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诸葛》未栖

6、第六回

　　两个月后的朔日，是善谋的生辰。阿硕在今岁很早的时候便扬言：善谋照顾自己这些年，劳苦功高，既然她出生微末，或没有及笄之礼，自己就简要给她办一个。

　　黄承彦与母亲蔡娴也都答应。

　　至于送什么贺礼，阿硕其实已经想得差不多。善谋原本的家世并不富裕，但父母将她送来做侍女，便也没太多的不舍。

　　故而，要送值钱的，又不该值钱得太明显的。

　　但为防止他人猜疑，阿硕决定要送善谋两支发簪。一支银簪，直接买成。另一支金簪，自己亲手雕刻。

　　可这做发簪的技法，阿硕以为自己还是该找本百工之书瞧瞧。

　　她有意寻黄承彦宴客的一日，去提出要求，好让黄承彦当着外人的面不好拒绝自己。

　　只是，她也没想到，这宴客宴得是司马徽等人。

　　只见偌大的庭院中，高耸的榕树之下，围绕着几张书案，坐着七八个人。司马徽、徐庶、崔州平……还有那阿硕一眼就看见，饶是布衣粗带，亦可见高雅气度，虽年轻却沉稳的诸葛亮。

　　他果然还是那般俊逸出尘。

　　阿硕突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还是该等一等，待宴会散了，再与黄承彦撒泼耍赖不迟。

　　她总不能在诸葛亮眼前丢了颜面。

　　阿硕转头欲走，奈何黄承彦眼尖，当即叫住她：“阿硕，你在廊庑下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阿硕深以为黄承彦不太会好好说话，哪有形容亲女儿用“鬼鬼祟祟”的？

　　尤其是还当着诸葛亮的面。

　　她复地正过身，装出一派从容不迫，微笑回答：“女儿本想找阿爹问些事情，阿爹既然在宴客，女儿就不打扰，先行告退了。”

　　阿硕话罢，福身，便要走。

　　司马徽则是开口：“诶，月英，你且稍待。我们与你父亲不过寻常相聚罢了，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若是因为我们，妨碍了你们父女，才叫我们惭愧才是。”

　　“来吧。”司马徽更对阿硕招手。

　　阿硕踟蹰不前。

　　黄承彦催促：“既来了，至少与几位长辈见过礼，再说走不走不迟。”

　　阿硕只能硬着头皮到黄承彦近处。

　　面对司马徽，她先行拱手作揖，称呼：“水镜先……不，司马爷爷。”

　　司马徽颇为满意地扬唇，捋须颔首。

　　然后，对着其他一众，阿硕笼统地称呼：“见过几位长辈，叔叔伯伯……”

　　最后目光定在诸葛亮身上，阿硕以为自己这样称呼他好像不妥，但是说都说了，自己又不好单独把他拎出来重新说，反倒会惹得黄承彦怀疑。

　　于是，阿硕只维持笑容，移开目光。

　　黄承彦询问：“你来找为父是为了？”

　　阿硕以为人都在这了，也不必隐瞒、拖延，遂坦诚：“女儿想去书房寻本百工之书。”

　　眼见黄承彦启唇便要发作，阿硕抢先又道：“善谋的生辰就快到了，阿爹先前也提醒过女儿，女儿想做些木刻送给善谋。”

　　黄承彦：“我与你说过什么？”

　　阿硕恹恹地重复：“半月内不得再进入书房。”

　　此情此态，惹得随坐在一旁的司马徽等人纷纷忍俊不禁。

　　司马徽更开口：“承彦，你寻常不是最忧心女儿不愿进书房怎么办。如今怎么反倒阻止她？”

　　黄承彦提起此事，羞于启齿，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看了看司马徽，又看了看阿硕，末了，目光瞥向诸葛亮，倏尔明朗又道：“孔明他不是善百工之术吗？再多的书页，也比不上前人的教导。不如劳孔明教教我这愚钝的女儿。”

　　阿硕：“……我也可以再等一等。”

　　黄承彦已是径直问向诸葛亮：“不知孔明你可愿意？”

　　诸葛亮笑容浅浅，拱手回答：“既是承彦有请，亮无有不可。”

　　“那去吧。”黄承彦一本正经地看向阿硕，还悄悄推了她后背一把。

　　阿硕没有准备，已是到诸葛亮面前。

　　诸葛亮更是礼数周全，延手道：“还请女郎引路。”

　　阿硕回望黄承彦，满目的不悦。她引路，该把诸葛亮引去哪里？这书房门前已是为黄承彦等人占据，自己总不能带诸葛亮直接去自己庭院？

　　阿硕亦步亦趋地，最后选择了一处水榭内。

　　河池之上，清风徐来。触目便可望见澄澈的流水，与欢快的锦鲤。

　　她和诸葛亮刚刚坐定，便有眼尖的侍女端了茶盏上来。

　　阿硕更吩咐：“劳烦再去寻些笔墨和雕刻工具，以及檀木来。”

　　“女郎已是选好了木材？”诸葛亮倒是对阿硕的果决，隐有几分出乎意料。

　　阿硕笑道：“很久前就想过，到底是送人的礼物，即便另有乾坤，也不好把表面做得太普通。”

　　诸葛亮单刀直入：“女郎想做什么？”

　　阿硕尽管紧张，已是攥紧了自己的袖袂，可她还是有条不紊地回答：“一柄发簪，其内以纯金打造，其外用檀木遮掩。”

　　“想是这被送礼之人身份并不尊重。”诸葛亮胸有成竹。

　　阿硕则是佩服他的敏锐，颔首：“是啊。是跟随在我身边许多年的侍女，虽说是侍女，可我瞧着，与姊妹无异。”

　　“女郎良善。”诸葛亮夸赞，“不知这发簪的花纹，女郎可同样想好？”

　　阿硕沉吟了片刻：“就双股簪，簪尾刻梅花吧。”

　　“女郎是刚刚想得？”诸葛亮似乎颇有兴致地询问。

　　阿硕颔首。

　　诸葛亮又道：“女郎还真是少有的果决。”

　　阿硕摇了摇头：“其实，我也有选择困难。只是一边想着不知什么样才好，一边又觉得想多了也没用，直接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吧。”

　　“选择困难？”诸葛亮重复，缓缓笑开。

　　阿硕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些古代没有词句，顿时有几分尴尬，清了清嗓子，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才好。

　　诸葛亮则是从其他方面宽慰她：“双股的其实很好，至少所用的金多。”

　　阿硕以为很有道理，自己还从未想到这个层面。

　　之后，诸葛亮为她描摹出了发簪的样式。一张檀木的正面；一张切开檀木，半截的中间。

　　发簪的木质颇有纹理，黄金又十分莹亮，仿佛已经跃然纸上。

　　阿硕情不自禁赞叹：“先生于绘画一道也颇为擅长？”

　　诸葛亮忍俊不禁：“你方才可是唤我叔伯的。”

　　阿硕仓皇不能自已，紧接着胡说八道：“那是少数服从多数。毕竟父亲的朋友并非都是先生这样的年轻人。我观先生十分稚嫩，说是兄长也不为过。”

　　这下换是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继而说：“若是别人家长兄比幼弟长上许多，侄女也是有可能唤比自己多七岁的幼弟为叔父的。”

　　阿硕开始怀疑，他这个意思是想做自己的叔父？

　　但是早已清楚自己心思的阿硕，绝无可能让这件事情发生。

　　她转移话茬：“倒是我有些没想清楚，这檀木切开，极难复原得毫无痕迹，如何可以使其将黄金包裹住？”

　　来日方长嘛，阿硕也还不算很着急。

　　诸葛亮只须臾，便答：“可将这梅花丛底端做出卯榫结构，再把檀木中心掏空，将金簪塞入，之后以梅花封堵、掩盖，便几乎如浑然一体。”

　　阿硕惊叹：“不愧是诸葛先生。”

　　紧接着，诸葛亮反又向她提出疑问：“倒是这雕刻功夫并不容易。檀木还算绵软，无需太大力气。金也虽软，但过于软了，一个不慎便会凿出刻痕。女郎可想过这刻金之术有何便宜之法？”

　　阿硕也是张口就来，谁让她是未来人呢。

　　“我可以先做出一个金簪的模型，等金液融化，直接倒进去冷却塑形便好。虽还比较粗糙，可我只要将边沿多余的金片打磨掉就好，总比刻圆柱容易。”阿硕微微一笑。

　　诸葛亮再次夸她：“女郎此法确实事半功倍。”

　　诸葛亮又问：“女郎也善百工之术？”

　　阿硕急忙摆手否认：“我可没有先生博学。若是我也擅长此道，父亲就不会请先生帮我。只是我读的书比较杂，见识的事物也乱七八糟，才会都知晓一些，却又都不精通。反倒是先生真正无所不能。”

　　阿硕自以为并非是在恭维诸葛亮，而是她了解和看见的诸葛亮确实如此。

　　先且不论史书与演义上怎么说，就是短暂地会面，诸葛亮不仅熟读历史、会论辩，还擅长绘画、设计、木刻，等等。

　　诸葛亮意味不明地扬笑，目光倏尔有几分悠远：“女郎夸大了。亮也并非无所不能，所会的这些，不过是从前抚养幼弟，家资薄弱，买不起戏耍之物，只能自己学着去做罢了。”

　　“你弟弟他……”阿硕知晓诸葛亮还有个胞弟，叫作诸葛均。也知晓，诸葛均出生的时候，他们的母亲就过世了。没几年，父亲也撒手人寰。他和幼弟跟着叔父诸葛玄长大，只是在他十七岁那年，诸葛玄也因病作古。

　　但是，这些算是诸葛亮的伤心事。阿硕不忍让诸葛亮伤心，于是收回后面还没有说出口的，“你弟弟是由你抚养长大的吗”？

　　倒是诸葛亮能领会其意，坦诚地说着：“我的家境可算贫寒，想来女郎也瞧得分明。家中除了几亩薄田，只有一间草庐。我还有幼弟需要扶持。如此情状，女郎都知晓吗？”

　　阿硕如何会不知？

　　只是她到底不能展示自己作为未来人，几乎已经掌握一切的事实。故而，既是宽慰诸葛亮，也是真心实意，信誓旦旦道：“先生放心吧，我相信凭先生之能，日后定能挣得高官封爵。”

作者有话说

　　将将将，突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