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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又是一年春尽处 多少桃花东赴水(下) 桃花儿一般 ...

  •   “我来了。”繁嫣轻轻拉过一张凳子,在蓝宇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都沉默着,像是久别重逢的朋友想开口才发觉那段没有彼此的参与真的是没有什么可以交谈的。
      繁嫣还是先开口了:“怎么了,刚刚?”只是随口问问,不是在意。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哭着跑走了。”蓝宇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摩擦着碗沿。
      繁嫣再也没有什么话可以接下去或是什么话题可以提起。两人之间似乎只能借由旁人的事才能聊得下去。不知为什么,重逢没有喜极而泣,没有絮絮而谈,有的只有沉默,尴尬的沉默。
      像是为了公平起见,这次换蓝宇开口:“天气终于转暖。”说完便抬起头,望向树影斑驳的窗户。
      繁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了一会儿,便站起身走向窗子,探出身子,将窗户推开,正好是一半的大小。这一系列动作像是早已经做过上千遍上万遍般自然。
      蓝宇望着如今的青年,一袭鹅黄的衣衫,在一阵裹挟着淡淡花香的风中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就像外面照不进来的和煦阳光。繁嫣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蓝宇,脸上的笑意浅浅的,几瓣花瓣被吹落进来,他伸出手指拈住一片放在手心。
      一只手展开伸向自己,蓝宇的眼前突然看见一个稚嫩的少年,满脸欣喜地对自己说:“公子你看,桃花都开了。”脸颊上的两片红云竟要比桃花儿还艳丽几分。
      虽是春风却带着几分料峭,蓝宇浑身一个轻颤,正对上那张相似却又眉眼更加精致的脸:
      “蓝宇,你看,桃花开了。”
      蓝宇微微惊诧,随即敛去了眉眼:“是啊,桃花又开了。”却没有从繁嫣手中接过那片花瓣。
      繁嫣明明是看见他眼中一闪即逝的波澜,为什么要掩饰呢,明明记起了,明明全都记得。
      繁嫣一把握起手心,不管手心的花瓣怎样,收起了笑颜,有些愠怒地望着蓝宇质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蓝宇抬眼望着他。
      蓝宇,为什么要不辞而别?为什么要在自己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重又出现在眼前?为什么要又让他们为你送上性命?为什么要将那些本不是你的罪孽背负?
      繁嫣很想问,出口却只是一句:“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蓝宇,你还要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还要欺骗我到什么时候……”
      “小凡,我没有…..” 蓝宇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繁嫣突然歇斯底里地吼道:“没有什么‘小凡’了!!蓝宇,你醒醒吧!我们都变了,回不去了!为什么你不肯看清呢?!为什么不承认?!”豆大的泪滴从脸颊滑落。
      “那你想要什么?”我欠你的,你要的我都给你。
      “我要的,你给的了么?”眼里的悲戚却多过愤怒。
      “我们说过的。”
      繁嫣恨恨地看着眼前的蓝宇,恨自己却没法恨他。
      “是啊…”繁嫣倒吸了一口气,拼命忍住了泪水,“你说过的,只是…我以为现在会不一样了……我以为…呵呵……”
      蓝宇望着眼前倔强的青年,明明还是那张孩子的脸。也许,以前自己可以把他拉到身边,摸摸他的头笑话他“哭鼻子会变丑”。但,现在,自己什么都不能做。
      “蓝宇,你是个坏人。明明你给不了别人却还要给我们希望。”
      “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道歉,你留着给那些为你送命的傻子去吧。”话一出口,繁嫣就后悔了。
      果然,蓝宇沉默了。
      繁嫣更加又气又急:“蓝宇,那为什么你要重新接受颜卿?!”还是说出来了。
      蓝宇疑惑不解地望着繁嫣。
      繁嫣自暴自弃地怒吼:“是不是他和我不同,他是颜家的大少爷,我是ji院千人qi万人shui的jian货?!”
      “小凡!”蓝宇终是生气了,气他不该这样自我糟践。
      “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你不知道吧,你亲爱的颜大公子早就定下了婚约,下月底就要结婚了!”
      蓝宇猛地一怔。
      繁嫣轻蔑一笑:“看来,他没和你说啊?我还以为,他至少会看在你们过去的情分上送张请帖过来呢。”
      “颜卿…颜公子他…我和他…本来就没有什么……”蓝宇勉强地在嘴角扯出一个笑。
      繁嫣几步向前,一把抓住蓝宇的手臂,摇晃着:“蓝宇,公子,你醒醒吧!他给不了你幸福的!我能给,我也不在乎你能不能给我,只要你点一下头,我就永远守着你,好么?好不好?”
      身子被不停地摇晃,脑袋发胀,耳边是嗡嗡的声音,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听见的只有一个“永远”。
      永远?谁能给得起?存在么,这个世界上?不,永远本不存在。
      “不,不。”蓝宇摇着头,眼神空洞。
      繁嫣停下了摇晃,失落地将手臂垂下,踉跄地倒退了几步,不想撞在桌子上,差点将桌上的笔墨撞落在地。
      繁嫣深深地望了一眼呆呆坐在那儿的蓝宇,一个转身,疾步走出了屋子。
      繁嫣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当自己重整旗鼓、换上一张新的笑脸去见那个人,到头来却总是被伤到体无完肤。这样的自己真傻。心脏突突地疼痛,忍不住一把揪住胸前的衣襟。

      当繁嫣颓唐地走回自己的屋子,却瞧见坐在屋里的李立。
      李立见到如此的繁嫣立刻站起身上前去扶他,却被他一下打开了。
      李立却一点儿也不在意,焦急地问:“你怎么了?”
      繁嫣却不言语,径自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李立看着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像不要命似的,于是一把抢过繁嫣手中的酒壶。
      繁嫣望向李立冷冷地说“给我。”眼里全没有了往日里伪装的乖巧,竟带着一丝狠绝。
      不用说一定又是那个人,也只有那个人能逼他露出这种表情。
      李立心疼他的执念:“小凡,他不是那个适合你的人。”
      “你懂什么?”繁嫣怒目相对。
      “我不懂,我只知道,真正爱你的人是不会这么轻易让你掉眼泪的。更别说是这样一次一次的。”一双冷静的眼睛凝视着自己,而他瞳孔之中的自己此刻疯狂、痴惘,像个滑稽的落魄的小丑,惹人发笑,狼狈不堪,面目狰狑,无比丑陋。
      “不是的!你胡说八道!”不是的,那个人才不会是他说的那样。自己哭是自己不够坚定、不够坚强。那个人只是个笨拙的人,明明不想伤害谁却又让人轻易受伤。
      繁嫣歇斯底里地抓起酒杯站起身,向李立泼了过去。但当他看见满脸酒渍的李立时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这么放肆的举动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恶果,毕竟他是李立李大人,玉楼重要的客人。他只是不想再听到他说出什么诋毁那人的话。
      繁嫣自觉惭愧:“我…….”
      李立却眼带悲怜地望着他:“小凡,你认为这对我公平吗?”
      繁嫣沉默了。眼前的李立何尝不像自己,蓝宇面前的自己。
      “李大人,爱本来就是自私的。”
      他的话很有道理。你爱一个人,就一门心思地扑在他身上,其余的剩下的全都可以不管不顾。你爱他,就随着他的一举一动,欣喜若狂或是要死要活,怎么可能顾及他人;你爱着他,眼里就只有那么一个人,对于别人给与的感情都可以理所当然的视而不见。这一切都没有任何理由,若有也是一个字——“爱”,没有余地、没有宽容的自私的“爱”。可是,这是多么正当的理由。
      “好,我知道了。”李立收起了眼里的情绪,站起身来。
      繁嫣下意识后退几步,却见他只是微微向自己点了一下头,礼数周全地说了句:“繁嫣公子,我就不打扰了。”
      繁嫣看着男人的身影慢慢走出屋子,下了楼,却突然像察觉到什么似的跑到窗边,一把推开窗子,焦急地在下面的街道搜寻那人的身影,正对上李立回身抬头望向楼上。
      繁嫣冲楼下喊了一声:“李立!”情急之下一时口无遮拦。
      “再见。”
      繁嫣从他的嘴唇读出的这两个字却像是“永别”。心里的不安与烦躁让繁嫣无法再这样下去,于是,飞奔下楼。
      但当他跑出了玉楼,却再也无处找寻李立的背影。

      果不出所料,两日后,皇上派出赵一和李立率领三万士兵赴边塞驻守。
      据说这次的派兵是自从那次边关大捷之后的一项重大军事举措,所以特地派遣皇上信得过的朝廷重臣协助赵一将军。其实早在赵一他们回来的时候,圣上就曾表示了这个想法,只是苦于没有适合的人选,一直拖着。谁知,两日前,一向低调行事与世无争的李立李大人主动请缨。龙颜大悦,不仅加封他官阶一等还赏赐了许多财务。
      这也是有原因的,这次一去就是长年驻扎,少则十年半载,多则不知何时才是归期。说得好听是为国戍守边疆,说直白点,和发配有何不同,远离政治权力中心跑到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当然没有谁愿意。
      大臣们有好些人嘲笑李立未免太急功近利,为一些眼前的蝇头小利就傻不拉几地跑过去。更多人是称赞李大人不愧是高风亮节不为一己私利。而只有繁嫣,这个玉楼里的一个ji子知道,他们都错了。
      街道上被清出了一条道供大军走,两旁人头攒动,百姓纷纷欢送着大军出城。
      人群中一个青年,在拥挤的人群中没命地向前奔跑,但无奈被人挤来挤去,跌跌爬爬,始终跑不到队伍前面。
      渐渐地,越来越跑不动,队伍也越来越远,直到全部出了城门。
      人群渐渐四散开来,青年却气喘吁吁地站在城门前,一动不动,眼神怔怔地望着城门外渐行渐远的队伍还有那个始终没有看见的背影。
      素色的衣角被飞扬的尘土沾染,肮脏不堪。由于奔跑,发髻早已散乱开来,一头乌发四散在风中,张牙舞爪,似乎妄想牵扯住天边逐渐远去的云还有那个同样远去的身影。
      少年的眼中无悲无喜,他目送的是自己的青春,如果苟且于烟花之地、承欢于人下姑且算是的话。以前他年少轻狂,难免不知天高地厚,仰仗着有那么一两个人疼着自己,就无法无天地恣意由着自己的性子活着,想爱就爱,想沉默就拿一张冷脸对着这个与己为敌的世界。慢慢地,他发觉,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公子不再能只将喜悲给他,甚至自身难保。而如今,就连那么仅剩的可能拿真心待自己的一个人也走了,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奔赴那个荒芜的、未知的、遥远的远方。他不知道,那个男人会不会回来,他更加怕的是,那颗支离破碎的心在满天的黄沙和大漠萧索大风之中是否会彻底地分崩离析。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有太多是自己所不能控制的。他害怕了,像个孩子,不,他本就还是个孩子。那个地方似乎已经成了他恐惧的一种来源,当初那个人就是一走了之去了那个地方,了无音讯,甚至命悬一线。
      但是,他不能叫他不要走。他又有什么立场叫他不要走,他拿什么去留下他,没有。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守城的士兵将城门一点点关上,将城外的最后的那一丝光亮关在城外。繁嫣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寒意,游走在身体的每一处,每一根骨头深处都在隐隐作痛,心脏空洞得只剩下空气。繁嫣踉跄着走到城墙角下,背靠着冰凉的砖石蹲下身来,将身子紧紧蜷缩成一团,似乎想用尽全力将心里的那团空气挤出去。
      繁嫣将头埋进双臂之中,喃喃着:“我一无所有,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远处传来一阵稚嫩的歌声,伴随着男人们的喧笑和觥筹交错的声音:
      “桃花儿一般的少年啊,像桃花儿一样美。
      在一个像桃花儿般美好的春天,爱上了一个清风般的人儿,
      鸳鸯儿成双成对,燕儿飞,桃花红如笑颜。
      只是,忘了春尽桃花儿终会谢。
      曾经的风儿走得匆忙,吹落了枝头的桃花儿,
      却任凭它独自飘零,飘零在那一江水。
      桃花儿一般的少年啊,如桃花儿一样零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又是一年春尽处 多少桃花东赴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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