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丝竹乱耳

10、番外-足球和火锅和雨和他

　　欧阳楷在回寝室的路上被一个女孩拦了下来，那女孩是隔壁班的班长，因为班务工作常与他有往来。女班长结结巴巴地说喜欢他，希望他能做她的男朋友。欧阳楷看着那女孩满脸通红的样子，虽然对她从没有过类似心动的感觉，却还是点点头，诚恳地说了“我会认真考虑”。

　　但欧阳楷当然是不会接受她的，他独行成了习惯，从不热衷社交，唯一爱好的集体活动只有踢球，即便作为班长不得不经常以组织者的身份出现在各种活动里，但也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并不是他冷漠或是故意拿架子，大概只是带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不情不愿地当个班长已经让他倍感困扰，至于交女朋友什么的，真是太麻烦了。

　　事后欧阳楷郑重地拒绝了那个女孩，那女孩失落地点点头，却还是假装没事的样子，打起精神说了几句调侃的俏皮话。欧阳楷看着她一脸勉强的笑容，不由再次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那女孩终于不再强装笑脸，眼眶发红，带着点赌气道：“你要是也喜欢上一个不喜欢你的人，总有一天会明白我的感受。”

　　那时候欧阳楷还没喜欢上杜繁，所以听起来不痛不痒，只笑了笑，很快就不放在心上。

　　第二个学期学院举办足球赛，欧阳楷不是班里球踢得最好的，但因为担任班长，大家理所应当把他推上了队长的宝座，顺带也把定制队服、联系训练场地等等繁琐工作一并推给了他。

　　小组赛第二场的对手是大四联队，比赛的前一天，班里球队的主力前锋突然急性肠胃炎发作，在被送进医院前朝队友们大喊：“让杜繁上场！让杜繁替我踢！”颇有临终遗言的味道。原本大家也没抱着打赢大四学长们的希望，于是干脆遂了前锋的遗愿，让杜繁作为他的替补上场。

　　欧阳楷与杜繁并不熟络，也是第一次与他一起踢球。在他的印象中，杜繁算是学院里的名人，爽朗帅气，带着点不惹人反感的张扬，朋友多，女朋友更多。虽然平实少有交集，但欧阳楷总隐约感觉杜繁对他怀有轻微的敌意。

　　好几次他们在楼道里相遇，明明楼道宽敞，杜繁却总要有意无意地撞上他。或者他在班会上发言时，杜繁常常投来十分专注却又不太善意的目光，就好像在看着什么刺眼的东西，却又非看不可似的。欧阳楷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得罪过他，于是便也不放在心上。去在意一个不相熟的人对自己的看法，真是太麻烦了。

　　比赛当天，杜繁的女朋友也来到现场加油。趁着大家还在热身的时候，杜繁站在场内和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女友当众接了个热吻，周围爆发一片起哄声，杜繁的女友已经羞得抬不起头来，但欧阳楷还是看清了她的脸。

　　原来是之前向他表白过的女班长啊。

　　欧阳楷一瞬间便明白了杜繁对他的敌意，虽然杜繁是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但这不代表他会对女友曾经喜欢过的人毫无芥蒂。不如说，像杜繁这样狩猎欲强的人，反倒更介意猎物会掉入其他的陷阱，就连刚才的那个热吻说不定都是故意而为的示威。欧阳楷并不觉得被冒犯，只是有些好笑，这样的行为未免有点幼稚了。

　　比赛中全队几乎都在被压着打，对方进攻犀利，欧阳楷他们光是要稳住防线就几乎拼尽了全力，控球率低得可怜，比赛几乎都只在本班的半场里进行，对方的守门员闲得都要打起了瞌睡。所幸失球不算太多，临近比赛结束时比分还是0:3，倒也不是十分丢人。比赛的最后几分钟里对方显然已经松懈下来，杜繁就是趁着这个时候攻进了全队的唯一一个球。

　　面对本届院赛最强劲的对手，既没有大比分落后，也没有零分收场，大家对这个成绩都很满意，而杜繁就成为了整场比赛的最大功臣，大家下场后都已经精疲力竭，却还是花掉最后一点力气对他嬉笑着捶锤敲敲。

　　“杜繁，你行！难怪老李在临终前非要把大任托付给你。”

　　“老李那混球亲自上场都未必有你踢得好啊！”

　　“我说杜繁，你比赛前跟女朋友亲了一下就踢进了一个球，你要多亲几下，没准我们就赢了！”

　　杜繁哈哈大笑，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把剩下的水畅快地淋到头上。他实在有些脱力了，直接就张开腿坐在了草地上。欧阳楷也瘫坐在他旁边，被汗水湿透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色是高强度运动后的通红，因为出了太多的汗，连眼镜都滑下了一半来，要掉不掉地卡在鼻梁中央。他喝掉了半瓶水，连瓶盖也懒得盖上，就这么坐在地上喘气。

　　他也听到了男生们调侃的话，杜繁今天的表现自然是比他这个有名无实的队长精彩得多，既然已经在女友面前漂亮地赢了自己一回，那些隐约的不友善想必也不会再出现了。欧阳楷不禁侧过脸去看坐在自己身旁的杜繁，却见他也在盯着自己。

　　大概是对功臣的赞许，又或者是想化解对方对自己的顾忌，欧阳楷朝杜繁笑了笑。他现在样子狼狈，脸色又充满疲惫，这笑容实在算不上多赏心悦目，杜繁却看得呆了一下，接着朝他伸出手来。欧阳楷看他已经把水瓶倒空，以为是要跟自己讨水喝，便把手中的瓶子递了过去，可杜繁却没有理会他递来的水瓶，而是把手伸到他眼前，出人意料地用手指轻轻把他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说：“都快掉下来了。”

　　欧阳楷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愣了一会儿，难得地有些结巴：“谢、谢谢了。”

　　杜繁很快便收回了手，快得让人觉得他在后悔自己曾伸出去似的，头也转了回去，看也不看欧阳楷：“那个给我。”

　　“什么？”欧阳楷不知他的所指。

　　“水，把水给我。”

　　“哦。”欧阳楷把剩下的半瓶水又递了过去。

　　杜繁几乎是一把将水夺了过来，随即又立刻站起身，大步走出了球场。

　　欧阳楷坐在原地，不禁转过头看着杜繁离开的背影，仍没有从刚才发生的事中反应过来。杜繁好像对他有些亲昵，又好像依然对他反感，而他目送着那个渐渐远离的背影，不禁握紧了手中的瓶盖。

　　杜繁一共只踢了两场球，在前锋老李又生龙活虎地回到场上后，他便怎么劝都不愿再参赛了。欧阳楷虽然觉得惋惜，却也很是理解，杜繁一直是班里篮球队的主力队员，兴趣本来就不在足球上，况且足球这种赛时漫长，很可能直到比赛结束都没有一粒进球的运动，并不能吸引多少女生的兴趣，而杜繁那样帅气张扬的人，果然还是更适合在女生的尖叫中投篮得分。

　　临近期末，天气愈发寒冷。宿舍里几个男生决定冬至时在寝室里打火锅吃，买好了食材和啤酒，又瞒着宿舍管理员偷偷跟女生借来了锅和电磁炉，一切准备就绪，苏浩途就在这时候把杜繁领了进来。

　　有男生觉得诧异：“杜繁，今天冬至，你怎么不回家？”

　　杜繁摆摆手道：“跟我老姐吵架了，懒得回去。”

　　苏浩途把几棵青菜塞给他，道：“别想白吃白喝，洗菜洗菜，赶紧的。”

　　杜繁捧着青菜来到水龙头前，欧阳楷正站在那里，旁边摆着小半筐已经洗好的蘑菇和豆芽。冬天的水冰凉，欧阳楷的手被冻得通红。他感觉到有人走近，扭头一看，发现竟是杜繁。

　　他有些意外：“你也来了啊。”

　　“嗯。”杜繁只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欧阳楷也同样无话可说，他情愿二人间一直沉默，非要没话找话地聊天，真是太麻烦了。

　　杜繁却突然开了口：“把菜都给我吧，我来洗。”

　　欧阳楷道：“不用，我就快洗好了。”

　　“给我，我来洗。”杜繁不容他拒绝，已经把他面前的水龙头关掉。

　　欧阳楷抬头看着杜繁，这样强硬的体贴让他觉得惊讶，又觉得有些温暖。杜繁却没有看他，直接把他剩下没洗的菜都拿了过去。

　　“那辛苦你了。”欧阳楷于是遂了他的好意，把手在裤子上随意擦了擦，又放到嘴前哈气取暖。

　　食材买了很多，啤酒也准备得充足，大家吃吃喝喝，边笑边闹，一个男生喝多了酒抱住旁边的人就假装要亲，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苏浩途立刻掏出了手机要拍照：“抱紧点，对，就这样，亲一个！”

　　气氛一下子又热烈起来，男生们都已经喝得半醉，纷纷摆出滑稽搞笑的动作让苏浩途拍照，杜繁拉了两个男生做左拥右抱状，又和苏浩途一起做鬼脸自拍，最后绕到了欧阳楷身边，揽住他的肩膀：“给我和班长也拍一张。”

　　欧阳楷晕乎乎地感觉到杜繁手臂传来的温度，情不自禁也搂住他的肩膀，冲着镜头露出了开怀的笑容。

　　第二天，苏浩途把昨晚拍的照片都传到了社交网站上，大家边看边互相嘲笑。欧阳楷一张张翻着昨晚的照片，也觉得忍俊不禁。他再点击鼠标时，屏幕上出现了他和杜繁搂在一起的画面，他记不清昨晚是否真的拍过这张照片，只觉得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心中生出种陌生的悸动。这感觉很别扭，也很真挚，就像杜繁对他展现过的种种看似不友善的温柔。

　　又是新学期，三月初春的南方下着似乎永不会停的绵绵细雨。欧阳楷从图书馆出来，打开了雨伞，刚走了没多远，突然听见有人在叫他，他回过头，发现是杜繁。

　　杜繁似乎是从图书馆后面跑过来，一下子钻到了他的雨伞下：“班长这么勤奋，周末还跑图书馆来。”

　　欧阳楷把雨伞悄悄往杜繁那边偏了偏，说：“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就来找几本书看看。”

　　两人一路话不多，欧阳楷情愿二人间一直沉默，非要没话找话地聊天，真是太糟蹋了。

　　这时杜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却并不理会，任铃声一直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欧阳楷提醒道：“你手机响了，不接吗？”

　　杜繁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不耐烦地把铃声关掉，像被打扰了似的。在掏出手机的同时，也有样东西不小心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

　　杜繁弯腰去捡，欧阳楷停下脚步等他，看到掉下的是一把小刻刀。

　　杜繁把刻刀塞回口袋里，手也一直放在里面不拿出来，曲起的手肘不时碰到了欧阳楷，他看着丝毫没有迹象要停的雨，说道：“这雨一直下个不停，天气太冷了。”

　　欧阳楷撑伞的左手不小心又碰到了杜繁的手臂，声音是他不曾有过的温柔：“早上出门时是有点冷，但是现在，不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