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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重生 凡此种种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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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汉子从平安堂抓完药出来,见欧阳毓灵蹲在路旁,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有些慌了,难道自己带她来这里有什么不对劲吗?汉子小跑着走近欧阳毓灵,在她身旁弯腰,“姑娘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那汉子见欧阳毓灵未有回应,更是慌了,颤动着道,“姑娘,你别这样,我……我……我不要你银子了。”汉子说着掏出珍藏在怀中的银子就要交还给欧阳毓灵。
欧阳毓灵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吓到眼前这位朴实的汉子了,这才抬起头缓缓开口,“不用了。”说着,她伸手止住了汉子,“这是答谢你的,告辞了。”欧阳毓灵说罢挣扎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转身就要走。
“诶,姑娘,你真的没事?”汉子不放心地问道,见欧阳毓灵没有回答,快走几步追了上去,“姑娘,要不我扶你进去给李大夫看一下,李大夫医术很灵的。”
“不用了,我不需要看大夫。”欧阳毓灵摆手说道,不经意间“李大夫”三字从她脑中快速闪过,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丝不对劲,她骤然回过头,“等等,你刚才说谁医术很灵?”
“李大夫啊,就里面那位姑娘。”
“你之前不是叫她李先生么?”
“李先生是私塾里教书的夫子,李大夫是医馆里给人看病抓药的,她们不是同一个人的。”汉子耐心地解释道,好像但凡外地人,都会把李先生和李大夫误认为是一个人。
闻言,欧阳毓灵的心一阵咯噔,她颤抖着问道:“可你刚才说你的药方是李先生写的?”
“哦,姑娘你有所不知了,李大夫是名医术精湛的大夫,可惜她天生有疾,夜不能视,刚好那天我是在夜里带我爹前去看病的,李大夫眼睛不方便,所以是李先生执笔写的药方。”
“这么说,李先生和李大夫住一起了?”
“对呀,她们是好姐妹,都住在这平安堂。”
“这就对了,对了,一定是她,一定是她。”欧阳毓灵高兴得流泪,只因那汉子的话驱散了盘于她心头的迷雾,李先生就是白玉,白玉就是李先生,药方是她写的、喜联是她写的、治国策也是她写的。
原来李思晗在骗她,白玉并没有死,而且还和李思晗住在一起,不然,李思晗一个夜不能视的人,她的房间为什么需要蜡烛。然而,只因欧阳毓灵记忆中的白玉一直是男子装扮,所以在打开李思晗衣柜看到清一色的女装时,才会感到失落,在听到那汉子说李先生是女子时,才会习以为常地把她当成是李思晗,可她却忘记了白玉本就是女子。欧阳毓灵想通了这些不禁喜极而泣。
那名汉子看着眼中这位前一刻失魂落魄,下一步却又哭又笑的女子,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出于关心,他问道:“姑娘,你没事吧?”其实他心里担心这姑娘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
“我没事,我很好!”欧阳毓灵抹去留下的眼泪,激动地说道,“方才你说李先生是教书的夫子,她平常在哪里教书,带我去。”欧阳毓灵笃定白玉这些天没有出现定是躲在私塾里。
“呃,这个……”
“你带我去,我再给你银子。”
“姑娘,我不是要你银子,我是怕你到了那边后,又……怪怪的。”汉子压得声音说道,女人心海底针,他是真的看不明白,万一眼前这女子到了那边又出了什么状况,那他可担待不起。
“这次不会了,麻烦你带我去,谢谢你了。”欧阳毓灵央求道,她直觉自己离幸福前所未有的近。
看着眼前女子央求的眼神,那汉子最终同意了,“好吧,好吧,我带你去。”
今天是放假的日子里,私塾里并没有学生,只有教书的夫子和看守私塾的大爷。
“李先生,今天放假,您也不回家么?”说话的是张叔,他本是无家可归的人,是这间私塾的主人收留了他,私塾主人见他忠厚老实,便留了他在私塾里干活,,一来张叔有个安身之所,二来也可以照看私塾。
“不回。”被换做李先生的人干脆地回道,依旧低头看她的书。
“哎,李先生你们姐妹俩这别扭闹得也真够久的,都十天了,大家都是好姐妹,何必呢?”张叔叹息道。那晚他收拾好了院落,跟往常一样准备关门歇息,却发现了去而复返的李先生,张叔惊讶,他以为是李先生落了什么东西在私塾里,特意回来拿,却原来不是,李先生告诉他,她跟妹妹吵架了,这阵子她晚上就歇在私塾里,不回家了。李先生刚开始还以为不过是姐妹间小打小闹的玩笑,李先生第二晚没准就回去了,可没想到,李先生在这里一住就是十个晚上,就连今天放假,也不想回家。而那个平时没事就往私塾里送好吃的李大夫这十天里也未曾出现。看来这两姐妹的矛盾闹得不小啊,张叔暗暗心惊,也为这两姐妹感到惋惜,曾经那么好的感情,怎么说不合就不合了呢?
“好的,张叔,我知道啦,你去忙吧,我想一个人看会书。”李先生苦笑不得,那日原是临时编就的谎言,没想到却引得张叔如此关注,每每见她放学了还不回家就逮着她好言相劝,她开始后悔自己怎么编出个这么拙劣的谎话。
“好吧!看书也好,你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张叔说道,却是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来了书房。
“哎,张叔也真是热心。”李先生摇摇头,笑道,拿起书翻看了起来,可没看一会便怎么也看不进去,白天有课要上倒还好,可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不巧今天是放假,她的心思便怎么也唤不回来了,飘飘摇摇的,愣是飘到了重见欧阳毓灵的那一晚。
十年了,她未停止一刻想念过欧阳毓灵,却未曾期盼过再次相遇,更未想过再次见到她会是怎样的光景。那日在离医馆不远的街头,她看到了欧阳毓灵,十年了,欧阳毓灵的容貌好似还没变,只是她脸上的神情多了失落与悲戚。她就那么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走进了医馆,而她凄惶地转身,告别那份痴情的凝望。对欧阳毓灵,她心中有太多的爱意,也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恨,她的心情很复杂,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实在无法再去靠近那个分离了十年之久的人,更重要的是,她——不能对不起思晗,思晗为她,实在付出太多了。
是的,她就是皇甫瑾瑜,她没有死。
当年总兵府的临别的之宴,并不知情的幕僚与皇甫瑾瑜觥筹交错,相谈甚欢,而知情的田修元却心痛到几欲窒息,他假意醉酒离开了晚宴,下人扶他回房休息,而他却趁人不注意拎着酒壶独自出门。正在他喝得醉醺醺的时候,他撞到了匆匆而来的一人。
“总兵府怎么走?”那人不顾被撞疼的肩膀,焦急地问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老头,你是谁啊?”内心极为痛苦的田修元,酒后失仪,全无了往日的礼节。
那人实在急于找到总兵府,只好忍了怒气回道:“我叫周癫。”
周癫……听到这个名字,田修元立即酒醒了一大半,他记得这个名字,当年欧阳毓灵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出宫,就是为了寻得神医周癫替她父皇治病。神医周癫,说不定能解得小玉身上的毒,说不定她就不用死了。想着,他猛然拉起周癫的手,“我知道总兵府在哪,快跟我走。”说罢不由分说地拉起周癫跑了起来。
两人赶到总兵府,推开书房,正好看见毒发倒地、气若游丝的皇甫瑾瑜,周癫急忙用银针封住了她的穴位,抑制了毒气的进一步扩散,又将计就计,铤而走险给皇甫瑾瑜服下了假死药。
所以,第二天李思晗、曹海光等人便看到了毒发身亡的皇甫瑾瑜,李思晗当场晕倒,等她醒来时,再见的已是化作灰的“皇甫瑾瑜”,李思晗带着“皇甫瑾瑜”的骨灰,也带着皇甫瑾瑜的嘱托坐上了前往浩京的马车。
田修元并没有马上将皇甫瑾瑜假死的消息告诉李思晗,因为他知道,悲愤的李思晗更有助于完成皇甫瑾瑜的嘱托,虽然这很残忍、不厚道,但他不愿错过这么一个绝佳的机会,不然皇甫瑾瑜的假死就没有意义了。于是他狠下心看着李思晗伤心欲绝地离开,并派人随行保护,以防李思晗想不开。
田修元将皇甫瑾瑜安置在一秘密的院落里,周癫日夜守着为其治疗,好不容易才把皇甫瑾瑜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然而让皇甫瑾瑜不死容易,让其好起来却很难,因为她身上的毒气已经侵入骨髓了,饶是神医周癫医术精湛,也不得不认输。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至少她还活着,这时李思晗也回来了,于是田修元带着周癫,找到李思晗,说明实情。
“周老头,带我走吧,去哪都好?”
“不,我们现在还不能走。”因为皇甫瑾瑜身上的毒还没解。
对于皇甫瑾瑜的死而复生,在周癫看来,这得感谢他的灵丹妙药“三不易”,以及他的妙手回春,才得以吊住这口微弱的气,然而在李思晗看来,这全赖于皇甫瑾瑜对人世的执着与牵挂。自杀的她看似生无可恋,然而李思晗却明白,她的瑾瑜哥哥心中有太多的不舍,太多的牵挂,她总认为,幸好瑾瑜哥哥最终是活过来了,不然,她非得死不瞑目不可。
事实上,皇甫瑾瑜确实是不甘心赴死的。当初的她,之所以选择死,是因为有太多的无奈,她身中剧毒不得解,唯一的解救方法就是进军南阳,向欧阳毓灵换得解药,然而这让身为南阳人的皇甫瑾瑜怎么做得出?
记得当初为了胁迫隆懿太妃放了自己,她仅密令一千赤宇军潜入洛城,以俟后动,就导致了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她都无法原谅自己当日的不孝不义之举,她又怎么可能进攻生她养她的父母之邦呢?
拿的起、放不下的,不一定是情感,亦可以是肩头的重任。对皇甫瑾瑜来说,自出生以来,便搁在她肩头的重担,是融入她生命里的一部分,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的。被周癫和李思晗抢救回来之初,皇甫瑾瑜在淮城里,却时时忧心着南阳的一切。当年,白离举兵犯境,皇甫瑾珩出征遇刺,皇甫瑾瑜急得险些策马直奔南阳,好在李思晗死死抱住了她。
那一刻的李思晗声泪俱下,“瑾瑜哥哥,你好不容易逃脱了这宿命,如果你回去了,一切苦难便都不值得了,周前辈和我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说及此,皇甫瑾瑜心中一痛,只得作罢。周癫为了替她解毒,操劳过度,再加上年事已高,因此没多久便去世了。周癫死后,医治皇甫瑾瑜的重任就落在了李思晗身上,为了清除残留在皇甫瑾瑜身上时常摧残得皇甫瑾瑜痛苦不堪的毒素,李思晗不惜以身试毒,常年累月的毒素积累,使得李思晗视力严重受损,导致了夜里看不清。周癫的死,李思晗的眼睛是她心中永远的痛、永远的愧疚,也正是这份痛与愧疚留下了皇甫瑾瑜那颗肯舍身为天下的心。
淮城岁月,平淡无奇,返璞归真,李思晗为重生的皇甫瑾瑜取名李思隐,“隐”字喻意再清楚不过了,两人在淮城城郊一个民风淳朴的小村子里,度过了十年的朝朝暮暮。在这里,她不再是南阳王皇甫瑾瑜、亦不再是阳朝皇夫白玉,她仅是淮城内一个平凡无奇的教书夫子,她叫李思隐。他是她,她着女装,掩去一身风华,重拾被搁浅的经史子集,为淮城童子传道授业解惑,偶尔帮父老乡亲写写信,帮李思晗写写药方。她为夫子,李思晗是大夫,朝来她私塾授学,李思晗医馆治病,夜来,两人相聚医馆,品茶赏月吹风,日子倒也过得自在快乐。
然而事实上,皇甫瑾瑜这十年来,未尝有一日是真正开怀过的。她心中有放不下的家国天下,分裂的阳朝,暗潮涌动的江山,水深火热的百姓,无一不是她的牵挂。花甲之年的母妃,血气方刚的幼弟,无一日不是她的担忧,她有着对母妃有始终无法释怀的愧疚,母妃生她育她,可谓将毕生的梦都倾注在她身上,可她残忍地扼杀了母妃的梦不说,还让母妃深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除此之外,她还有对欧阳毓灵割舍不下的爱意,对李思晗无法弥补的亏欠。凡此种种都是皇甫瑾瑜心中无法言喻的痛,是她午夜梦回醒来后心中久久的失落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