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沁源》翎星散落

47、旌旆天阙

　　渐渐雨声消散，遥望关山之北，大漠连天蔽地尘，独留碧树莫高茵。
　　登山窥烽火，旌旆逶碣，长鞭霍霍朝天阙，狐裘不暖，朔气烽台穿金甲。
　　陆隋枫骑马飞驰至高崖上，俯视底下旗遮荒原，千里烽火连营。
　　炊烟渺渺，晨曦的光芒从云里泻下来，带着朦胧的暗红，预示着不久后的血战。
　　寥落孤城窥烽火，西风中竟似颤颤欲倒。
　　搜山的队伍渐渐回来，纷纷向陆隋枫禀报，而其中一队无意中发现了敌人的踪迹，一支为数三千的步兵。
　　陆隋枫胸有成竹地带着人回营备战，由于皇令，陆隋枫的责任不能说不重大。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且以最小的伤亡来结束这场争议颇多的战役。
　　在锦州休整十日后，陆隋枫带兵一路攻下数十座城池不费一丝力气，饥饿中的百姓是不会有任何理智的。但陆隋枫万万没有想到，这不过十几万人的小关隘却挡住了他五十万大军前进的步伐。
　　直到方才，陆隋枫除了知道关内的元帅为益州伯炀侯秦飞昂外，得不到任何有关关内现在情况的密报。
　　安排在关内的军中密谍定然已被拔除，陆隋枫在心底佩服伯炀侯秦飞昂外，也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如今关内缺粮，不能持久作战，而想迅速打败自己的方法只有放火烧粮一途，毕竟五十万大军不可能如关内一样，缺粮还可节约些。
　　敌军会绕过山来偷袭，也在陆隋枫的意料之内，但不知为何敌人却迟迟不动。这样拖延下去，对于寮国是极为不利的。
　　陆隋枫也不急，他本意也是要拖些时间，待由我军假扮的温家商队携寮国的通航令运粮入寮国都城。其中因船的构造特殊，表面上是在运粮，但亦可藏人。而一船可藏几百人，五船也就三千人左右，人数上并不占优势。另外锦州一带两千多的海贼也在皇上的策划下投降寮国，如今已被庚氏调到都城附近防卫。
　　如此两拨人加起来就有五千人，而他若在此逗留多时，制造假象让敌军放松警惕，调兵过来增援，就可减少都城的防卫力量，让友军有机可趁。
　　在沙盘上斟酌了许久，陆隋枫单手托颔，眉头紧皱。
　　苏璧掀帘进入军帐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上身精赤，多年征战炼就矫健身躯呈古铜色，肩上缠绕的绷带是今日新负的伤。
　　见陆隋枫正在沉思，苏璧不敢上前打扰，只恭立在一旁。
　　待过了三刻，陆隋枫方回过神来，请苏璧入座。
　　“本帅方才思考战事，倒是怠慢苏兄了。”陆隋枫神容竣严。
　　苏璧拱手为礼：“元帅客气了，战事为重，苏某理得。”
　　“苏兄来得正好，本帅早从皇上那听闻苏兄精通行军布阵之法，暨阳王看了苏兄的文章也很是赞赏。此战事皇上有令，断慢不得，也不能血刃。而如今我朝凰五十万大军却被这小关隘阻住去路，实在有负圣望。”陆邵峰蹙起眉心。
　　苏璧来之前显然已想好对策故陆隋枫一问苏璧就答道：“不知元帅可听过兔死狐悲之个词语？”
　　“苏兄想说什么？”陆隋枫问道。
　　“所谓战者，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城池固然铜墙铁壁，但人心叵测，非人可控制。”苏璧缓缓解释道，“要想从内部瓦解敌人的士气，定要用间。”
　　陆隋枫赞同地点头：“如何间法？”
　　“明间。”苏璧说道，字字铿锵。
　　陆隋枫疑惑：“明间？”
　　“若苏某未记错，元帅曾令一支五万人的军队去攻打离此不远的苏骥城。”见陆隋枫点头，苏璧继续说道，“而苏骥城里虽然只有两万兵马，但若被寮国前后夹击起来，想必也是极为麻烦，所以元帅才派兵去占领它。”
　　“确实如此。”陆隋枫已经隐约知道苏璧离间之计的大概。
　　“若是这样，将军不妨让他们输一场。”苏璧意味深长的一笑，陆隋枫也附和的笑起来，像两只偷了腥的狐狸。

　　苏骥城以少胜多的战绩很快传入寮国都城，沿道百姓闻讯欢呼声不断，如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块浮木，只要一眨眼胜利就在面前。
　　但很显然的是寮国朝堂上的气氛并不像战胜的喜悦之气，反而格外沉重。
　　这些只因朝廷安插在苏骥城任职官员内的暗人以生命为代价，换回了一封极薄却又异常沉重的信。
　　信笺上只写了寥寥一行字：此事谢君相助，待他日功成之时，在下再与君金樽对酒临丹阙，共栖西江凤凰台。
　　面对这样一张似真似假的信，众朝臣疑惑、不信、踌躇，只有一人例外。
　　庚寰宇的确信，来自于信笺右下角一个毫不起眼的梅花纹案。
　　外人不知，他却清楚的很，因为这是蟠龙靖安王萧奕告诉他的，与朝凰君王联系的办法。
　　梅呈暗红，四瓣，花蕊三点，枝干褐色，无叶。
　　若非勾结，断不会有人晓得其中暗号。
　　朝凰君王既能与他勾结，也难保不与其他人勾结。
　　况且苏骥城的统帅是左相杨敬之的人，作为对手的他，再了解杨敬之不过。
　　且不管这封信笺是真是假，单凭着苏骥城两万残兵老将击退朝凰五万雄师，已是极大的破绽。
　　不一会儿，庚寰宇就下定了决心，断不能让杨敬之的奸计得逞，苏骥统帅必除。
　　众朝臣自然不知道庚寰宇心中的想法，在大多数朝臣眼中看来，这是个离间计，是场阴谋陷害。
　　这封信一路入都城的过程太过平顺，送信来的人说话吞吞吐吐，而这封信本身措辞太过直白。其中最大的破绽就是时间，若按送信人所说，是在退敌之后才截获，两日时间内绝不可能到达都城，甚至比报捷的士兵还快。
　　庚寰宇一意孤行，与众朝臣发生了争执，早朝不欢而散。
　　三刻后，一封密信送入庚府，庚寰宇看后立即入宫逼迫傀儡皇帝颁下懿旨，治苏骥城将士上下通敌叛逆之罪。
　　王师立刻马不停蹄的飞奔至苏骥城，将苏骥城上下将帅收监，自此城头上换上王师豹旗，旌旆连天阙，昭示了赫赫皇权不可侵犯。
　　同时渠阳关隘亦有人谣言，苏骥城齐心协力击退敌军，不得嘉许反遭毒害，由此可见，渠阳关隘功成之日亦是朝廷发难之时。
　　百姓闻言心潮浮动，其中不少人的家眷亦在苏骥城，担忧之下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士气一下失了大半。
　　苏骥城为了扭转战局，出兵三千偷袭朝凰五十万大军。
　　其中两千五纵火马营，将近两万匹马失控，陆隋枫派人安抚，军营内四处混乱。
　　敌军趁机换成朝凰将士的服饰接近陆隋枫，刺杀未遂，逃窜而去。其余两千五将士则被全歼，以示朝凰军威。
　　三日后，苏骥城破，陆隋枫下令发粮，救济百姓，以德报怨，赢得了不少民心。
　　入夜，苏璧率领三千步兵借着夜色自苏骥城的水渠道潜入城里，里应外合的打开了城门，在渠阳关隘滞留已久的朝凰大军终于攻入了关内。
　　沉闷的轰隆巨响又一次从城门传来，伴随着轰的一声，城门被撞开，蜂拥而至的将士势如破竹的杀入。
　　火光冲天，漫天是洗不尽的鲜血，驱不散的阴魂。
　　苏璧立在城墙之上，修长的手指稳稳握住白羽箭尾，拉满玄铁长弓，将三棱铁矢对准了城下伯炀侯秦飞昂的心口。
　　深吸一口气，苏璧微眯起眼，然后松手，箭倏地一声飞了出去，直取敌人性命。
　　苏璧箭无虚发，一箭就要了伯炀侯秦飞昂的性命，从他这里看去，只能看见伯炀侯秦飞昂不甘的神情中夹带着种种怨恨。
　　硝烟灭，烽火断，千年古城在身后哀叹，家国何在，天道何在。
　　而朝凰水军与锦州海贼联手攻破寮国都城，尽数捕获寮国君臣，降伏禁卫军。
　　自此寮国大势已去，其余城池纷纷投降，大开城门恭迎朝凰军队入内，以迎接储君归国。
　　寮国储君聂虞在朝凰军队的护卫下回国登基，改年号为旭华，取旭日东升、繁华更胜之意。
　　朝凰元帅陆隋枫上呈两国国书，按照先前约定，寮国边境十城划入朝凰边界。
　　自此两国边境数十万土地间再无河流为阻碍，两国间的商货贸易更盛，但也加深了两国间土地争纷的矛盾。
　　若是战争再发，寮国数十万土地将再无屏障，亡国之危近在眼前。
　　不少百姓对于新皇为了登基而与敌国签订如此丧国辱命的条约很是愤怒，各地起义不断，但都被驻扎在各地的朝凰军队强制压下。
　　如今的寮国经过天灾人祸，已然是一个空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此时接了寮国是灾难，即便灭了它也无任何意义。
　　签完国书，陆隋枫请辞，寮国新皇聂虞再三挽留，做了一大番姿态后，才装作不情不愿的准许朝凰大军班师回朝。
　　在离开前，寮国新皇聂虞为了巩固两国联盟，望与朝凰和亲。
　　国书传至御前，沁媛不假思索，立刻着墨回复，许以三名宗室之女前往寮国和亲。
　　而寮国文武官员重新从宗室中直接任选，然后逐渐从朝凰军队手中接过兵权，朝凰军队退出寮国都城，驻扎在都城三里外。
　　待交接事宜完成，苏璧悄悄将在驻守都城三日里令人重新抄写过的寮国机密文件送回朝凰，以备以后之用。
　　诸事完毕，寮国新皇聂虞赐宴送行，陆隋枫等一干重要将领赴宴，酩酊而归。
　　第二日，朝凰五十万大军拔营离开，行动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
　　朝凰大军走后三日，寮国先皇薨逝，寮国原囚禁在大牢里的数百名官员全部暴毙，庚寰宇行踪不明。
　　一下子全部的箭头都指向了寮国新皇聂虞，寮国新皇聂虞有苦说不出，寮国百姓则是认定了凶手是新皇聂虞，一时间声讨声此起彼伏，民怨难平。
　　朝凰大军归去途中，不忍哀鸿遍野，又沿途发放粮食救济百姓。
　　救济粮食虽少，但朝凰君王仁义之名更盛，与新皇聂虞的暴戾之名形成鲜明对比。
　　许多人携家带口迁至朝凰，入朝凰户籍，自此故国不堪回首。
　　寮国新皇聂虞虽然恼怒，但仍封朝凰前来和亲的三名宗室之女为贵妃，加以宠爱。
　　为表谢意，寮国新皇聂虞亦送三名娈童于朝凰君王。
　　未料三人将至魏璇时趁护送官员不留意，竟然私自逃窜，不知踪影。
　　此事伤及朝凰国威，沁媛在早朝时大怒，责令刑部严查，然后拂袖离去。
　　两国关系再度紧张，寮国百姓惶恐不安，生怕殃及鱼池。
　　几日后又传来消息，朝凰大军全部撤离寮国边境的同时，也带来了他们君王的一封国书。两国交好，边境再开，商贸如旧，让寮国百姓再一次感受到朝凰君王的仁德。
　　凯旋之师归朝之日，君王亲自出城迎接，加以赏赐。
　　元帅陆隋枫官升一级，赏赐金银无数，一时间风光无限。
　　苏璧献策有功，提拔到兵部侍郎，自此亦是羡煞旁人。
　　其余将士各有封赏，而从自荐府出来的几位小队长青云直上，直接担任沁媛近卫昀霖军的副将。
　　帝王恩旨下，万民同欢，百官同庆。
　　魏璇上下张灯结彩，共同祝贺朝凰大胜，比之元宵节庆毫不逊色。
　　历史的长河仍在滚滚流动，只是谁盛谁衰，已是胜负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