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伯爵与仆人》昭墀

9、第九章 爱是荆棘。

　　冬天来临，这片领土的主人，我的父亲，终于受到主的召唤，前往天国。

　　家族司铎为他主持了一场平静的葬礼。

　　一切结束后，我从墓园回到城堡。霍尔管家等在门口，“老爷。”他这么称呼我。我有一瞬的恍惚，这才意识到父亲真的不在了。

　　“老爷，我年纪大了，想向您辞行。”霍尔管家说。

　　“哦，哦。行。”

　　父亲走了，现在霍尔也要离开。我有些伤感。我站在城堡门口，看着他佝偻着背跨上马，身后跟着两个替他拎箱笼的年轻男仆。他回头望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脱帽鞠了一躬。

　　我点了点头。

　　我任命负责杂役的里奥为新的大管家，城堡一下子空了大半，我让里奥重新在乡下募选仆人，补齐人手。第二日，我去了一趟王都，接受大公的赐爵，两个月后回来时，我已是新的伯爵。

　　也许是离开太久，冬鹰堡令我觉得有些陌生。在门口接待我的仆人陌生，光洁的地板和水晶吊灯陌生，坐在大厅窗边的卡特琳夫人和妹妹们看我的眼神也很陌生。

　　卡特琳夫人正在教克莱尔一种贵族小姐之间流行的棋类游戏。伊莎贝拉坐在一边，只在我进来时投来一眼，又继续她的发呆游戏。她瘦了很多，下颌尖得能戳破纸，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黑色卷发上，有种轻盈脆弱的美感。

　　在王都的这段日子，卡特琳夫人曾给我来信，告诉我为伊莎贝拉定下了未婚夫婿，是冬鹰领边缘的一位男爵。那位男爵三十多岁，长相端正，却穷困潦倒，连年拖欠领租。没有办法，她曾经试图和男仆私奔的消息多少还是传了出去，贵族们私底下议论她，将她说成一位□□，夫人只有把她嫁到远方。

　　我走过去，试图用轻快地语气和她说话：“那位塞德里克男爵我见过，长得挺英俊的。”

　　萨拉仍然看着窗外，随口应道：“哦，是吗。”

　　卡特琳夫人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过来，眼眶微红，充满自责和担忧。

　　“妈妈，该你了！”克莱尔催促。卡特琳夫人这才重新带着笑容，回到棋局里。

　　我坐在伊莎贝拉身边，学着她看向窗外。

　　窗外一片萧条，只有白茫茫的雪。花园里的玫瑰早就凋零，我已经命人把枯枝全都拔了。那样娇贵之物，强留也是无用。

　　“哥哥，我不嫁人，不行吗。”

　　我还没说话，对面的卡特琳夫人突然说道：“不行！你要你的哥哥养你一辈子吗？你让别人怎么看你们？凡恩老爷，从未有过如此先例。萨拉的名声已经如此糟糕，人们会把更加恶毒的话语附加在她身上。萨拉，除非你以后都困在塔楼里，不再见人，你想象不出那会有多痛苦。”

　　伊莎贝拉的瞳孔瑟缩了一下，我有些心疼，却还是说道：“夫人说得对，萨拉。”

　　伊莎贝拉平淡地开口：“我说着玩的。”

　　卡特琳夫人突然发出一声抽泣，转身匆匆离开了。

　　克莱尔无措地看着我们，我叹了口气，对她说：“去看着妈妈。”

　　这下大厅里只剩我和伊莎贝拉两个人。我说道：“我会免去塞德里克的税金，他不敢对你不敬。”

　　“你真是仁慈，哥哥。”

　　“萨拉……”

　　“你听说了吗？奥利维尔子爵被教会带走了。他想把小女儿卖给一位商人，那位女士逃到教会，向教会揭发子爵玩弄男人，享受同性之爱。教会的骑士将他抓走，并宣判他有罪，过了这个冬天，就要上绞刑架了。”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跟我提起这些。我只知道从朱利安走的那天起，我的心就沉入湖水之中，压抑和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我想耶和华也许是对的，我有罪，所以要承受这样的惩罚。我是个胆小鬼、懦夫，是恶魔眷属。我降在人世为折磨他人而活。

　　我一直在逃避，但是或许有一刻，我将无处可逃。

　　我终将面对。

　　我平静地开口：“你也要去揭发我吗？”

　　她有些惊讶：“揭发你什么？”

　　“你心知肚明。萨拉。”

　　“哥哥，你不说出来，怎么会有人知道呢。”

　　“我爱他。”

　　“不！你不配说这个词！”她激动起来，“你是如何对他的？你享受他的身体，却从不关心他、从不在乎他！你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根本不知道……”

　　我承认：“是的，你说的都对。但我爱他。”

　　她捂住脸，痛哭出声，“我才真的爱他……那天晚上，他要是同意跟我离开就好了，至少我可以短暂地拥有他，但是他对我那样冷酷……我真嫉妒你，卢西恩……”

　　我看着她哭泣，感到自己仿佛也在淌眼泪。

　　爱是荆棘。

　　根扎进肋骨，刺朝向心脏。于是我们俯身去折，刺扎进掌心，血滴落在地上。是玫瑰，也是罪证。疼痛是荆棘唯一懂得的开花的方式。

　　奥利维尔躲了一辈子，却还是像个老鼠一样被曝之于众。倘若这就是戴罪者终将要面对的结局，那何不更加顺从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