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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公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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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你就告诉她了?”随着鞭子撕裂皮肉的痛响,黑暗中响起老妪阴狠的声音。
“没有……”少年碎银般嘶哑虚弱的嗓音。“……不敢……”他只是告诉那可怜的女孩另一种听上去较为缓和的传言,虽然那也好不到哪去。
接着又是毒蛇吐信般的鞭响。老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撕咬,凄厉地好像来自地狱。
然后就再没有动静了。
黑暗的空间里隐约有压抑的粗\喘和呻\吟,有黑影伏在一动不动恍如尸体的少年躯体上不停地起伏。
像野兽一样撕咬他青春的躯体。他象牙雕塑般的面孔、无瑕的柔韧修长的四肢,都在疯狂的咬啮中颤栗颤抖,直到满是血红狰狞的咬痕。
少年碧海般的眼睛死死睁着,绝望地瞪着黑暗中高高的屋顶。
那里也正有一头凶暴的、血红眼睛的巨兽俯视着黑暗空间里的人。
巨兽身边翻滚着滔天血浪,无数恶灵惨叫着,在血海中翻滚挣扎。
人类所能想象的最凄厉的地狱的景象。
少年疲惫无力地闭上眼睛,任凭身上丑陋得像枯死千年的老树桩一样的老女人鞭打凌虐,却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再发出一丝呻\吟。
这是高大阴森的神像后面的密室。
巨大的牛头神像延宕着幽深莫测的恐怖感觉,长长的深不见底的甬道两侧描绘着凶暴噬人的怪兽,捧出剧毒的烈焰,焚烧一切生灵。
不知从何而来的纯然的恶。
简直不可预测恐怖深渊的深浅,已经达到了人类能想象的极致。
恐怖血红的甬道道的尽头,空间豁然开朗,一个庄严但阴暗的大厅出现在眼前。
它有高耸如密林的巨柱群,每一根都嶙峋古怪精致异常,经历百年精细雕琢而成;墙上镶嵌着无数惨白的牛头骨,仿佛都睁着愤怒空洞的眼睛,吞噬来人。
这是克里特的克诺索斯神宫。
矗立在一处恶浪滔天的海岬巨岩上,远远驶过的各色船只都可以望见那险峻阴森的建筑,神殿上空终年弥漫着灰黑的乌云,连天空也在那一处深陷下去。
翱翔长天的海鸥也无法飞跃的禁地。
被传说和巫术环绕的禁地。
她终于来到这里。
因为婚礼即将举行,她必须先得‘净化’。
依照克里特的习俗,从里到外完全变成“他们的人”。
但是她丝毫没有将为新妇喜悦,只有即将堕入渊薮的惶恐。
塞莱尼从走进这个屋子的时候就感到一阵无以名状的恐慌。比起头颅被人踩在地上好不了多少。
不论她多么敬重母国的传统,墙上高挂的狰狞的牛头怪兽青铜像,天顶翻腾的血沼恶兽,仿佛天地间都是刀丛血海,给人绝望且恐怖的印象,无论如何都敬仰不起来,反而立刻想扭头就跑。
就像面对那个在芬芳四溢的百合花中漫步的王子,他看起来那么高贵雅洁、犹如幻梦,但是随时会变身残暴嗜血的恶灵。
那天在花园里她简直吓坏了,只会尖声大叫,以为自己就要丧命。
国王闻讯匆匆赶来,喝住了王子,说“刻尔克,这是你的新娘!”
“这是你的新娘!”
在他重重重复了这句话以后,暴戾的王子刻尔克居然听话丢掉了华美的利刃,轻蔑的扬长而去。
她想他本来会踩爆自己头骨,或者一刀割断她的脖子。她已经听见了骨头咯咯作响,雪亮的刀刃架在脖子上,重重划出一道血口,皮肉翻卷。
想起那惊悚的场面,她的骨头缝都开始发凉。
装束奇怪的女祭司引她上前,她们的裙子木桶般鼓涨,浑身装饰着仰首吐信的蛇。就像塞莱尼曾经在埃及沿海市场上看见的,克里特蛇女神。
她不知此间如何祭拜神灵,按照埃及的习惯,战战兢兢地上前匍匐在地,向巨大的牛头雕像,奉上食物、鲜花和亚麻衣裙。
神庙的女祭司们此不屑一顾,她不明所以,却不知她们在用本地语言说什么。
然后她们上来不由分说地脱\掉塞莱尼的衣服,不留丝\缕,最后一件埃及的护身符也离她而去。
她像婴儿那样无助赤裸,羞耻地双手环抱着前胸,感觉就像拍卖场上待沽的贱奴。
终于有人把她拉到一个巨大的石台下,顶上像甲板一样盖着木板,上面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木板的吱嘎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走上来,那不算太厚的板子几乎不堪重负。
有人在上面喃喃低语,缓慢地绕着圈子前行。还有某种沉重的喘气声。
这咒语吟哦的时间几乎长的没有尽头,直觉上就是墨汁般深重浓稠的黑暗,死亡、怨恨和绝望。
尽管如此,塞莱尼还是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睁大眼睛企图从木板的缝隙中看见什么端倪。
后来有杂沓细碎的脚步声,就像一群受惊的小动物,拘谨而恐慌的。他们有男有女,应该都没有十岁,身着华服,金银满身,显然是此地贵族家的孩子。
有胡须浓密、体格魁梧的祭司随手抓幼兔似的揪住一个,蛮力拽上石台。
木板剧烈地晃动起来,尖利的惨叫此起彼伏,那种惊涛骇浪似剧烈的摇撼,是垂死猎物最后的挣扎。
她曾经见过自家庄园的农人用同样酷烈凶残的手法杀死一只野猪,挖出心脏,割断脖子。
猝不及防,一场血雨从木板缝里倾盆而下,浇得塞莱尼浑身湿透,就像刚从血海里捞出来。还有鲜血灌进她的口鼻。
她又惊又吓,呛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完全丢失语言,颤抖战栗不能自已。
女祭司们过来拉住她,有人面无表情的把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放在她手里,燧石刀逼住她。
“吃了它!”女祭司冷酷无情,“你会有一颗克里特人的心。”
她瞪着它,用很大劲才能克制手臂的颤抖,把心脏举到嘴边。但是一沾到可怕的血腥气,就再也克制不住恐惧,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猛地丢开血淋淋的心脏,朝神庙大门飞奔。
吞噬无辜者的心,那是地狱的魔怪才会做的事,凡人如此,永坠魔域。
塞莱尼还没跑到门口就看见蓝眼睛的少年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有脆弱的风姿,就像一棵生在孤绝悬崖上的松树。无限哀悯地看着她。
但是这不是神祇的悲悯,而是困兽对于同类的同情。
她看着他的眼睛,伸手想跟他求救。
他张开双臂,状似迎接,但是下一刻,
却趁她不注意狠狠打昏了她。
——
“知道幕后主使又怎样?”大祭司冷冷的说,“那是你的儿子,没有证据,你还能杀了他!”
“谁说我不能——”赛提皇帝争锋相对地说。“至少底比斯的暴动是他干的!我已经纵容他许久,他从前就干过在用沙子替换军粮、过后倒卖的事,没造成大错还能忍耐!接着又往拉美西斯宫里送女人败坏王储的名声!现在这种事都干出来!不能让他再动摇帝国的基石!他这次敢威害王储,下次就敢弑君篡位!”
“无所谓,只要你愿意,暗杀一个王子和干掉一个乞丐一样容易。”大祭司面无表情,“反正是你的儿子。”
“但是我需要你的帮助。”皇帝说,“又不能公然处罚他,穆特女神庙不是有在重建么,假使巨像倒塌,压死一个王子乃是神意。”
“你自己动手,他跟神庙的人也有牵扯,我不方便动手杀他。”大祭司说。
“好。你别管是谁去做,只要稍加助力即可。”
大祭司若有所思,一言不发地推门出去,算是默认。
底比斯皇宫金碧辉煌的敞厅里,拉美西斯走进来。
金发闪耀,身姿挺拔。有帝国最为优雅的风度。
朝阳一样的男子。
大厅里的人都肃人起敬。人们纷纷朝他拜伏下去。
有两个人向他走来,目光满含鄙视,嘴角噙着幸灾乐祸的冷笑。
宫廷里敢于当面对他不敬的人不多。
科提王子和他的母亲斯穆特王妃,因为母家割据帝国东部边境,在拉美西斯成为王储之前一直在宫里横行。
和拉美西斯错身而过的时候,他听到科提王子骄傲地说:“父亲让我监督穆特神庙的重建,好像抢了你的功劳啊!”
拉美西斯一愣,极有风度地说:“不劳费心,我的工作不止这一件。”
“看吧!”科提撇撇嘴,傲然说,“我的名字会镌刻在新的穆特神庙上,在埃及的大地上放出光彩!”
“总有一天,你会拜倒在我儿的脚下!”斯穆特王妃极为自信的摇着羽扇,刻薄地指着拉美西斯:“别以为没人知道过去,你这来路不明的杂种!”她阴险地笑着,好像拿住了天大的把柄。
拉美西斯眼神转为阴鸷,不知何时匕首铮然出手,把斯穆特王妃缀满宝石的裙摆重重钉在地上。
大厅里的人哗然。侍女尖叫着乱跑,却不知该找谁。
王妃瞠目结舌,科提王子想冲上前,被拉美西斯异常冷冽的眼神吓了一跳。
“就算我现在就杀人,也没人会阻止。”他冷冷地说。俯身拔出深深钉入地板的金羊头匕首,扬长而去。刀子把王妃的裙摆割出一个极大的口子。
被吓呆的斯穆特王妃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反应过来,对着拉美西斯的背影大声叫骂,毫无风度。
重建穆特神庙是个荣耀神的大工程,原本是拉美西斯监工,这可以为王储的名声增添光彩。
拉美西斯想父亲应该是有自己的考虑,比方碍于这位科提皇子的母族不能轻易动手、只能安抚,或者用他制衡王储的权利。
成为皇储以来,似乎拉美西斯的权力已经太大,为王者应该忌惮。
科提以前就蠢蠢欲动,在扣克倒卖军粮、在母家领地上屯军、贩卖粮食、打劫商队,拉美西斯都知道,也可以忍耐。但是他这次差点掀起暴动,而且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却没有得到处罚。
不管怎么说,这事对拉美西斯都是个小小的打击。或者说他应该重新考虑父亲的心思。他们并不像他认为的那样亲密无间,至少亲情代替不了权谋。
侍从为他推开皇帝大办公室玛亚特女神装饰的黄金大门。他看见建筑大臣在里面,弯腰和父亲说话。看见他进来,连忙告退,临走却用异样的眼神偷偷瞄他。
他十分不悦,好像被一只狮尾狒上下打量。
“来。”皇帝冲他招手。
拉美西斯走过去,却出人意表地单膝下跪行礼:“父亲,您召唤我。”
这是种很正式的礼仪,它可以出现在别的皇子身上,出现在拉美西斯身上却极为怪异。
赛提愣住了,“你这是做什么?”
“我觉得应该对您保持应有的尊敬,我为我以前的无礼抱歉。”拉美西斯低垂眉眼,谦逊地说。
赛提略一思考就明白了,“科提刚从这里出去,你是不是遇到他了?”
拉美西斯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您授予他穆特女神庙监工的职权,正是用人得当。”
“我不是和你说过,表象往往是靠不住的,你不应该过分相信你的听闻。”赛提一使劲把他拉起来,“我知道前些天他试图煽动市民危害你的名誉和妻子,你恨不得杀了他。”
“父亲!”
“不用否认,我也没有试探你的意思,”赛提笑了,顿了下说,“他负责穆特女神庙的工程,但是万一巨像倒塌压死人,这是天灾,谁又会事先想到。”
拉美西斯惊愕地望着父亲,“您——”
赛提靠过来,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耳语说:“杀了他。”
拉美西斯睁大了眼睛。
“他不仅危害你,”赛提指出,“如果有机会他会干掉我和尼菲塔莉。虽然他的母家不像谢纳那么有实力,但是辖制东部边境,一直在暗中蠢蠢欲动,就像春天苏醒的毒蛇。”
“你去,你叔叔会帮助你的。”皇帝说,“记得我说过吗狮子和鬣狗你都要学会驾驭。”
拉美西斯想了想,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落下阴影:“谨遵您的吩咐。”
——
几天后,穆特女神庙的工地。
满地是石块瓦砾,巨大的未竣工的建筑物包裹着密密麻麻如蜘蛛巢的脚手架。高耸的方尖碑此刻还躺在地上,一群工人试着通过粗大的绳索和斜长的土台将它竖起。
科提王子志得意满,上蹿下跳地把工人调度得团团转。人们敢怒不敢言,看他的眼光中饱含愠怒,像隐藏不发的火山。
拉美西斯在暗中看到他的时候,只觉得这个人就像他曾在南部大平原的部落里看见的一只猩猩。它有两个人那么高,十个壮年战士也敌不过它的力气;因为所向无敌,它公然在村子里肆意妄为,糟蹋粮食,伤害牲畜小孩,甚至还霸占妇女;人们怨声载道,恨之入骨,却无力和它对抗。它仗着一身蛮力霸占了整个地区最高大的一棵猴面包树。这树的树干中空,储存雨水,是附近几个部落旱季时唯一的饮水来源。
巨猴得意非常,公然招来整个族群,把人类的村庄,当成了自己的地盘。终于有一天,在漆黑的夜里,一道恐怖的闪电轰然劈中了这棵猴面包树,巧的是那只巨猴正在树上睡觉。大树火星四溅,刹那间就和巨猴的尸体一起燃烧成了一只巨大的火炬,在黑暗的草原上引起焚天大火,照亮了远处的山谷,以至于很多部落还以为发生了战争。
科提王子就像那只猴子一样,搔首弄姿得意非常,以为整个世界都在尽在掌握,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就在身边。
“殿下,您看!”大祭司派来协助的工头指着正在吊装的穆特女神像,只见那绳索几乎不可察觉得逐渐崩断。
拉美西斯知道那就是大祭司安排的陷阱了。
神像渐渐竖立起来,绳子绷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牵引的工人们个个面红耳赤,绳子勒进了红黑结实的皮肉。
科提还在耀武扬威地挥着鞭子,大声呵斥:“你们这群偷懒的奴隶!今天不把神像竖起来就把你们切碎喂鳄鱼!”工人是拿薪水的自由民,被说成奴隶不啻巨大的侮辱。
他们沉默着,眼里却迸发出仇恨,并没有好好拉住绳索,而是胡乱拉扯。
绳子拉到极限的时候,骤然崩断,发出极大的一声像弓弦似的呼啸,工人们急忙呼叫着散开。但没人去拉目瞪口呆的科提王子,他手里还握着鞭子,看着巨像的阴影慢慢笼罩下来。
就在瞬间,暗处的拉美西斯猛地飞扑出去,用尽全力推开他,两人一起滚落在沙石瓦砾中,翻滚了几下。
巨像轰然倒地,砸断了神庙的脚手架,木头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地上顿时尘土飞扬,石屑四处飞溅,地上被砸出偌大的深坑。
大祭司派来的工头呆愣片刻,大叫着跑过去查看。看到两人都安然无恙,才一屁股坐在瓦砾堆里,“感谢阿蒙神!感谢穆特!感谢荷鲁斯和伊西斯!”他举手向天大声祈祷。
科提王子惊魂未定,半天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注意到救他的是拉美西斯,“怎么是你!”他叫起来,“刚才是——”他转头后怕地看看倒塌的女神巨像,石头面孔犹自肃穆地望着他。“你想杀我!”他断然指控。眼神狠厉起来,面红耳赤,向拉美西斯挥舞拳头。
拉美西斯敏捷地攥住科提的拳头,掐住他的咽喉,好像捉住一条蟒蛇,把他压在碎石里,使他动弹不得。然后深深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知道你也想杀掉我!那我就给你个公平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