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迂回战术(31)
仲夏时 ...
-
仲夏时分,天亮得早。
不到六点,余文礼便醒了。
他是个极其自律的人,哪怕前一晚深耕到精疲力竭,生物钟也会准时将他唤醒。
晨光初现,柔和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余文礼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脑海里已经开始梳理今天要处理的各项事务,项目进度、团队协调、客户沟通……甚至还想到了今天要替余白预约牙医……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片刻之后,护工推开了余白房间的门。
对于雇主躺在余白的床上这件事,她们几人已经见怪不怪了。职业操守下的缄默,是因为雇主给的实在太多,一对畸形的兄弟关系,并不妨碍她们照常工作。
只是,此刻碍于雇主在场,她们做起事来难免有些拘谨。
余文礼没讲话,他生来高傲不可一世,百无禁忌,从不把旁人的目光与揣测放在眼里。
见到来人,他只是微微抬眼,示意护工不必拘束,继续按往常的流程照料余白即可。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这略显怪异的场景,不过是他庞大生活版图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他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的绝对主导地位,也习惯了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掌控一切。
护工见状,便没说什么,开始熟练地为余白翻身,动作轻柔而专业,房间里只剩下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和护工们低低地交谈。
披着晨光,余文礼摸到了床头的手表,酒意消散,时间还早,一夜酣畅的情事后他总是神清气爽。
赤着上身从床上坐起,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依旧沉睡的余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又松开。
他总觉得他的脸色不太对,直到护工轻轻叫他,“先生,余白好像发烧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探了探余白的脑门,微微高于常人体温的触感让余文礼指尖微缩,连带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心里暗叹——昨晚把余白折腾得太狠了……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俯身又仔细试了试余白颈侧的温度,喉结在紧绷的下颌线下轻轻滚动了一下,沉声道“拿体温计来。”
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护工不敢耽搁,连忙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电子体温计,小心地夹在余白的腋下。
呼吸机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余白也还睡得昏沉。余文礼侧身坐在床畔,看着弟弟胸口极轻的起伏,甚至怀疑余白是昏过去的。
他那一侧的薄被被掀开了一角,床铺上污浊的白色J斑早已干涸成一片,似乎连空气里都带着不同寻常的腥气。
夏晓云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在那片刺目的痕迹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落在余文礼紧绷的侧脸上,“余白身体底子太弱,还是注意一些,别太……”
话说到一半,她便察觉到男人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后半句“放纵”终究是没敢说出口,只是垂下眼睑,等待他的指示。
余文礼的视线也落在那片干涸的痕迹上,眸色深沉,护工们都看见了,却不敢说话,等待体温计读数的那几十秒,成了一种尴尬的煎熬。
很快,小小的屏幕上读数出来,确实是低烧了。
“余白——”余文礼揉了揉弟弟的脸颊,声音放得比刚才柔和了些,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皮肤传过去,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又连唤了两声,余白才像是从深水里挣扎着浮出一点意识,眼睫微颤,眼皮却重得掀不开,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带着浓重的鼻音。
余文礼的心跟着揪紧,俯下身,几乎要贴到弟弟耳边,“醒了么?”
床上的人似乎是努力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一段混不清的音节,“嗯?哥……我好困啊,再睡一会儿可以吗……”
“果果,你发烧了。”余文礼直起身,用手拨开余白遮住眼睛的碎发,“听话,等会儿再睡,先把药吃了。”
看着余白泛红的脸颊,转头又吩咐护工道“叫医生立刻过来。”
余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寻找声源,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他也很无语,这个破烂身体实在是没几天舒坦的时候,忍不住抱怨道,“怎么又要吃药啊?”
那笑让余文礼胸口发闷,“发烧了,不吃药能行吗?抱你起来,吃过药再睡。”
他直起身套衣服,又从夏晓云手中接过水杯和药片,动作生硬却小心地将余白扶起来一些。
护工手忙脚乱的辅助他,只是稍稍抬起上半身,那么一点点的动作,余白瘫痪的身体就在被子里簌簌抖了起来。
那震颤从颈椎的断裂处蔓延开来,连带着手指都开始痉挛,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床单。
余文礼的手臂僵在半空,水杯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他看见弟弟露在外面的手掌挛缩绷成反弓状,指节泛出青白,控制不住的震颤。
这具身体软得像是没骨头,头无力地垂在他肩窝里,实在太轻了,轻得让他想起小时候救过的那只受伤的麻雀,羽毛凌乱,心跳急促,仿佛随时会在掌心碎裂。
“慢点,慢点……”夏晓芸小声念叨着,又往余白腰后塞了一个软枕,可那颤抖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余白灼热的呼吸喷在余文礼的手背,他起床通常都得花费大量的时间,体力不允许的时候卧床也是常有的事,昨完一番云雨后又没休息好,显然难受的厉害。
闭着眼睛挨过阵阵眩晕,余白咬着下唇,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那眩晕来得汹涌,像是有人摁住他的后脑勺往深渊里按,视野里炸开一片又一片的白光。
他不敢睁眼,怕看见吊顶旋转的惨状,只能虚虚攥住余文礼的衣襟,企图抓住那点唯一的依靠。
可是手指无力又麻木,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刚碰到布料就顺着衣襟滑了下去,砸在余文礼的腿上。
这一下,才总算把飘在半空的神智拽回来一点,他喘着气,睁开眼睛,费了好半天劲,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哥,我牙疼得厉害……”
余文礼垂眸看他,估计还是那颗扰人的智齿,腮帮子都微微肿起一块,泛着不正常的淡红。
“先把退烧药吃了,已经叫医生了,再忍忍。”
余文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指尖捻起药片放到余白唇边,另一只手将温水杯凑了过去。
余白眼尾泛着潮红,配合着张嘴把药片吞了,喉结滚动的时候带出一点细细的呛咳,余文礼立刻放下杯子给他顺着后背,掌心贴着那片偏凉的皮肤,能清晰摸到皮下骨头硌人的弧度。
“可以了吧,”吃了药,他张着嘴喘了两口气,视线模糊地黏在余文礼脸上,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连呼吸都带着抖,“哥哥——我真的困得受不了了,非得叫醒我干嘛……”
余文礼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余白似乎只有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才能真正学乖。“不吃药,烧退不下去,你睡得更不安稳。靠在这里再坐会儿,医生马上就到。”
他抬手扯过薄被,轻轻搭在余白肩上,指尖避开那片微微肿起的腮帮,顺着他的发顶慢慢揉了两下。
“牙疼怎么连着半边头都跟着疼啊?——”余白话音未落,毫无征兆的呕吐起来,刚吃进去的药片混着温水全吐在了床上,余文礼的半边衣袖也粘上了一些。
酸味儿一下子漫开来,余文礼还没顾得上替他擦一下嘴,就见他晃悠悠地往旁边栽倒,显然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夏晓芸在旁边,攥着帕子低低惊呼出声“哎呀!”
余文礼连忙伸手捞住滑下去的人,把人稳稳扶靠在自己怀里。
另一只手胡乱扯了纸巾过来擦净余白嘴角的秽物,语调稳了稳,“先给他换身衣服,床品也都换了。”
护工们也都吓了一跳,好在这样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遇见,几个人反应都很快,小心帮着清理脏污,又换了干净床褥。
余文礼脱了染脏的家居服搭在一边,拿起手机拨了一通电话给严立珂,看样子今天他是出不了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