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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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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阴森的洞窟中央被谁搭起了一簇火堆,橘色的火焰温柔地燃烧着,却始终照不亮四周那片宛若无垠的黑暗。
卡卡西坐在火堆的一头,抬眼望向对面坐着的白发男人,对方满是伤疤的右半边脸被火光涂上一层暖意,看起来少了些许狰狞和狠戾。
“人们总是很容易弄混某种感情的成分,有时候你以为的其实未必就是真的。”带土的目光始终锁定着眼前的火堆,声音低沉而笃定,“只可惜这世间终归是愚者横行,自欺欺人的谎话贯彻了一生,也就变成了誓言。”
“那样不也挺好,误会和事实本来也就只有一纸之隔啊。”卡卡西平静地回应道,“人们也许只是想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带土扯开嘴角轻笑起来,眼角眉梢带了点儿嘲讽的意味:“所以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个虚伪的世界里会有那么多一厢情愿的一意孤行。”
说得好像你不是那样的人似的。卡卡西垂下眼帘,道:“因为人们想拥有的东西总是不那么容易得到吧。毕竟活着已经如此艰难,总得找个念想。”
“用来自我安慰吗?”带土话语里流露出的嘲讽情绪更明显了,“就好像下雨天闭上双眼就真的可以不被淋湿似的,可怜又可笑。”
“无论如何,那都是别人的自由。你可以不赞同,但你没法阻止。”
“我可以。”
“讲讲理好吗。”
“不讲。”
卡卡西沉默了片刻,他始终不太会应付带土这种放弃治疗般的蛮横态度,于是他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垂着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相握着的、戴着黑色半指作战手套的双手上。
“……你所谓的阻止,也不过是将人们装进另一个一厢情愿的牢笼罢了,有什么意义?”然后他说。
“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没有任何意义。”带土回答得很快,仿佛早就打好了腹稿一样接着说道:“人世皆苦,生不如死,大约只有身在梦里才能走到幸福的结局。”
卡卡西疲惫地捏紧了自己的交叠着的指节,试图把心底满溢的那份惆怅悉数驱散干净。他忍不住抬起头再次望向对面的那个白发男人,继而苦笑着道:“也许你所说的都是对的……但我还是坚持以前那句话,能不死总是好的。只要不死,人们总会遇到值得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
就像当初的你遇到了琳……就像当初的我遇到了你。
带土终于也抬起脸来望向火堆的另一边,目光对上卡卡西沉静如水的视线,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轻而易举地捅进后者的心窝。
接着他问:“哪怕最后还是会失去一切?”
“人本身就不能真正拥有什么,这就是命运。”卡卡西说,“所以我觉得曾经得到过也就已经足够了。”
“你这人也太容易满足了。”带土笑了笑,声音压得太低,听不清到底是在讥讽还是在怜悯。
“当人们不断地失去重要的事物之后,谁都会慢慢变得容易知足的。”卡卡西说。
“你怎么不任性一点儿。”带土建议道:“多向我学习嘛。”
“如果任性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话,那我不介意再任性一点儿。”卡卡西又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柔声道:“但很可惜都不可能。”
带土伸手撑着膝盖站了起身,在卡卡西的注视下缓慢挪动步子绕着火堆走了半圈,最后在卡卡西身旁停了下来。他朝卡卡西伸出左手,见后者毫无反抗的意思,便继续用指尖摩挲起对方左眼上的那道疤痕。
带土看着眼前这个任由自己揉搓的卡卡西,眉头一皱露出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末了嫌弃地道:“你干嘛这么来者不拒。”
闻言卡卡西弯起眉眼低声笑了起来,他的左眼微闭,眼皮上还停留着带土冰凉的指尖,所以只能抬起右眼望向对方,一边声音温软地道:“我又不是刺猬,为什么要拒绝别人善意的接近呢?反正这些年下来,除了某个吊车尾的,也没什么人可以真正走进我心底。”
“因为你一直伪装得太过洒脱了,温柔的假象化作了包裹住软肋的坚硬外壳,显得你是那么的刀枪不入。就算肩负再多的累赘,对你而言都微不足道似的。”带土收敛起脸上过度外露的情绪,冷声道:“你太循规蹈矩了,卡卡西。这么活着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在命运的操纵下,每个人都是提线木偶。”卡卡西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当你没法改变什么的时候,你只能试着去接受,不是吗?”
“你明明可以作出选择的。”带土说。
“结果并不会有任何不同的话,选择又有什么必要呢?”卡卡西目不转睛地望着带土,露出如同安抚一般的眼神,然后轻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带土。即使重头再来一次,如果还是一样的结局,那么我的选择也不会改变。”
“当时的我给你写轮眼,并不是为了让你背负起‘宇智波带土’这个名字来度过余生。”带土低沉的嗓音里潜伏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愤怒,“你就不会有委屈伤心痛苦不满的时候吗?你就不能单纯为自己而活吗?作为‘旗木卡卡西’的这个灵魂,本就不应该沾染上无关人等留下的错误痕迹。”
“可你不是‘无关人等’啊,带土。”卡卡西只能苦涩地笑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继续保持镇定。或许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一种一厢情愿,给予的人一意孤行,接受的人至死不悟。
带土另一只手迅速探向卡卡西然后猛地往下一拉,径自扯掉了后者脸上的黑色面罩。他看着卡卡西抿紧了的薄唇,以及因为常年不被日照而显得略微白皙的脸颊,左手指尖沿着左眼上的伤痕往下一寸寸游弋,动作如同流连在刀尖之上那般的小心翼翼。
他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有时候人们的行为不一定会有理由。”卡卡西淡淡地道,同时也在扪心自问:是啊,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因为感激,或许是因为怀缅,或许是因为悔恨,或许是因为惋惜,又或许是因为……某种类似于爱的情愫。他忽然不愿意去细想。
带土却像是看穿了卡卡西内心的混乱,他残忍地一层层敲碎卡卡西的防御网,轻松得就像是在剥一颗洋葱。他伸手钳住卡卡西瘦削的下巴,一边倾身往前凑去,直到彼此鼻尖几乎要贴上了才稳住身形,接着又道:“别傻了,卡卡西。我说过的,有时候人们以为的其实未必就是真的。”
你眼中所能看见的,真的是存在于此处的我吗?
“醒醒吧,你视若瑰宝的东西早就已经消亡了。”带土说,“剩下的不过只是些遗留在你回忆里的残影。”
旁边的火堆原本温吞燃烧着的火苗忽然剧烈晃动了数下,烧红了的木炭劈啪作响,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开来。卡卡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沉思,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望向眼前的白发男人,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四周的黑暗竟宛若活物般缓慢流动了起来。
潮水一样涌上前来的黑暗迅速吞没了带土的身形,卡卡西紧张得喉间一窒,不由得低叫出声:
“——带土?!”
余音刚落,接着他便看见半空中探出了一条看起来颇为瘦小的胳膊,然后那只手就这么凶狠地撕裂了眼前的这片黑暗。
一个黑发少年缓缓走到了仍坐在火堆旁的卡卡西跟前,少年身上穿着一套背后绣有家族图腾的深色运动服,额间戴着的风镜之下还傻里傻气地绑着条干净整洁的木叶护额,又圆又大的眼睛里满是朝气,那张让卡卡西非常熟悉的面容神采奕奕得如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光。
“……带……”卡卡西愣住了,一瞬间竟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黑发少年,直到对方笑嘻嘻地伸手过来摸摸他的脸才回过神来。
“有人在叫你哦,卡卡西。”带土毫无畏惧的目光对上了卡卡西的视线,接着露出一个稍显稚气却温暖无比的坦率笑容,道:“这是最后一次啦!别再来这边了。”
卡卡西没听懂带土话里的意思,正欲开口询问之时却再次被黑发少年打断了。
“谢谢你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带土伸手捂住卡卡西的嘴巴,掌心紧贴着唇瓣,柔软却冰凉,他说:“但你可以不必再继续画地为牢了,放开那些过去吧,也放过你自己。”
洞窟中央的火堆仍在熊熊燃烧着,火光映红了带土有点婴儿肥的脸庞,也映红了他的双眼。呈现出万花筒纹路的写轮眼热烈地注视着卡卡西,即使两人身处黑暗之中也依然清晰分明。
“你的未来已经不再需要为我而看了,会成为你负担的那只眼睛也已经不复存在了。你所做的已经足够多了。”黑发少年轻快的嗓音听起来就像是在唱着歌,那是一曲铺满了离别音符的挽歌。然后他微笑着总结陈词道:“——接下来的人生,就还给精英上忍‘旗木卡卡西’吧!”
“带土……”卡卡西觉得自己的眼眶隐隐发酸,但是却什么也没有流出来。大概人类在最痛苦的时候总是无法顺利控制好泪腺什么的。
被呼唤者十分纯良地笑了起来,就像十多年前卡卡西曾见过的那般。黑发少年磨磨蹭蹭地往前靠近了一步,隔着自己仍捂住卡卡西嘴巴的那只手,继而飞快地凑过脸去亲了亲手背。
一个横贯了漫长岁月、夹带着些许羞怯的亲吻,透过带土干燥冰凉的掌心,轻柔地种在了卡卡西的唇瓣上,同时也一并刻进了那颗不断跳动着的心脏里。
“我会在时间的尽头慢慢等你的……所以不要太快过来哦,笨卡卡!”
少年特有清脆的嗓音流淌进卡卡西耳中之时,旁边的火堆倏然熄灭,失去了光源后洞窟也渐渐消失了轮廓,黑暗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浸没了整个世界。
尘埃落定后,一切重归于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