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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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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的……”暗处传来轻微的回声。
展昭找到杨虎,他正背对着自己缩身侧卧。“杨兄,你还好吧。”火光渐弱,但依旧可以维持些时间。
“嗯,熊飞,你破了机关……”杨虎含糊嘟囔了一句。
“是,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展昭上前准备拉起他。
“你自己走吧,别碰我……”杨虎低冷截断他。
“杨兄……你怎么了?”展昭发觉杨虎有些不对劲,遂将火光朝他靠了靠,这才勉强看清眼前人。“这怎么回事?!”展昭急道。
杨虎吐了口气,尾音带着颤抖。“呵……瞒不住了……”
“你忍住,我来帮你止血!”展昭抚上杨虎湿冷的身体,确定伤口位置。
“别费力了……”杨虎努力挤出句话,“止不住……你快走……我…活不久了……”每次喘息都必须忍下剧烈的苦楚,活着并开口交谈对他来说是种折磨。
“不!我要带你活着离开这里!”展昭扯开杨虎早已湿透的外衣里衣,露出右腹上狰狞的伤口,血液涓涓而流。“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什么……拖你后腿吗?”杨虎半睁着眼望向那发出焦急之声的方向。“我不能害你。”
“糊涂!”展昭咬牙按住那温热湿滑的创口,那里一片血肉模糊。见此地周围未受暗器袭扰,且衣服上沾着的一些血迹已近干透,这血想必流了好一阵。“你怎么这么傻!”他猛然忆起爆竹响时,杨虎是从另一名敌人身后出现的,以对手的能耐,不可能不注意到点火的杨虎,这样一来,一定是对方已确信击杀杨虎,才放心扑过来攻击自己。
“你是我必须保住的人,京西北路做不出坑害密使的事,你的安全就是我的荣耀。”杨虎彻底抑制不住颤抖,一阵眩晕汹涌而上。“苍天……有眼,那畜生……没射死我……我…杀了他,平了……”
展昭发觉杨虎身体越发冰冷,说话声音轻如烟云,仿佛吹口气便会消散。若他在那时便负了重伤,之后无论是躲避机关,还是寻常跑动,皆免不了锥心的剧痛……而他,竟然还装得若无其事般与自己闲谈!不对…那时他的声音稍显疲倦,而后又以歇息为由呆在原地不动,可自己偏偏没能意识到他可能出了状况!他本非懒惰之人,怎么可能由着自己独自破除机关……为什么没能早些发觉,早些发觉,便不会那样用力推开他、粗野地将他扑翻在地,那样剧烈的震动,只会带来伤口的恶化和更大量的出血!
“杨兄,展昭对不起你……”
“熊飞…哪里的话,你救我两次…我无以为报,相反,还给你添了很多乱……你要…活着出去…报告机密长,杨虎不能再…为他效力,有负…恩师栽培……杨虎失职……但求他…放过杨虎家小…孩子还小,不能背上罪臣之子的污点……”杨虎有些哽咽,身体极度缺水已让他流不出半滴泪,身体稍有动作便刺痛难耐,只得死尸般贴在地面,任呼吸变得艰难无比。
“别说丧气话,展昭立刻带杨兄离开这里,我们回城去……”他将那伤口紧紧压住并用布条勒紧。
“呆猫……这伤还有没有救,你比我清楚……别白费体力,你救不了我……”
“不,我不能丢下你。”
杨虎不再理展昭,自语起来,他觉得自己又有了些力气,便摸索着衣衫,从中拿出样凉滑的东西塞给展昭:“求恩师…把它交给孩子……我身无长物,只有这个,留个念想罢。当了两年的爹,竟没抱过他一次……希望他过平常人的日子,别像我……”
展昭紧咬下唇握住他僵硬而冰冷的手,火折子的光再撑不起照明的重任,只剩星斗般的小亮点忽闪着。
“我曾设想过很多种死去的方式,却未料到自己可以不知不觉死在黑暗中,很好,这样便没人会看到我的狼狈和死状,就不会惊扰到别人,不会再给人添麻烦……对我这样污秽的人,最适合了……熊飞,谢谢你,能陪我到最后一刻,我原以为,我注定孤独死去。这样的结局,满足了……”
火折的星光彻底隐匿遁形,地上那微弱的呼吸戛然而止。
展昭默然撕下衣襟,绑成长条,将杨虎捆在自己身后,“杨兄,我们回去,回到光明中。”活着时奋战于黑暗,死后自当长眠于光明。
展昭背着杨虎站起身,向大门走去。踏过遍地血肉与暗器,站在门前,双掌运力,猛地扣了上去。铁门闷哼一声,再扣,门楣松垮,再扣,铁家伙歪斜着让了条空隙,午后刺眼的光线射了进来。展昭卯足力气彻底轰开这扇门,他豁出这双手、这副身体,因为有人为他豁出了一条命。胸口撕裂般牵扯着周身每道经络,每运气一次,经络便扯紧一分,直至绷紧到无法复加的极限。
“杨兄,我们出来了,你看……”展昭仰头迎着暖意融融的阳光,他知道,无论是阳光本身,还是它带来的那份温暖,背后的兄长都再也见不到、感受不到……
两副身躯零散趴在门旁草地上,二人口眼中残留着深黑血迹,他们没能发出警告便遭杀戮。不久前,其中一人还因为滑下山坡而被大家笑话……
他将大门完全推开,让门口的弟兄们晒晒太阳、取取暖。“听闻对面的世界阴冷森寒、不见天日,用这日光送各位一程,免得路上清冷……展昭没能保住各位性命,但一定会还兄弟们一个公道。”他轻轻放下睡着的杨虎,又搬来其他六位下属与之并排安置。山风中,仿佛又听见七人翘腿坐在一起,讲着各州路的庸俗笑话,全然不顾他这京城密使的感受。
展昭端坐在他们身旁,像那时一样,静静陪着……
两日后,汴京机密院。
展昭睁开眼,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下山找到留守的弟兄,如何熬过一天一夜的快马加鞭直抵京畿,混乱的思绪中只有黑室中杨虎低怆的声音和静静躺在草坡上晒太阳的七人。他准备撑起身,胸口却钻心地疼了起来,被圆木砸中的右胸完全着不上力,稍有动作便是一阵心肺寸断的折磨。他有些气馁地倒在榻上,这里是机密院厢房,也是临时讯问厅,不消一会,便会有人进来查看情况。
果然,门吱呀开了,大步迈进屋内的是他急于求见的机密长大人、杨虎的恩师、朝中赫赫有名的太师,庞籍。
“能说话吗?”庞籍永远是一副阴郁的神情,他指着展昭肿胀的胸口。
展昭点头轻声回道:“属下伤已无碍。”
“在问讯结束前,不要以‘属下’自称。”庞籍冷冷打断他。
“是,展昭愿接受任何调查和讯问。”高肿的胸口伴随呼吸隐隐发作,展昭不得不放缓语速。
随行侍卫给庞籍搬了椅子,他于展昭榻前按膝而坐,一双铁蒺藜样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对方。“按情理,本官不该在此时打搅病人休息,不过,本官等不得许久,你也没有那么娇贵。”
“是。展昭按时于汝州与杨副驿长会面,接手三七四疑案,按照要求,严查死者生前接触过的那批货物。三日后,发现有人在向瓦峒山运送可疑货箱,在下与杨虎带人前去搜查,于山阴寻到一房屋,进入搜寻,查到一批满装火药及未完工箭杆的货箱……箱外涂着不明意义的标示。回京前,在下已命专人将查封的货物严加封存,箱子上的标示已尽数抄好,于抵京时呈报。”
“这个么?”庞籍从袖口拿出几张纸,不动声色地瞧着上面的墨迹。
“是,这些是全部。”他继续道:“怎料那屋子里布有机关,在下与杨虎等人被困其中,四名随从死于机关,另有两名把门者被杀死在门外。杨虎与屋内敌人缠斗而受伤,失血过多而死……”
庞籍点了点头,仍旧神情冰冷,他不疾不徐问道:“有无内鬼,照实说。”
“没有,活着出来的,就只有在下一人。”
“哼,死亡证明不了清白。”见展昭张口欲辩解,遂抬手道:“好了,三七四不需要你再涉足,你也无权再过问任何相关情况。”
“大人,展昭还有一事。”
“说。”
“杨虎,杨虎临终前托付在下交给您一样东西。”他四下寻找外衣,晕倒前,它在揣怀中。侍卫将放在墙角的外衣递给他,他从中翻找出那枚沾着血迹的玉虎。
庞籍接过来漫不经心看了两眼。“他想怎样?”
展昭调匀气息道:“他希望您将这玉虎转交给他儿子,恳请您让孩子平凡活下去,别让他因父亲的缘故而背上沉重的包袱……”
“不用说了,他的事老夫自有考量。”庞籍收了玉虎站起身。
“在下请求见杨虎的家人一面。”
“你无权见他们,展昭,别做无益之事。”
“可……”
“他是为国捐躯!跟你展昭没半文钱关系!老夫告诉你,若不是见你这副德行,真想一顿抽死你!”他攥着拳头猛然立在展昭面前,吓得侍卫连忙拉劝。“马上给我滚回开封府养你的伤!老夫不想看到你!也不会给你派任何任务!马上滚!”庞籍气急败坏地踢翻椅子,摔门出屋。末了,只听廊内一声脆响,“别碰老夫!没规矩!”
展昭默默垂目,双拳死死握着被子。
一顿饭的工夫,开封府来人,说是接到通知便一刻也未敢耽误地赶来了。展昭被张龙赵虎扶上马车,一路驶离皇宫。
“展大人的伤没事吧,听说伤了胸肺?”张龙关切地问起来。
“嗯,已无大碍。”展昭点点头,只是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这样啊,那得找公孙先生好好瞧瞧了,展大人越是说无碍,越得格外当心。”张龙拄着下巴正色道。赵虎也在一旁附和:“可不是嘛。”
展昭苦笑,自己在他们心中已沦落到这副田地,不过也难怪他们如此……
“展大人这次回来便多歇息几日吧,别急着当差。”张龙又说起来:“还有,您得有心理准备,包大人一听到接你回去养伤的消息,当时脸就黑了下来,哦不,当时脸就沉了下来,您回去可得当心了。”
“是哟,包大人的脸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好长时间不见他这样子,万一怎么着,咱们兄弟肯定帮衬着您,放心吧。”赵虎见展昭一脸倦容,安慰了几句便不再打扰他。
“到了。”随着车夫吆喝,马蹄声止,骏马打着响鼻,乖顺立着。
展昭小心地下车,开封府门外的石狮子仍旧威风凛凛地向过往众生龇牙咧嘴,府衙石阶及门廊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朱红门外,一身着黑袍的中年男子雕塑般长身而立。
展昭心中一紧,忙上前拜道:“属下拜见包大人。”
包拯一脸肃穆瞄了石阶下躬身施礼的展昭一眼,两道浓眉不自然地拧了拧。
见头上没言语,展昭偷眼向上瞧了瞧,却正与那锋锐的目光对上,他连忙收回视线。
“你无权以‘属下’自称,来人,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