮,老公应该很不错吧?那时候我们还小,我可能还偷偷喜欢过你呢。他毫不避讳的大方说道。不过后来我们也分开了,你那时候对我好,也不是我想的那回事。再后来,我想起你,觉得你肯定是看不上我的,像你这样的人,能看得上的,只能是老大那样的人吧。
我的心猛然跳了一下,让视线从火光移到他身上,轻声重复道。我这样的人……?
黎簇又笑了几声。你可是汪家的女人,还是美女。一般人怎么入得了你的眼。也只有老大那样……
他怎样?我忍不住追问。虽然明知道没有任何意义,但此时此刻,我就是突然很想听人谈起他。
二十年了,这个话题禁忌了这么久,我以为已经被我锁在了最心底,任谁都摸不着,碰不得。但今天,我放任别人揭开盖子,或许,我只是想看看,它是不是仍然鲜明,有没有陈旧,有没有腐朽。
他的样子就那么突如其来的浮现在我脑海中,鲜活的仿佛就站在我面前。高挑的个子,白皙的皮肤,穿着大学就习惯的夹克牛仔裤,雪片落在他的黑发之上,他把烟塞进嘴里,不知看着谁,眼睛一弯,笑容晕开来。烟雾遮掩了他的眼睛,我却看到他的眼神,穿透烟雾,穿透雪山,穿透时空,也穿透了我,凝望着什么。
你应该认识他的啊。黎簇似乎有点不解。那件事……的时候,他应该是汪家的头号通缉犯吧,我觉得他的每根头发,从小到大的每件事,应该都被你们研究透了。虽然你可能没怎么见过他,他的资料你肯定读过,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出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无意识的摇头。
嘿,这么说起来,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形容吴邪这个人。
他的名字毫无征兆的蹦到耳朵里,我浑身一震,有些责备的看了黎簇一眼。
黎簇却完全没有察觉,只是自顾自的陷入了回忆。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个□□,特冷酷那种,后来发现其实不是,他这个人心好,骨子里特善良那种,但不知道为什么,非逼着自己干脏事,而且不顾死活,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当然有几个人他还是管的。所以我又觉得他是个神经病,干的事完全是发疯,而且对自己没多大好处,看起来好说话,其实特偏执,到最后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为…
别说了。我打断他,很坚决的摇了摇头。别说了。
因为你说的,都是错的。
但是我又怎么知道他错了?
我仰起头,看着璀璨的星空。其实我根本没资格说他错。他跟吴邪比起我来,要熟太多了。我甚至没怎么见过那个人,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不超过二十句。凭什么自以为很了解他呢?
对了,小媛。你来这里做什么?黎簇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没吭声。隔了半晌,才说。那你呢,为什么来这。
他突然站起身来,我抬头看了看,火光暗淡,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隐约觉得他似乎苦笑了一下。
我每年都会来……就是,怕老大太寂寞。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同时就消散在风中,可我还是听清了,特别清楚。
你,我也站起来,不让火光映出我的表情。你有没有见过张起灵,后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雪地里格外寒冷。几乎会让人认为,我恨他。汪家的最后一个女人,那现在我是不是算汪家族长了?恨张家最后的张起灵,倒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果然,黎簇说道。你还在恨他?你们家族之间的恩怨,我以为,你已经不会在意了。毕竟不管是张家还是汪家,都没有了……而且,你是汪家人,我以为你会记恨吴老板。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不为所动的追问。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张起灵怎么样,他是死是活,是逍遥自在,还是凄惨狼狈,我都不关心。但我又关心。不是因为我要关注张起灵这个人,我只是想知道,一个故事的结局。不是张起灵的结局,我不在乎。不是吴邪的结局,吴邪的结局我很清楚。是吴邪跟张起灵的结局。从逻辑上讲,这个故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我不跟它讲逻辑。
黎簇好像有点不明白我的意思,他想了半天,才说。什么后来?我不懂你的意思。
就是吴邪死了以后,你有没有见过张起灵?我狠了狠心,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然后感到胸腔一空,这还是我第一次把他的死亡说出来,到底还是承认了,二十年,我到底还是没有真正骗得过自己。
哦。黎簇呆呆的点点头。见过几次。他来过杭州。不过他这人神出鬼没的,我也不知道他在哪,怎么,你要找他?
我摇摇头,我找他干嘛。他怎么样?我继续问道。
什么怎么样?黎簇招招手,示意我坐下来。
我坐了下来,看着篝火,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语气,平淡的说。就是吴邪死了以后,他过得怎么样?过得好吗?
我觉得黎簇看了我半天,目光火辣辣的,好像要把我看出两个洞来。
一时间,雪地里只有我俩的呼吸声。
我懂了。黎簇有些恍然大悟的吸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小媛,你是不是没结婚?
我点点头,没有否认。
你…他欲言又止,最后说道。冤孽啊。谁让你姓汪呢……可惜了。
我愣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他误会了什么。我有点想笑,不过没有纠正他。无所谓的事,误会就误会,反正我在意会不会误会的那个人已经永远不可能误会了。
嗯?我扬起眉示意他回答我,
他好像沉浸在震惊里,又想了几秒,才回想起我们刚才在说什么。
他啊……就那样呗。黎簇摸了摸下巴。你知道的,他又不会老,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他那种性格也是娘胎里带来的吧,变不了,还是冷冷的不爱说话,神出鬼没,行迹不定,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在干嘛。当然啦,吴老板把你们汪家和终极都解决了,他现在应该没有那么多负担,可以休息了,不过,像他那种人,又怎么可能闲下来过普通人的日子。我以前就觉得老大给张小哥设计的人生有点太天真了,后来果然不出我所料。就我见过他那几次,只言片语,我觉得他应该还是经常下斗,应该已经是他的一种生存方式了,只不过现在目的性不是那么强,就跟一般人旅游差不多,没事干就下去走走,砍几个粽子,也许又发现了什么谜题,谁知道呢,老大不在了,更没人管得了他了……
就这样吗……我说不清心中的感受,似乎是不爽中又夹杂着一丝窃喜的快感。
噢!黎簇一拍手。我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好像又失忆了。来杭州就是为了寻找记忆。
失忆?我微微一笑,果然如此。那他还记得吴邪吗?
应该……不记得了吧。黎簇这么说的时候表情有点怪异,好像拼命想反驳一个数学公理,最后还是能力不足失败了一般。
你不是说他到杭州寻找记忆吗?我心情又好了一点,继续问道。
他应该是隐约记得自己过去跟杭州有什么联系,但细一点的全忘了。黎簇说道。我跟他讲老大,讲当年为了救他做的那些事,他听着,一点反应也没有,也没有问我任何关于老大的问题,听完就走了。
呵…我心情莫名大好,几乎快笑起来了。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大概,三年前吧?
三年前?我有点大获全胜的喜悦,可能表露出来了,黎簇突然看了我一眼,说道。
小媛…你跟他是不可能的。张起灵不会爱上任何人,你还是死心的好。老大当年对他那么好,甚至可以说是为他而死,他最多就是记着十几年,最后,还是全忘干净的。你怎么也不可能比得过老大……
我越听越想笑,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最后越笑越厉害,几乎喘不过气来。
黎簇吓坏了,他可能以为我被他的话刺激的精神错乱了,手忙脚乱的拍着我的背,试图安抚我。
小媛,你别笑了,我就随口说说,你别往心里去。你这么好看的女人,又聪明,对人温柔,本质上又善良,肯定很多人追求,一定会过的很幸福的,都别往心里去,啊?
我停下了笑。
没错,吴邪,你这么好看的人,聪明,对人温柔,本质上又善良,一定会过的很幸福。
我仿佛看到他第一次见到我时,抚摸我头发的样子,他的眼睛形状很漂亮,又清澈,思考的时候如幽潭般安静,唇边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微笑,虽然他想表现的冷酷,但他的气息,他的笑意,还是那么,令人如沐春风。
是的,那一秒钟,我脑海里闪过的就是这个词。
然后,他让解雨臣救走我,我趴在解雨臣背上,回望着他在黑暗中慢慢远离。我一直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适合黑暗的人,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站在黑暗里的人,他在那里,连我恐惧的孤零零的黑暗,似乎都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
黑暗下陷六万里,我还能再见他几次……
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水。
刚才扭曲的喜悦已经全部消散,我的心脏像被捏碎了一样,我想着他的眼睛,他的笑,他的嗓音,这么好的一个人,老天怎么能这么残忍,让他耗费了一辈子的心血,去完成一个其实没多大意义的目标,让他那么年轻,就消失在人世间,让他唯一在意的人,轻而易举的忘记了他。
张起灵忘了他,他一定会很难过吧。我默默的想。但他不会怪他,他还会反过来心疼他,觉得一个人失去了记忆,失去了与世界的联系,多可怜。他就是这么温柔的人,温柔的连吞噬了他的黑暗,也不再让我觉得冰冷。
没事。我哽咽的对黎簇说。只是有点累了,睡觉吧。
黎簇不敢再多说什么,我钻进帐篷,很快睡着了。
我竟然梦见了他。
他走在茫茫的雪地里,啊,是墨脱那次。我被命令截杀他,悄悄跟着他进了墨脱的雪山,他独自一个人走着,我躲在旁边,天地间仿佛只有我们两人,我迟迟没有下手,为了多看他一会儿。
最后,我还是动手了。他的血喷了我一脸,尽管我已经练习了无数次,确保不会割断他的动脉,那个断崖我也已经考察过,下面的积雪很厚,不会摔死人,我还暗中在雪地里放了药品,可眼睁睁看着他翻下悬崖,我还是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梦中的感觉那么真切,我因为心痛猛然醒来。
帐篷里没人。黎簇在外面守夜。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回忆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他的计划到了最后,张起灵快从青铜门出来了,我们也终于抓住了他。其实到那个阶段,我们心里知道汪家大势已去,杀了他也无济于事,说不准还有反效果,执行通缉令更多是为了泄愤。汪家已经不可挽回,那么一定要吴邪陪葬。他们都是那么想的。
我一直在琢磨怎么放他走,有一天,只有我一个人看守他的时候,我想去打开铁链,他却摇摇头,拒绝了。
你已经救过我一次,这次再放我走,你一定会被处决的。他漫不经心地说,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原来他都知道了,我心砰砰直跳,他没有看我,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终于鼓起勇气说。邪哥,带我一起走。我跟着你,以后不姓汪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头。
我以为他不相信我,有点急了。把想好的逃亡计划跟他说了一遍,我计划的很周翔,只要今天不轮上族长值班,一定会成功,族长一周只有一天在,成功的几率非常高。
我说完,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着一种微妙的不赞同。
万一失败了呢,你一定会死。他说。我的计划里不包括整死你,你会活下来的。
可你不走的话,他们很快就会杀了你。我急切的劝说他。
为什么帮我。他平静的说。我迟早都会死的。
那时候我忽然感到,他早已预料到了今天,他一点也不怕死,或者说,死亡本身就在他的计划之中,他打算用自己的死给他的计划做些什么。这是他筹谋已久的决定。
我慌了,一时间想不出劝他的话,只好说。
你不能死,张起灵马上就会出来了,你死了,他怎么办?我知道,你不会扔下他的。
他竟然笑了。还是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又不仅仅是温柔,那是一个很纯净又很复杂的笑,我再没见人那么笑过,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参悟了所有以后,拈花般超脱的一笑,可那微笑里又带着一丝怜惜、痛楚、苦涩、悲悯、不舍。
这是很重要的步骤,不能省略。而且,没有我,小哥也可以过下去的,再过几年,他就会失忆,不再痛苦。都没关系的。他就那么笑道。
就算他没关系,可我有关系。我激动得大声说。你如果死了,我还怎么活下去?我怎么活?
他眼里出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情绪。
我们几乎不算认识。他轻声说。
我是汪家人,对你每根头发都了如指掌。我说道。而且我就是负责收集整理资料工作的人,很多资料只有我一个人看过,我白天黑夜,都在想你,研究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你。当然,你不认识我,这没有关系,我在乎你,这就够了。
你是个小女孩。他又笑了,笑的有点宠溺。以后你会遇到真正值得你在乎的人。
我并不在意你怎么看我,我说道。时间会证明一切,我是汪家人,我的心不会轻易改变。
那就好好活着。他伸出手,在我胳膊上按了一下。好好活着证明给我看,至少不要死的比我早。我今年三十七岁,你才十七八,不准死的比我早。
那好,你今天死,我明天就自杀。我说道。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死的比我早,不能比三十七早。否则我会讨厌你的。
我看着他,他回到牢笼的最深处,不再看我。
那好,二十年,我会证明给你看,我的心不会改变。我说。
他点点头。
哟,你醒了。黎簇走进帐篷。
嗯。我坐起身。你睡吧,后面我来守。
他睡下了,我走到帐篷外,静静坐着发呆。
回想了一遍我的计划,应是万无一失。
雪风呼啸而过,我看着火堆后的崖壁出神,这里,比不上他掉下去的那个地方凶险。
我用了十九年,才找到下去的方法。每一年,冰柱不融不脆的那几天,我都只能往下一点点,攀在悬崖上,往下寻找他的踪迹。
今年,我终于下到了他坠落的崖底。
天空已变为窄窄的一线天,崖底白茫茫一片,什么人也没有。我踩着雪一步步探索,后来我看到一块狭长的石头,直直插在雪地上。凑近一看,石头上用刀刻着一行意义不明的符号。
张起灵做的记号。
我立刻断定。从背包里拿出铲子,用力向下挖。挖下去的冰原有一道断壁,一看就是打盗洞的高级手法,这个坑很大,而且冰封了不知多久,我费了大半天,终于看到了他。
隔着最后一层冰盖,他安详的睡在冰雪里,冰霜挂满了他的头发,他的脸色有些发青,看起来疲惫不堪。
我扔下铲子,用手把覆盖在他身上的冰敲碎,冰刃划破了我的指尖,但我的全身都已麻木。
最后的侥幸心理荡然无存,他已经死的不能更透了。
我把他的身体全部挖出来,他僵直的手臂中,牢牢抱着一把黑金古刀。
张起灵的刀。
我试图把刀抽出来,没有成功。难怪张起灵没有把刀带走。
我坐下来,凝视着他的睡颜。二十年了,只有这把刀陪着你吗?
我看着那把刀,不明缘由的越看越不顺眼,我发狠的想把刀抽离他的身体,但他抱得太紧。
为什么还不放手?为什么?
我气急,拔出刀,一下把他的手砍断,黑金古刀终于滑到了一边。
他静静的躺着,不赞同也不反对,他的断臂躺在冰雪里,没有流一滴血,他的身体,已冷透了。我弯下腰,捡起他的断臂,怔怔的看向他。
他不痛。他再也不会痛了,任何地方也好。
我一边把他背到背上,一边声嘶力竭的痛哭起来。
天蒙蒙亮,我把从断崖下找出来的黑金古刀拿出来,放到黎簇身边,压住我的字条。
如果再见到张起灵,把刀还给他。我有事先下山了,再见。
然后,我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裹,向雪山深处走去。
朝阳的光洒在雪地上时,我找到了前两天的那个洞穴。有点担心,我一猫腰,钻了进去。
还好,他还在。我松了一口气。
他还保持着当年中枪后抱着黑金古刀坠崖的姿势,因为全身都被冰雪冻僵,没有任何腐败,除了僵硬以外,他看起来像睡着了。
我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他紧紧磕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冰霜,额头那个致命的弹孔中留下的血凝结在他脸颊上,我低下头,用舌头和嘴唇轻轻吻去那些血污。
接着我直起身,凝视他的脸庞,二十年了,他一点也没变,仿佛还能看到唇边那丝温柔的笑意。
我看了看他的手,他左手还保持着抱紧黑金古刀的姿势,我眼前浮现起最后那一刻,他被乱枪打的连连后退,但他一点也没有痛苦的表情,退到悬崖边时,族长一枪正中他的额头,他嘴角流下一缕血,偏头看了三圣雪山的方向一眼。
你的陪葬。我远远看见族长突然将黑金古刀抛向他。
他就被那股大力推向了悬崖后的虚空。
我只记得他掉下去时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抱住了那把刀。
那种东西,根本不该做他的陪葬。是谁的,就还给谁好了,他的陪葬品,我另有安排。
我抱着他的尸体,心中无比安宁。
二十年,我终于熬过了你设定的期限。我静静的坐着,什么也不去想。如我所料,黎簇没有来找我,他一定想不到,我中意的人是吴邪。这么多年,我一直怕张起灵先我一步找到他的尸体,他确实比我快,不过,他找到之后,并没有带走吴邪,只是挖了一个够两个人躺的坑。
也许,对张起灵来说,长白山就是他的故乡,也许,这种事,本来就没有意义,人都死了,尸体还有什么意义。
我抱紧了吴邪。
就这么坐了一天。
他开始融化了。
我微微一笑,终于也有这么一天,我的温度温暖了你。
我抱着他走出洞穴,把他放在我带来的易燃品上,浇上汽油。
最后看了他一眼,我点上火折,他瞬间被烈火吞没了。
我站在雪地里,安静地看着他的葬礼。真美,远方的雪山仿佛也染上了火光,变得有了温度。果然,他连死了,还是那么温柔。
火慢慢灭了下来,我在雪地里仔细的收集好他的骨灰。
很轻,他瘦了,没什么分量。
接着,就是最后的步骤了,想着一切即将结束,我动作轻快起来,一边哼歌一边把炸药□□拿出来,认真的制作好,然后,紧紧的绑在身上。
准备停当,我抱着他的骨灰,朝三圣雪山的方向走去。我本想让他远离那里,但不想让他生气,最后还是妥协了,既然他到死都记挂着张起灵,我也不能完全拂他的意。
走了三个小时,我停了下来。
这里风景很好,他应该会喜欢。
我检视了一番,确定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再能够分开我们。这就可以了。我说了,我不会拂他的意,但我也不同意,最后他身边躺的是害了他一生的人。
即使这是他的愿望,我也不同意。他这个人,还是只能由别人来替他狠心。
我死以后,汪家就彻底灭了,这应该也是他乐见的吧。汪家,就是我给他的陪葬。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白雾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打开火折,点燃了引线。
最后那几秒,我仿佛看到他略带责备的看着我,但唇边依然是温柔的笑意。我抱紧了他的骨灰。我们会一起散落到雪地上,雪风里,断崖间,再也没人能找到他,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即使是张起灵也不能。他们再无瓜葛。
轰——
我总算知道了结局:我的思念,和他一起化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