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生死相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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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噩噩之中，无数熟悉的面容在眼前一一闪过。
或是憎恶，或是仇恨，或是亲切，或是眷恋，他们对着她的表情总是不太一致。
其实，人与人之间，本就不相同。
而她与他们之间，恩怨纠缠也不尽相同。
昔日太过冷静，即使偶尔想起过往人事，也不过是人生的一段无关痛痒的插曲。
如今身受重伤，再回忆往昔，每个人的面容都能在脑海里清晰的描绘出来。
这才知道，过去的种种断不会因为时间而就此烟消云散。
缓缓睁开眼睛，却又陷入一片黑暗，沁媛挣扎着起身，兀自打量着这间陌生的房间。
极为简陋的房间内，只有几张桌椅和一张只容得下一人的床榻，窗是关着的，已然歪斜的门半开，满园萧瑟入目凄凉。
手掌的冰冷透过指尖直抵心脏，沁媛勉力下床，扶着桌椅缓步走到了木门处。
透过缝隙看见院子里的布局，假山流水相互衬映，亭台楼阁相互重叠，竟是说不出的熟悉。
轻轻推开门，将木门从里打开，薄薄的尘埃从房门的缝隙中漏下，沁媛走了出去，青石斑驳的小道上遍布着参差不齐的茂密的竹子。
忽而幽幽竹声传来，沁媛寻声望去，一人背靠着竹子，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之间夹着一片竹叶，放置唇间吹奏着。
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沁媛痛苦的曲起身子来，双手紧紧抱着腹部，紧紧咬住嘴唇，在下唇上留下了弯弯的月牙形印记。
美得像玉雕般的脸冷汗淋漓，竹声却不断传入耳畔，如纠缠了数万年的魔障般，丝丝缕缕早已烙印在心中，挥之不去。
许久，待沁媛从疼痛中缓过神来时，音以缈，声以消。
原本吹竹那人，却不知在何时坐到了她的对面的石椅上。
沁媛抬起头直视着那人的眼睛，那人风轻云淡的眼睛里恍若一湾泓碧，分明清澈而透明，却又让人看不到底。
放任沁媛肆意的打量，那人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开口说道：“你心中有情，已抵不了这无情竹音。若是当年的你，分明有情，却又似无情，竹音入耳，也不过是普通的乐音罢了。”
“父皇面似无情，却也不是处处留情？”沁媛面上波澜不兴的说道。
此时坐在沁媛对面的就是当年才貌双全、武功冠绝天下的冥帝，也是暴戾残酷之名不输于他的才名的趾国帝君，如今朝凰的先皇。
“虎父无犬女。”翊天冥眉宇之间多了几天皱纹，也更多了几分岁月流逝的痕迹。
“应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寒风擦过沁媛脸颊，就像无数利刃在脸上割着般，疼得刺骨，“父皇，你老了。”
翊天冥含笑不语，一片枯叶落在了他的肩上，寥落如残蝶。
沁媛怔忪地看着翊天冥略显苍老的身姿，许久才轻笑道：“七日之期已到，朕希望父皇能将一个完完整整的承王交出来。”
“自古江山美人不能两全……”翊天冥依旧一脸风轻云淡，只是笑得颇有深意。
“历来只有强权者能坐拥江山美人，朕虽不敢说是明君，但只要朕一句话，天下谁敢不从？”沁媛挑起眉毛，挑衅的说道。
“包括被人背叛？”若有所思的说完，翊天冥斟起酒杯，一饮而尽。
垂下头，淡淡的愁凝结在眉宇之间，沁媛仿佛从水墨古画中走出来的女子般，带着点悲伤的说道：“背叛与被背叛之间，永远没有界限。”
翊天冥放肆的仰头大笑起来，颇有点得意的味道：“所以你设下了这一局，逼我现身？”
“在这场棋局中，至始至终，谁真正背叛了谁，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沁媛心不在焉的说道，似乎对于自己被背叛莫不关心。
“沁儿……”恍如惋惜般叹道，翊天冥温柔的声音如同毒药，缓缓引人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朱颜背叛是假，将计就计是真，罗勒的背叛朕本就心存疑虑，后更是不信。原本想看着他会做些什么，你却令煞来刺杀朕。朕这才不得不打断计划，先将假罗勒这隐患解决掉。”沁媛将全盘计划道了出来，“再以承王的安危为饵，让煞刺杀了朕，然后服下假死药假装死去。”
“最后让我以胜利者的身份将你接到这里，你也不必再如大海捞针般派人去找我？”翊天冥自嘲的笑道。
“朕从未料到，你居然会明目张胆的住在蔡家。”沁媛的语气里，也带了点恼意，“居于陋室，甘于平淡，可来往有斯人否？”
“至少自由自在，不用再被他人束缚。”翊天冥微微一笑，不在意地道。
“既然你已经选择了隐退，为何又要回来搅这一滩浑水？”沁媛妖冶般的眼瞳里闪过一丝阴狠，只有死亡，才是最彻底的结局。
“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似乎想起什么遥远的事情，翊天冥微微蹙眉，“知我者，唯有你。”
沁媛心中冷笑，没好气地说道：“那真是朕的荣幸。”
温和的目光扫过，翊天冥修长的眉眼隐着浅淡的笑意，让人无法捉摸其到底是喜是怒。
萧瑟的院子满目苍凉，枯枝烂叶铺满了青石小道，连带着心也变得冰冷。
沁媛拾起掉落在石桌上的一片枯叶在指尖旋转，抿唇轻笑道：“自古成王败寇，父皇也该将朕的人交出来了吧？”
“三千御林军我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如今只有区区五百昀霖军？”翊天冥讽刺的挑起嘴角，眉宇间凝结着难以散去的戾气，“但今日你若是任由他们将蔡府包围，明日朝凰的世家可就要将朝凰的半壁江山给拱手让人了。”
沁媛微垂下睫毛，胸有成竹的说道：“朕早已下了密旨，封蔡家蔡霜离为昀霖军副统领，所以今日这五百昀霖军是前来接蔡大人上任的。”
“看来，你什么都猜到了。”翊天冥自嘲道。
“原本只是以防万一的，没想要一觉醒来，终究是来了不该来的地方。”沁媛陈述道，“你也说过，朕是这世上唯一懂你的人。”
翊天冥站起身来，扬袖转过身去背对着沁媛，冷笑道：“若你执意要留着这个弱点让敌人有可趁之机，我也不阻你，便还你个承王。”
说罢，翊天冥转身离去。
“谢谢……爹……”沁媛轻声说道，极为轻的声音随风飘逝，消散在凄凄寒风之中。
望着翊天冥微微颤抖的身影，沁媛再次开口缓缓说道：“其实，蔡太傅并未薨逝……”
闻言，翊天冥惊喜的转过身来，两眼灼灼有神。
“他只是倦了，不愿再在这个红尘喧嚣的尘世，也不愿再见到你。”沁媛温柔的说道，微阖的眼睛里流露着难言的感情，“所以他服下了假死药，自此归隐山林，不再问世事……”
许久，身畔一片宁静，虽然无语，沁媛却知道人已离开。
枯枝上残落的叶子落在肩膀之上，一只手替沁媛轻轻拂开，微凉的指尖触到沁媛白皙的皮肤，脉搏的跳动让沁媛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
顺势拥住祈煜，沁媛紧紧的抱着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心跳的声音交融在一起，还有低低的喘息声，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就像只要紧紧抱住就再也不会失去。
“你不该如此骗他……”祈煜低声说道，久违的声音传入沁媛耳畔犹如天籁。
“父皇他要的，只不过是一个期盼罢了。”沁媛在祈煜怀里蹭了两蹭，轻声说道，“在残酷的事实面前，只有自己欺骗自己。而朕所做的，只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欺骗自己的机会。”
“那么我呢？”祈煜俯下身来，抬手扶上沁媛的脸，喃喃问道。
“朕从未欺骗过你……”沁媛对上祈煜的眼神，诚恳的说道，“不告诉你，只是想更好的保护你。你性子温和，素又心慈手软，本就不该深锁宫闱，也不该与他人一般阴谋算计。”
祈煜却垂下首来，埋首在沁媛的发鬓间，缓缓说着如梦呓般的话语：“或许先皇说的没错，只有强者，才够资格站在你的身边。”
“无论如何，今生朕只认定你。”沁媛不加思索的答到，没有丝毫的犹豫，仿如在脑海里已说过了无数遍般，如此的顺理成章。
“自己的想要的，只能由自己来争取，也只能由自己来守护……”祈煜发誓般的说道，一字一句都是深思熟虑后的考量，“至今微臣才明白了这个道理，不知道还算不算迟？”
“只要你想，永远也不算太迟……”沁媛稍微撑起身子想要揽住祈煜的颈项，却又痛苦的弯下身去，腹部一片殷红，冰冷的液体再也不受衣襟的束缚，渗了出来。
祈煜惊慌的扶住沁媛，低声呼喊道：“你怎么会受伤的？流了那么多血，会不会……”
“朕不会有事的，承王不必如此担心。”沁媛吃力的说道，冷汗直流下来，“只是伤口裂开了而已……”
“是为了救微臣？”祈煜伤感的问道，一双眼瞳依旧清澈，但里面却又多了些倔强坚定，似乎在默默中有什么改变了，又什么都没有改变。
“朕只是不想后悔……”沁媛已经有点恍恍惚惚的回道，“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一滴眼泪落了下来，和殷红的鲜血混在一起，顺着沁媛的指尖坠落在地，凝结在青苔之上，化成了几世也说不清的爱恋。
院外嘈杂的声音传来，接着橐橐靴声伴着兵器的出鞘声响起，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院子拱门前，沁媛目光瞥见，终于昏昏沉沉的倒进祈煜的怀抱。
祈煜心底莫名的生出一种名为悲哀的感情，微红的眼眶里一滴接一滴的泪水无声的滑落。
暨阳王陆邵峰快步迈了进来，先打量了一下院子，然后撩开衣服下摆，单膝跪了下来，醇厚的声音缓缓响起：“臣陆邵峰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许久不见回声，只有祈煜淡漠的声音吩咐道：“皇上重伤未愈，王爷速请御驾与太医来此。还有，务须谨防消息泄露。”
“微臣遵令。”陆邵峰俯首答道，对身侧的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走到祈煜身旁，略微抱歉地点了下头，伸手搭在沁媛的脉搏上。
微微皱了下极为好看的剑眉，陆邵峰几下点了沁媛的穴道，衣袖掠过处带起阵阵凉风。
“承王……”陆邵峰喃喃的开口说道，也不知该如何措辞方能解释的清楚。
祈煜似乎明白陆邵峰想要说什么，打断陆邵峰的话说道：“为皇上疗伤要紧，王爷不必顾虑。”
虽知不合身份，但陆邵峰还是弯腰小心翼翼地抱起了沁媛，转身欲往院子里的房间走。
“景宣，你可知道，方才你未来时，无论多痛，她都不愿睡去……”池水被风吹起层层涟漪，也送来了祈煜颤抖的话语，似乎是哀，也似乎是痛，“我太无用，所以才让你们如此辛苦……”
陆邵峰离去的脚步顿了顿，无奈的转头看了祈煜一眼，方才离开：“其实，我们并不一样。所以，你不需要改变什么，只需要做你自己。”
祈煜站在原地，望着陆邵峰抱着沁媛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所以，总有一天……”
淡淡的一句话消失在祈煜闭合的口中，下文就这样随着清风飘散，再无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生死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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